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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幕 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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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
提到仙门所在,定有人会想到青山高耸,云雾缭绕的灵气充沛之地,此想象只对其一,鸣虚剑宗确实处于某座山峰之上,然而这座山却称不上什么人杰地灵之处,山下土地贫瘠,平时还过得去,偶尔遇到雨水稍微不充沛的年份,庄稼颗粒无收,要靠山上弟子远赴江河湖海取水浇灌。
平日里外门弟子们的课业也包括了下山帮助村民种地、砍柴,因此被别的门派戏称为务农剑宗。这个称呼并无轻视之意,砍柴打水的活计虽粗糙,却能够锻炼筋骨,况且御剑飞行取水而不洒,单这一点别的门派弟子就很难做到。
甚至“务农剑宗”这个称呼,也是鸣虚剑宗自己先叫起来的。元宗主已故的关门弟子程寒月曾戏言,“宝剑劈柴,良铁为耕,务农剑宗的弟子,御剑挑水的功夫,随便拉出去一个都能傲视群雄!”
“务农剑宗”的叫法由此而来,听说程寒月放出话去不久,就被掌门赏了板子,这又是后话了。
这样的门派,行善攒德,久积弥厚,难以想象会有人寻仇而来。
刚刚拜入山门、年仅十三岁的乐远翼,在看到山门染血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妙,把手上东西一丢,当机立断转身向山下跑去,他不敢走大路,于是挨着路边借助树丛的遮掩,迈开小短腿努力逃命。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山门里游荡的一群黑袍人似有所觉,齐齐转过身,越过山门,沿青砖铺成的台阶,缀上林木间脱兔般奔逃的身影。
他怕到极致,却又异常冷静,让呼吸合上跑步的节拍,心里自嘲,想着这大概是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了,要是这样还会被追到,那就真的是天要亡我,技不如人,死无怨言了。他一边跑一边分心想,多半是有仇家来寻仇,也不知为何师兄师姐和掌门、长老等人都没有出面,怕是一时半会注意不到这边,难道自己真的要糟?
那些黑袍人如嗅到鲜血的豺狼,渐渐都向这唯一的活物靠近,分不清是箭还是鞭擦着他的肩掠过,恰巧被他险而又险地以树干挡住,即使这样,肩膀上也被捎带着削去一片皮肉,那挡了攻击的树皮当场翻起,渗出乳白色的树液,来不及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在那之前鲜血已经蜿蜒滑到指尖,随着奔跑时的摆动在翠绿的草叶间洒下点点猩红。
两方之间的距离以极快的速度缩短,他一不小心踩中林间碎石,身形不稳,立刻就地一滚缩到树后,并几乎在同时借着树干的遮掩向上爬去。这个孩子忍耐力极强,左肩受伤,光是抬起手臂扯动皮肉就足以令人疼痛难忍,他竟咬着牙一言不发,三两下蹿上了树。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群黑袍人已经对他形成包围之势,以他爬上的这棵树为中心,被十几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身上散发出可怕的气场,仰着头静静看向乐远翼,直看得后者头皮发麻。
这群人统统戴着面具,面具上刻着形态各异的狰狞恶鬼,他们带给人的压迫并不比面具上的恶鬼少,甚至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心里突突地跳。
自己以一敌多,毫无胜算,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必死无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鼻尖沁出汗珠,握紧身下树枝的手指因紧张而僵硬,思考慢得几乎停滞。
只过了一瞬,树下有一人张弓搭箭,灰白手指轻勾即松,箭如流星,他只来得及稍稍做了个躲闪的动作,身子堪堪向一侧挪了一寸,就听一声极轻的“噗嗤”,一蓬血花绽在空中,那箭去势未绝,连同尾羽一起贯穿他单薄的身体钉在身后树枝上——仿佛他瘦小的身板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靶子,正中靶心已经不足以显示射箭人的威能,那一箭偏要当胸整个横穿而过,狠厉至此,不留一点生的余地。
他自树梢跌下,一路砸断树杈无数,只几息间便稀里哗啦地同断枝残叶一起掉落在地,不再动弹,脸朝下蜷在草丛里,身下蔓延开浓稠的红。
乐远翼趴在自己的血里,胸口又烫又冷,浑身都散了架似的疼,索性一动不动,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到底怎样才能死掉呢?这一箭没有当即要了自己的命,那自己是不是就不用死了呢?为什么不能给个痛快?
围着他的那些黑袍人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命令,还是见到了什么人,连灭口都来不及,匆匆向着一个方向涌去,巧合之下保住了他的一条命。暂时还有一口气在的乐远翼却还在浑浑噩噩念念叨叨着关于死的事情——
若是死了,便能见到父亲和母亲了,自己孤魂野鬼一般在这世上活了快十年,究竟有什么意思呢?师兄师姐对自己固然不错,却也仅限于不错,门派里年纪比他小、天资比他高的弟子大有人在,就算这些关心平均分给每个人,匀到他身上的也只不过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抹开了也不够在舌尖上咂那么几回。他贪恋这来之不易的温情,却早早地知道了万事靠自己这个道理,于是干脆地连这一点点的温情都弃之不要,每天咬着牙练剑读书,自己一点一点地捱日子。
他禁不住有些期待地想,父母亲要是泉下有知,会心疼他吗?
他怀着这一点微弱的期待,一忽儿想跟着早逝的爹娘一起死了,一忽儿又觉得还没活够,不愿意死。这么反反复复矛盾纠结,意识越来越散,慢慢地就要闭上眼睛沉到悠久的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喉咙一紧,有人拎起了他的领子,他后脑勺被重重磕了一下,给撞醒了。
他没想到等死也这么不得安宁,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侧着脑袋偷偷拿眼角去瞅拎起他的人。
那人一身泥污,浑身只用一块褐色的脏布裹着,蓬头垢面,状若疯癫,不知是男是女,也不知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
乐远翼被这个打扮邋遢的怪人提着领子拖行,幸好草丛绵软,又时值草木繁茂的夏天,才没有伤上加伤。
他不知这个怪人要把他拖到哪里去,也没有力气再去管,于是索性闭上眼睛,疲累万分地任由他拖着自己,脑袋一歪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