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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楚 两只手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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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的晨,不见了日头,空气中满是阴霾。冷风吹拂过云梦的上空。大泽上弥散着的迷离雾霭,层层叠叠、如幻如梦。像一匹匹垂挂着的薄纱,又像一匹匹载着白色云团的紧致花罗,随着变换的风儿在虚空中飘浮。游动在千里云梦一片空的寂寥。云梦泽里原本繁盛的千里白荷,如今已无了踪影。那原来水泽茂密之处,犹如撕杀后的战场,寂静、凄凉、无一丝生命的迹象。一片片枯败的荷茎载着那朽黄不已的叶,已在阵阵冷肃的西风中衰败萎死。那缕缕的残骸交错纠集,变褐发黑发出呛人的气味,糜烂成泥。
空旷的垄上,一簇簇的野树,如今只剩下两三叶的萎黄挂在那干枯的枝上,在阴冷刺骨的风中瑟瑟抖动。裸露的地表上层是缕缕秋草死后交织的残尸。黄褐中夹着灰黑,混乱的倒在泥烂、粘稠的地上。早先下过的一场冷雨在坑洼的地上点点的汇集。一滩滩留存着浑□□冷的水。一阵冷风吹来,野树上那黄叶儿不经的落下两叶。一夏枝头的繁盛过后只剩下如今的残败、枯朽,随着那肃杀的风儿飞奔向混沌不清的烂泥。零零的落下,填压堆积,一叶叶成了冢。
行进在深浅不已的大泽边缘,马儿有些不耐的踢踏。雕刻着青鸾、火凤的乌木毡车泥泞中艰难的发出吱嘎喘息。和着雾里已变得有些隐约的马蹄声,鲮鲮铁甲的摩擦声,如一支哀婉的秋歌。飘散在云梦千年难散的迷雾里。
颠簸在凹凸不整的泥浆里,车儿左右歪斜。在泥烂的衰草上留下凹陷的痕迹。掀开紫毡的帘儿,我望向窗外。深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中似乎还存有一丝细不可闻的白荷香。冷风吹来,吹动我额际的细发,也吹动髻上石青色的发带。耳上,银环坠着的一簇青铃在摇晃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浓重的雾蔼中,原本盛大的马队如今看在眼里零零落落,若实若虚。那鲮鲮铁甲的声响也变得暧昧不清。湿冷的风中,我的鼻尖已有些发红,双唇也有些发紫。看着车外的景致我的双眼竟然有些不明。迷团样的雾如梦般缭绕,盘桓在空寂的云梦上空,也弥在我苍凉的心头。家乡也该是这样了吧?
依稀还记得的是,幼年夏天那村外的野上,苍苍的老槐树。那凹突班驳的树皮,那粗壮的树身,那浓密的绿色树冠。那时温暖的阳光照在树顶,像温情的母亲抚爱自己的孩子。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儿,投在树下的仿若是一地的碎金,灿烂、耀眼。清风拂过,那枝干上系着十六枚刻着吉祥的青铜铃儿,叮叮做响。树下黄麻结成的绳儿上打秋千的小女孩。白麻布裹就的偶人。秋千儿掠过地面又飞向空中。那秋千上的小人儿如一只灵巧的燕子,附在了绳上,欲乘风而去。
“夷则!”
“呵呵!夷则!”……
那一声声好如梦呓。阳光中,那高大浓绿的树冠在照射下闪着光,炫的睁不开眼,炫的晕人。满目的迷朦中只剩下耀眼的金、炫目的绿,那随风飞起的模糊身影和那朗朗的笑声……
“子夜……”微弱的唤声,身边响起。自回忆中清醒,那冷冽的风吹人寒颤。毡车上,锦绣花罗织成的衾里纤弱的身。
“醒了?”看向出声的人,我无由的心疼。那凝雪的肌上已无一丝血色。乌黑的发无拘的散乱,已无了那动人的光泽。一双眉儿微皱,一双眼儿含愁。那小巧挺立的鼻子正轻吸着,那纤薄的唇儿坚忍的抿着。握住她已近寒冰的手,我用指儿轻轻梳拢她额前的发。
息妫啊!陈国公杵臼的小女,息侯的妻。倾国的美人儿!纵使是满面的憔悴,那惊惶无措的神色也美的让人失魂。轻托起她单薄的身,我让她靠在怀中。那弱柳的身啊!轻盈的不堪紧握。无暇的面上,晶莹的泪,如那千年雪山上融出的冰滴儿,冷冷的滴落在胸前深色的绣着折枝花的襟上。一滴滴的渲染了那美奂的花罗。呈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颜色。犹如凭空中绽出的一朵朵细小的桃花。
“子夜,我怕……”在我怀中,她抖抖瑟瑟。那失了血色的绝美容颜上,汩汩流下的是泛冰的汗滴。看向毡车帘上绣着的青鸾、火凤,她有些惶恐的将脸颊儿埋进我怀里。
那回首的凤鸟啊!那流连的青鸾,半展着翅。那回首、那流连让人联想起那份缱绻。回首顾盼的鸾凤啊!楚地百姓的信奉。也是熊氏家族王权鼎立的表征。那马蹄声、那吱噶声、那鲮鲮铁甲的摩擦声,都是向西南飘的。云梦的西南,楚国的郢都。
放下帘幕,在她发间轻嗅,传入鼻息的是清荷的香气。不同于我身上的杜若香。如诱哄初生的婴孩,我轻轻抚摩她的背。阵阵战栗传入掌心。莫不是,来自前日死亡的恐惧?可怜的妫女啊!我若迟去半步,恐已没身在息宫的莲池。那熊熊的火,烧红了半边的天。映在南山木的廊柱上,恍如白昼。火光中,摇曳的绯红色身影好如堕入炼狱的一簇桃花。无瑕、无措、惊惶、不名所以。那时耸立的息宫已是一片火海,那燃烧的哔卜炸响仿若迎新的爆竹。
“子夜?”妫女嘤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凝望她的脸。
“子夜!……”她无措的像一个孩子,在我面前仰起脸“血……”
妫女唇齿不清,那环抱我腰际的一双玉纤上沾染了粘稠的红色液体,顿时腥咸的气味直冲入鼻息。将目光由她脸上移开,转投向腰间,我明了她的惊惧。
“疼吗?”她小心的指向那黑色外衣上深邃的一片。浓稠的血,红中带黑,浓重的让人侧目。我无力的摇头。不疼吗?抑或是已麻木的无有知觉?三天了,我无暇去照顾这皮肉伤。妫女啊!你可知,你昏迷的三日,我未合过眼。对你的保护照料是我的责任,也是息侯的重托,我誓死难辞。息妫啊!你的责任更重。还想再见你夫吗?要知道他在等着你救他。要知道亡国的息国百姓还在还在盼望他们的君侯,你的夫。
在她如泉清澈的眼中我看到自己的倦容。毡车里,她的面,败尽红润。我的脸,干腊萎黄已无人色。用手措开我腰际的银扣钩,她解下我腰间的琉璃带。深黑的外衣里,石青色的深衣已渲染了好大一片。那层层缠在腰间的白色纱绢已难阻碍那汹涌的血流。
“是为了我被楚人刺的?”妫女的声音几是细不可闻的。我知道,她怕。息宫覆灭时,那大殿里纵横流淌的血让她晕厥了三日。吟风弄月、娇生惯养的君夫人啊!几曾见过刀光剑影、血流遍地。本应高高在上捧在手心的金枝玉叶,又如何会想到今日为囚?那都不是曾设想的啊!而我?一个近侍女官,一个女奴出生,却是一生注定的颠沛流离。没有情、没有泪,有的只是对故国的忠,有的只是随时为主人奉献的一条贱命。可以死的惨烈,也可以死的没有丝毫的价值。像天上的小星,一划而过。
而我?现在不可以死。在没有到达楚国的时候去死。我还有很多很多使命不曾完成。妫女啊!我得确定你的前路平定我才可以。由袖间取出如鹅蛋大小的红漆盒,我递将于她“将玉髓为我敷上。”
“玉髓?”轻托起纹有金漆花边的红漆木盒,旋开盖子。闻见刺鼻的酒气,她细眉紧蹙。那褐红的药膏让她撇过头去。
“是用烈酒调和了獭髓杂玉混了琥珀的伤药。”无力的轻笑,我接过药盒“用了它,不但伤口会很快愈合,连伤疤也不会留下。”看着她惊异的眼光,我低叹着摇头。妫女啊!这般的孩子气,渺茫的前路怎能让人放心。息侯,你的妻是该掂在掌心的啊!偏偏你亡了国。
伸出指,我将那褐红的膏体涂抹在已浸染的白绢上。那救命的药随着已流溢出的血,迅速袭上伤口。火辣暴烈的酒顿时化做千万无形的幼虫,又如千万片薄刃同时撕咬、割裂皮肉。齿关紧紧咬住唇,我双目充血。
“当啷……”红漆描金的药盒滚落出好远去。
两只手死死的揪着身侧的花罗,我不愿发出惨烈的叫声。额际那一行行的汗水如泉涌出。
“子夜?”妫女惊怯的抓住我摇晃的肩。头上石青色的发带松散了,一头乌长的发在颈间如瀑倾泻。我耳上那坠着的青铃剧烈的抖动。在这紫毡的车里,那叮叮的疾响如夜阑急雨。
“子夜!”堆绣着飞燕与凤鸟的菱纹花罗里,倒卧着深黑色衣衫的我,绯色衣裙的她。毡车内,妫女的清荷、我的杜若、血的腥咸、汗的酸涩,交织着、缭绕着。绫罗的衾里,我的眼前是不明的,双耳是不聪的,连心也似乎是模糊了。这层层锦绣中,我与妫女仿若瘗玉埋香。
“呵呵!”喘息中,我自嘲的轻笑。妫女?子夜?两块尊俎上的肉。迢迢的解往郢都,等待谁的屠戮?胜王败寇的天下,究竟谁俎?谁脔?
颠簸中,我将妫女紧紧的环抱。呵!天下!谁家之物?胜负尚未定局,牺牲却已付出。可怜的妫女!闻名天下的美貌,却如今也变成夫妻分离,亡国灭族的祸。盈盈袅袅的不及珍呵啊!又如何禁的起楚地蛮夷四肢壮悍的辟擘。这荒唐、疯狂的世间终究是谁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