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不如松》画虎类犬

1、第一幕 坠崖

　　深夜，某处山中暴雨倾盆，群树枝叶被雨点击打，噼啪作响，伴着暴戾的鼓点，山顶古宅的大门被白亮的剑气劈得四分五裂，铁制的门板硬生生割裂开七八道豁口，声势惊人地砸进院子正中。几十双沾了山上泥水的皂白靴跨过磨得发亮的门槛，雨水从他们提着的剑尖上滚落，是一副要来抄家的架势。
　　破门之人湿淋淋地提声高喝：“鸣虚剑宗特来讨教傀儡世家高招！桂家人何在！”
　　说话间已触动院中机关，牛毛毫针自四周围墙机括中喷出，兜头向他打来。那人不退反进，身后长剑铮然出鞘，毫针逼到眼前，他触到剑柄，以右腕为轴画了个圈，所有毫针便都叮叮当当撞在这雪亮的圈上，偃旗息鼓掉了下去。
　　“雕虫小技。”他面上不显，握着剑的手却紧了紧，知这一波机关只是个下马威，傀儡桂家传世千年，祖上更是千真万确出过飞升大能，虽如今渐有隐世之举，技艺衰微，却依然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他见院中无人应答，便要硬闯，忽听身后传来女童清叱：“你明知桂家傀儡师都在飞仙山参加论道会，这里剩下的只有老弱妇孺，却还带着人来，是想趁火打劫吗！卑鄙无耻！”
　　他扭过头去，暴雨里站着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身利落武服，被雨水淋得狼狈。
　　这小姑娘相貌平平，乱发粘连在苍白的颊边，神色却倨傲得很，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情，说话间已拔出青锋剑，将那泛着水光的剑尖点向众人。
　　他见这小姑娘修为不高，剑也不是什么宝物，连一刻也不愿耽搁，扭头对身旁一弟子吩咐道：“居午，我们先走一步，你会一会她！”
　　说着领众弟子径直往内门去了。
　　被留下的是个修为尚浅的弟子，应声后走出队列，转身面对着前来搅局的小姑娘。
　　小姑娘丝毫不避，左手持鞘，右手执剑，率先攻上。乍一交锋，居午才意识到轻敌了，这小姑娘虽使剑，杀机却在左手剑鞘，配合打穴防不胜防，不知是何诡异路数，而且她憋了一股气，攻得又快又狠。他越是摸不透路数，就越是惊慌，自乱阵脚之下，剑法大失水准，被她一鞘点到手腕麻穴，眼看就要败北，忙荡开一剑往后跃去，暗道不妙。
　　他才刚入门不久，一套剑法堪堪学完，除了剑法之外并无可以制敌之绝技，这小姑娘的剑法却隐隐在他之上。
　　他看着那小姑娘恨得牙痒痒：“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来坏事？桂家与我鸣虚剑宗的事情，闲人少管！”
　　“阿左与我是挚交好友，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动她！”小姑娘说到这里，柳眉倒竖，一剑刺来，他慌忙避过，刺啦一声布料连同肩膀上皮肉被一同挑破，殷红液体飞溅，冰凉的雨水把血迹晕开，先于痛意感觉到的是凉意。
　　他发了狠吼道：“什么挚交好友！桂家那小子也说是程师兄的挚交好友，遇到事还不是把人丢下自己逃回来了！”
　　“当日之事无人目睹，岂不是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
　　“桂无延自己都承认了，众目睽睽之下，岂容诬陷！程师兄身死道消，而他居然还有脸回来！”二人隔着瓢泼大雨吵了起来，居午吼道：“那么好的人却死无全尸，我们来找桂家算账难道都不成？”
　　“那便赢过我再说！”小姑娘看出他不是自己对手，只是在拖延时间，于是挺剑再刺。
　　二人又战到一处，居午渐渐看出这小姑娘出手虽凌厉，却弱在经验不足，于是趁矮身躲避时就地一滚，抓了一把泥向她砸去。小姑娘反射性后仰避开，脚下不稳，被他勾倒，整个人摔在泥地里狼狈不堪。
　　她立刻要爬起来，却被一脚踩在了背上，硬生生一膝盖跪在了水坑里。
　　“既然你不肯收手，那我只能让你安静片刻了。”居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扬起剑鞘就要劈昏她。
　　电光火石之间，横空飞来一道暗光，他看不分明，只觉一股异常大力与手中剑相磕，手指都差点给磕断，长剑啪地落了地。
　　“是谁——”话音未落，身首分离。
　　雷声大作，就在此时暴雨又大了，闪电在空中如龙游走，将半边天都映得雪白。
　　小姑娘趴在地上还没看清状况，一颗头颅就砸落地面，沾着泥水骨碌碌滚到了她面前，头颅的脸上目瞪口呆地写满了不可置信。
　　过了几秒，踩着她的身躯才轰然倒地。
　　她双眼因惊惧瞪大到极限，再抬头看去，瓢泼雨雾中，恍惚有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小姑娘怕得要命，死死盯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就在这一瞬间，自远天之上劈落雷霆，乍然间天地煞白，她看清了那个背影。
　　茕茕独立，单薄瘦削。
　　“阿左！”她忙哑声嘶喊，撑着泥水勉强起身，还没站直就连滚带爬地追过去。
　　阿左离开的那个方向是悬崖峭壁，即使是高手想要攀援而下，也绝不容易！
　　待她跑近，被眼前景色惊得目瞪口呆。仿佛神明发起雷霆之怒，闪电接二连三落下天际，她看到自己的好友一身单薄红衣，但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红衣，而是被血染透的白色亵衣，狂风骤雨也不能将血色刮洗去一丝一毫，不知一层一层究竟泼上去多少人的鲜血，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悬崖高风凛冽，阿左被打湿的衣衫猎猎鼓动，仿佛一片被草丛勾住的纸张，或是一只死死扣住地面的蝴蝶，在这能将幼树都连根拔起的凌厉狂风中摇摇欲坠，看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离开地面，倏忽远遁逝去。
　　阿左面无表情，仿佛听到了好友的呼喊，缓缓扭过半边脸——她双瞳无神，并不去辨喊她的是谁，只是歪了歪头，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诡笑。
　　闪电将她的侧脸照得煞白，雨水顺着眼角脸颊汩汩流淌。
　　眼前骤然无声暗下。
　　等下一道闪电再次亮起时，她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小姑娘晚了一步冲到悬崖边，跪在地上探身扒着滚落碎石的悬崖边缘，向深渊厉声高呼，惊慌失措之下的嘶吼破了音，在雷声中变得凄厉而又微渺：“不要！阿左、桂首丘——！不要啊啊啊啊啊——！”
　　回声被滚滚雷鸣淹没，下方吞噬了一个血人的云海不住翻涌，无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