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子夜歌》朝云无迹

3、雄赀 赀仍背对于

　　清晨的薄雾伴着淡淡的湿，沉沉的冷。睡梦里，暖车行进的吱噶声，时断时续。远远的，似听见几声零零的鸡犬叫声。空气中似乎还裹藏着淡淡的生烟气，那生涩的刺辣味道窜入鼻息。尚未睁眼，思绪却已转动，有人家了，有人声了。想必该是到郢都了吧！连日昼夜不停的跋涉，连感觉也变得迟钝模糊。由花罗衾中坐起，我一时仍难清醒。

　　是到了郢都了吗？那么这一切的恩与怨终该是有一个了结了吧！苇，他还好吗？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存留在这令他羞愤的世间？

　　身侧，妫女仍是沉沉的睡着。那睡梦中的模样那般的纯真无邪，是想着苇么？将妫女已有些发凉的手搁进衾里，我拢起一头的乱发。

　　轻撩起毡车的帘幕，清冷的风迎面袭来。我不禁的瑟缩。抬头看去，迷离的薄雾中青石筑就的金汤城池巍巍屹立于眼前。巨大的青石壁上，尖利的凿斧刻划出如水波的纹样。高耸的城楼仿若插入云端。九颗门钉的朱红色城门散着淡淡的桐油气味。好威严的城池啊！这便是赀去年新修筑的都城。雄氏的强大，楚国的雄风都凝筑在这冰冷的木石堆中。低下头，我揣揣不安，恻恻的想，赀是什么样子？是凶残而又贪婪的猛兽还是阴险又毒辣的蛇蝎。昔日友邻，转瞬蚕食鲸吞，何等的翻脸无情啊！

　　城楼上，城门下，一排排执戢的兵士巍然屹立。那僵硬的面部神情，如结了一层冰。

　　楚国？我心中默念，子夜又做了丧家的奴。一股尖锐的痛，在心胸中蔓延。我强忍住泪，坚忍的咬住下唇。朦胧的双眼，看不清这凄冷的空间。余光中，似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我急撇过头去，任已有些冰的泪冷冷滴落手背。是他么？会是他么？可是我看错了？那随着太阳渐渐升起而逐渐变得淡薄的雾中，那朦胧的眼中我可曾看错？举目眺望，却已是渐行渐远，再也看不到罢！不会的，怎会是他？想必是我双眼混沌了，垂下肩我轻轻摇头，放下那层帘幕。

　　楚宫，果然比想象的宏大。当我狼狈的由那一辆沾着泥污的小小毡车上下来，回望那一重又重的宫门，感慨的颤动了心房。眼前的宫阙，为巨大的国家财力支撑着，亭台楼阁无一不华美，雕梁画栋，到处都闪着耀眼的光芒。一阵风来，散发着醉人香味的雾气，将散落其间的水榭、珍禽、宝树妆点得如同梦境。淡金的日光下，那些珍奇的宝石珠玉，华美的绫罗、轻薄的纨纱，点缀着一个个袅娜身姿，万种风情的于无边风景里穿行……

　　探望周遭的我在震惊的抽气之余，涌上心头的是面对真实的现状自觉渺小的悲凉与辛酸。一边感叹艳羡着他人的强大，一边悲怆的无奈着自己的微薄。苇，你真是傻啊！你可曾想象，你曾寄予希望的国家，是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度。即便当初雄赀不用计策，只是用蛮力灭掉息、蔡，也恐怕如灭灯般容易吧！

　　回头凝望车上模糊了神思的妫女，我只觉得一股寒怆之气。没来由的，忐忑着未来的路，忽然模糊了眼帘。宫阙、楼阁，千重万间，究竟哪一隅会是妫女与我的立足之处呢？

　　“这位贵人，可是陈国公的小公主？”老迈的声音由几步之外的廊庑下传出。我抬头，赫然入眼的是一行不知何时伫立的楚人。其间一身黑色的礼服老者正望着我，花白的发，满脸沟壑，一身风霜。

　　看来当是个知礼的人，为何却要称呼妫女在闺中的尊号，我心内生疑，仍微微屈膝，低下头去：“奴婢是夫人的近侍，我家夫人因路途颠簸，身体不适，如今尚在车内。”

　　“如此……”老者微微颔首，遂步至毡车旁，敛衽而立“小人辰参，问小公主安。我家大王有令，命小人在此恭候公主驾临。公主劳顿，小人当侍候尊驾即刻前往甘泉宫休息。”

　　他就是辰参，这楚宫内的总管？我有些讶意，在息地听说他当年曾侍奉过文王。还曾在乱军内救过当年还是公子的赀。

　　车内，妫女的脸色是惶恐的。不敢看那人的面孔，她咬噬着唇，无措的将目光投向我：“子夜？”

　　楚王是什么用意呢？不惜灭了他国，用强得来的女人，竟然不想第一时间见面？是天生的好性？还是有其他什么诡计？我满心疑惑。再看妫女一身的凌乱，心想先让她梳洗休整也未必会是坏事。心下有了计量，我向老者深拜下去。

　　“谢大王鸿恩，奴婢代夫人谢过。还辛苦总管大人您前面带路……”

　　“敢问姑娘可是子夜？”辰参冷不丁的出声，我倒被他惊的心乱跳。他怎会知道我？

　　“奴婢微名，恐辱大人之口，敢问大人，有何吩咐？”

　　“姑娘，快请起。大王吩咐，姑娘当即刻前去拜见。”

　　不见妫女，转而见我？我几乎可以听到这一刻自己心内的讥笑。辰参隔着衣袖扶我，腰间的伤剧痛着让我踉跄着起身，额间瞬时渗出汗滴。

　　“姑娘可是身有什么不妥？”见我苍白着脸色，辰参和善的询问。

　　“无碍……”难道是福是祸，还由我一个小小奴婢来选择？我心下冷笑着，用袖中帕子抹去额际的汗，望着因我而担心的妫女微笑，示意她无妨“我家夫人，还有劳总管大人费心照看。”

　　血，腥涩的绽放于光洁的青色石阶上，红红艳艳的如一片片花瓣。阶下，浸透鲜血的绸缎衣衫拖沓于地面，为利器断裂的白色骨头为模糊的血肉包裹着，留下长长的痕迹，逶迤而去。

　　我跪伏于正阳殿猩红的地衣之上，一时间难以想象，刚才拖出去的那个血人到底犯下了如何的罪过。而赀，之于我，一个小小的息国奴婢，看见这样一幕，究竟又有着如何的用意呢？心，忽然生出几分惶恐，我只得继续将头低下去。我猜想，高居殿上宝座的楚王——雄赀，正在以一种玩味的心态在睥睨低如尘埃的我，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默。

　　“咳！咳！”

　　殿内，立于王座一侧的子元公子最先捺不住这样的沉默气氛，率先开了口“大王，这就是在息宫大火中救出陈国公主的子夜。”

　　赀没有言语。而我，却只得将头埋的更低。不是因为惧怕威严赫赫的楚王。而是难以想象，当日莘地大战中，颇具几分英姿的子元公子，今日却以一身眩目绿色外袍包裹住壮硕的身材，把自己打扮的像只山野里的青蛙。这一刻，却又几分不识趣的开口向他的兄长、君王来引荐一个奴婢。果然，不是一块大材料啊！然而，雄赀的沉默，加剧了我的不安。一入宫，就将我于妫女分离，难道是为了将我再谴回息地。如若是那样，可就对妫女的未来极为不利，于息国幕僚们当日商榷的计策更是不利。如此，我忽然开始忐忑起来。时间也开始变得漫长，腰间的伤痛也越来越清晰、深刻。而我，不能有任何的差池。

　　“好！”

　　良久，只听得大殿高倨的王座上中气十足的叫好和几声零碎的击掌声“果然不是虚传……”

　　上好的白玉制成的环佩在主人的行进中，发出悦耳的声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直到咫尺。我眼帘所及之处，绣着勾纹云边的玄色袍服上，赤红色的蟠龙几欲飞舞起来。

　　“如此的场面尚能镇定守礼，难怪息宫那场混乱里，可以使公主安然脱险。好……咝……”

　　熊赀笑着半蹲下身子，不甚文雅的用手托起我的下颌，待我眼帘里出现他的尊容时，他讶然的抽口气。是我过于苍白的脸色，吓煞了他？不欲与他对视，我旋又将头低下去。

　　“呵呵……”下一瞬，熊赀放肆的大笑出声来“原以为是剑眉星目，三头六臂哩！寡人不曾想到，你竟长的如此柔美动人……呵呵……那公主……呵呵……”

　　紧咬下唇，我于袖中紧握十指，极力克制袖中剑意的鼓躁。熊赀果然是狂肆的，即使身着华夏贵族的衣着打扮，仍不能脱却荆楚蛮夷缺乏礼教的粗鲁。回想起息宫覆灭的那晚，那一双双含怨未闭的眼睛，我恨不能这会儿就刺死他。可是，如若如此，妫女怎么办？而苇的性命又怎么办？我一人死不足惜，可是息国的百姓又要如何呢？强按下心头的愤与恨，我为他这会儿失礼的以言语轻蔑于妫女和我，烧红了脸。

　　“息国奉上公主于孤，却没有派来一个使臣，难道是要寡人和公主亲自密谈么？”直立起身子，方才还恍如夏日的熊赀，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真是翻脸就变。我心下颤动着揣测该如何开口。若是贸然告诉他，我就是息国派来的使臣，会不会让他一怒下就杀了我，贬了妫女？若是不说，也难保这个楚国蛮子不会一怒之下再次洗劫息国。还有苇的性命？

　　“王兄，息国曾投来书信，子夜姑娘便是此次和谈的来使，亦是公主的陪嫁！”

　　我满心感激的将目光投向一身绿衣的子元公子，原先鄙薄于他，却不料，他如此的热心相援。

　　“如此？果真是息国无人……”赀冷嘲着转身“既是来使，没有跪着的道理，起身吧！
　　”

　　“谢大王！”我高声谢恩，起身之时赫然看见地衣之上不知何时被我衣内渗出的鲜血沾染了一团，深吸一口气，我以一个侧身优雅的旋起外衣长摆，盖住那团血迹。

　　“既奉上公主，意欲令寡人如何？”赀仍背对于我，却以右手摁住系在他腰际的剑。看来，如若我的回答令他不快，身首异处便是他于我的回礼。古来，多的是无道、蛮鲁的暴君剑斩来使。而为使者，除了留一张嘴巴为主人传话之外，能理所当然奉献的也只有勇气和性命而已。既然如此，我又何惧！

　　“依华夏之例，亡过不灭祀。然息候无子嗣、兄弟，为使息国列主列宗不至于从此香烟不继，庙礼不全，请大王垂怜，放息侯归故……”

　　赀将目光投向我，只是一眼，便转为虚浮，好象与他眼前的浮现不过是一片轻薄的尘埃。

　　“寡人以为息侯才堪为用，已另授官职，任于郢都也不曾辱没，归故就作罢了吧！”

　　“大王！”不放苇归国，意味着苇的性命时刻捏在赀手中，想要中兴息国，难于登天。这和当初的设想大相径庭。如今岂不是白白的赔了夫人。息地早就传言，楚王喜欢将灭国的公侯宗室迁往更为荒凉的荆南，而任命出自楚地的令尹管理这些无主的土地。看来，并非是无稽之谈。

　　“此事无需再议了……”赀无视我面上的难色，以手示意我退下。而我又怎能如此而返。转念一想，心内忽然有了计较，但愿息国那些老大夫们能恕我自做主张。

　　“大王！”我上前一步，颤声质问：“敢问大王欲如何安置夫人？”

　　赀挑起眉，我的问话于他意料之外也勾起了他的兴趣：“哦？怎讲？”

　　“子夜以为，大王当以迎君夫人礼，纳彩于陈国，给夫人名分。”

　　“君夫人？”赀笑了，只是那笑里满含着凉薄之意：“胃口似乎不小。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家主人的意思？”

　　“不敢，子夜为大王而虑。想历代先王，艰苦立业。昔日，先武王亦是不易。大周天下，华夏之地，姬姓公侯，十之八九。虽平王之下，惟楚称王，然虽显不贵。若大王肯以君夫人之礼待夫人，大王便是陈国公的女婿，华夏的贵胄。如果他日，夫人产下一女半子，便是华夏贵胄血胤，到时候，还有谁人敢说荆楚蛮夷？”

　　“荆楚蛮夷……你……”赀不顾身份径自揪起我胸口的衣襟，恼怒于我说口出的那四个字。一张刚毅有型的脸，一时间，变得几分狰狞。

　　“王兄……”子元公子疾疾出口，方要再说些什么，已被赀挥手而断。

　　“你退下！”

　　自武王灭商，建立大周，九州之内的公侯或为宗室血胤、或为当日功臣,惟独这楚国先祖虽是世族亦因身处荆楚荒蛮之地，与当地蛮人通婚，为华夏正统不耻，因而从不曾为大周礼待。如今这个“王”亦不过是自封而已。我戳到了他雄氏的隐痛之处，他岂有不怒的道理。对着他一双怒目，我的心剧烈的跳动。伴随着腰间一股暖流自内由创口涌出，一阵冰冷之气由脚底窜将上来，我忽然晕眩，摇摇欲坠的不能自持。

　　一双宽厚的手托住我的腰肢，温热的气息喷上脸颊，我强撑着睁开双眼，赫然看见的是雄赀忽然涨红的脸“真是不知死活，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流血么？那些息地的人被寡人吓的龟缩了么？要你一个女子犯险！”

　　“还望大王三思……”我用尽气力，不待将未尽之言说完，眼前铺天盖地的黑暗已将我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