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幕 相见 ...
-
乐远翼做了一个不安稳的梦,一觉睡醒,眼睛肿得厉害,几乎睁不开,只感觉有人在他旁边坐着,气息清浅,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他吃力地环顾四周,发现哪有人在旁边,他躺着的地方是一处弟子房,门是关着的,隔绝了外面的血腥气。
他心中疑惑,不知是哪个好心人把他搬到了床上。
乐远翼用力揉了揉眼睛,感觉能看清东西了,就爬下床,推开门出去,往前走几步,就能俯瞰整座怀砀山。山下烟雾缭绕,看不分明,远远地能隔着薄雾隐约看到悟道墙和高耸的宝殿,一如往昔。
“醒了?”有人在一旁问。他打了个激灵,猛地看向右侧,在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人,戴着幂蓠,黑纱垂至肩膀,看不清面容。问候的声音有些沙哑,因十分含混,他一时不敢确定是男是女,看身形,刀削斧劈,纤瘦得惊人,宽袖中露出的一截苍白手腕上,尺骨隆起,紧贴皮肉,整个人仿佛一碰就能发出不堪重负的折断声,却始终有根轴钉在脊梁上,在山风中站得笔直。
“你是谁?”他走之前听瞳七他们说了一番话,总觉得这人是来追杀自己的,但现在都没动手,究竟是敌是友还不清楚。
是敌人又怎样?
他漠然地想道,还能有比死更糟的事情吗?
若是老天爷要他死,他便死在这人手里,若是这人不是来杀他的,等他离了这里就去拜入仙门,日日给鸣虚死去的弟子掌门上一炷香,也算尽了同门之谊,自己心里能好受点。
只是多半将自己搬到床上的就是这个人,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戴着幂蓠的人透过黑纱,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乐远翼的心里直打鼓,面上却不愿退却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忽然问。这下乐远翼听清了,虽然沙哑,但多半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叫乐远翼。”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勇气再把父亲那番“天地一旅人”的话重复一遍。
“我姓木。”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乐远翼一直有一种违和感,这个时候突然灵光一现,知道了违和感的源头——正常人说话的时候,都会有一些细微的动作,然而面前的这个人就像是身上的每一寸关节都被钉在那里一样一样纹丝不动,就连说话时也是一派冷冰冰的坚如磐石,山风吹不开黑纱,也看不见对方的神情。
他知道对方找自己肯定不是来说闲话的,于是直截了当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姓木的姑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接着问道:“鸣虚剑宗不复存在,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他被问得心下一片凄凉的茫然,半晌,讷讷道:“我不知道。我想继续修仙。”
“那我便送你去仙门。”木姑娘道,“只是无法为你引荐。”
乐远翼第一反应却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脸,却能从对方站得老远,并且话不多说的姿态中明白,她现在一定左脸上写着“不情”,右脸上写着“不愿”,额头上大概还刻着“嫌弃”二字。
木姑娘忍了忍,终于还是解释道:“你身上没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东西。我愿意帮你便帮了,你若不要,我也少了麻烦。”
随即,她就像是突然遭到了什么变故,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站稳,几秒后快速补充道:“你现在孤身一人寸步难行,若想去哪里,有我同行会方便许多。”
乐远翼被她前一句话打动了。他一个孤苦无依的丧家之犬,就算被卖去给人当苦力,也干不了多少体力活,她又图谋他什么呢?虽说突如其来的好心有些可疑,她看上去更像是被什么人胁迫了,但目前对小白菜乐远翼来说,寻求木姑娘的帮助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心很宽地回答:“那就谢谢你了。”
木姑娘硬邦邦道:“举手之劳。”
二人这就决定同行,乐远翼还从伙房里找出了被他丢在原地的几经变故的面袋,并且自己给自己煮了一碗寿面,问木姑娘要不要吃,她却非常嫌弃地别过了头,好像并不苟同他的手艺。
乐远翼没放在心上,把剩下的生面小心收好,扎进自己的包裹里,把小包裹往背上一搭就上路了。
二人一前一后隔了一段距离走在下山的路上,乐远翼一个人蹦跳着在前面下台阶,木姑娘如一阵轻烟缀在他身后,忽然问他:“你想去哪个仙门?”
乐远翼眨了眨眼:“这世上有哪些仙门?”
木姑娘被他的无知震惊了,不可思议道:“你在鸣虚学了些什么?”
乐远翼惭愧道:“外门弟子在入门后一年内都是没有师父的,我每天就打水砍柴,还有由师兄师姐偷偷教一些剑法,别的没了。”
“你入门多久了?”
“半年。”
木姑娘看上去在黑纱后叹了口气:“这世上有大小仙门无数,其中排在前五的仙门中,‘平明’剑宗最适合你,它与鸣虚剑宗同出一宗,也许会看在鸣虚的份上收留你。”提到鸣虚二字,她总是咬得特别重。
乐远翼听不出意味,也不明白她究竟对鸣虚是什么感情,只是隐约觉得不舒服,只好岔开话题道:“你说世上有五大仙门,是哪五大呀?”
“山鬼,平明,棹歌,还墨,百赴。”木姑娘的声音毫无起伏,生无可恋,“鬼道,剑道,音律道,符咒道,医道,若你想修别的,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仔细听会发现她嗓子确实出了点问题,有一种声嘶力竭之后才会出现的沙哑,但并不难听。
“不,我不改主意。”乐远翼忽然停下,注视着面前的岔路口。那里有两条路,一条通往怀砀山脚下的村落,一条通往外界。他低下头,看着岔路口村民们自发摆放的祭品,还有挂在路牌上祈福的铃铛,缓慢又坚定道:“我要用剑,亲手为鸣虚复仇。”
站在他身后的木姑娘默然无言,半晌,突然道:“我很期待。”
乐远翼疑惑地回头,木姑娘居高临下地站在青石台阶上,衣袍鼓动,袖子掩映中的手臂依然纤弱得惊人,黑纱被风掀起一角,他隐约看到下半张没有血色的脸,还有轻勾的嘴角。
那惊鸿一瞥的半张脸,如同这个人给人的整体感觉一样,羸弱却坚韧。
他忙转过眼睛去,生硬道:“你笑什么。”
“我不是笑你。我在笑天道。”
“天道?”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木姑娘心情变得很好,“不是说要复仇?还愣着干什么,平明剑宗会自己给你送上门来?”
乐远翼忙迈开脚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