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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醉 眼前迷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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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清冷,白霜蒙蒙。冷凝的月,寂寥的挂在空中,听任那秋风阵阵。干枯的黄叶,落在地上随着无序的风儿,在青石的地面上传出沙沙的鸣响。雕着窃曲纹饰的门窗在风助下,吱噶的低语。瑰紫的帐幔,层层复叠叠。那纨纱的轻盈,好如云梦的雾,如瑰紫的云。随着吹入殿内的细风,撩起、飞扬、摆动、落下。使得整个宫室变得暧昧难明。那枝形的宫灯,半丈的高。纤细的火苗儿,柔弱的好似女子绵软的身,在气流中,跳跃、摇摆。映照在瑰紫的纨纱上,犹如罩上一层层薄薄的光晕。潺潺的水声,响彻耳畔。敲击在白玉壁上的声响,时而叮叮,时而嗒嗒。似唱似喝,似问似答,如一隅私语,嘤嘤暗啼。
站在水雾缭绕的温泉池畔,我倾下身子,去感受那湿暖的水汽。甘泉宫?呵!好惬意的享受。万不曾想到那莽鲁的赀,竟还会有如此的雅兴。放下手中的斛,我坐于池畔。昂首望那殿内的廊柱。乌木的黑紫,那镶金的边缘,灯火中闪着褶褶的光。鸾镜台上,那一面煌明的镜,映照出我微酣的态。微睁的眼,半挑的眉,酡红的颊,如樱的唇。谁说不美?六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如此媚态的自己。呵呵!我嗤嗤的轻笑。是醉了吧?一向只是浅酌的我,今日难得一醉。想来赀是嫌厌碍眼的我吧!这卑贱的女奴方有了饮这唤做酎的酒。好烈的酒啊!让我意识浅薄,神魂迷失。我是谁?我扪心自问。是息国的子夜?还是楚国的女奴?是,又都不是。镜中纨素的衣裙下,左肩上还残留一缕淡淡的肉红,细细狭狭、孤孤零零的凸在那里。我绵软的指轻抚摩上去,轻柔的触感。隐隐的,心尖上某一处微微的刺痛。是谁?镜中的是谁?那媚惑的人影不是子夜又是谁?我醉了?难道真的醉了?我亲见那镜中的脸,似一丝丝的在崩裂。是谁?你究竟是谁?跌跌的我扑那如圆月的镜……
夜风,无孔不入。钻进重帏的大殿,一丝丝的沁凉。混乱的地衣上,青鸾镜颓唐的倒下。那明珠、胭脂、香花、环佩洒落一地。躺卧在暗红的地衣上,我一脸憔悴任一头的黑发肆意的垂落。那汤泉水中映出我荡漾的影。两个时辰前,这水汽湮然的温泉水中浸泡过忐忑难安的妫女。青鸾镜里映照过她虚弱的神色。未央宫里,现又如何?怕不是颠鸾倒凤,鸳鸯交颈。妫女和赀,一个魂飞九霄,一个神魂颠倒。这一夜恐怕只是嫌短吧!
“子夜,我怕……”妫女如清泉的眸中,涌出淡淡的雾气。那梳成高髻的乌发上,明月珠、赤金胜、花玲珑、翠玉笄交相辉映,耀人双目。凝雪的肌上,薄施胭脂、淡擦云粉、浅描青黛、轻点沉檀。绝丽的颜色,倾倒众生。细想来,那赀该是惊为天人了吧!妫女啊!莫怕。纵使是善妒的妇人见了这般的你也会爱上三分的。他,熊赀,必也是爱不释手、珍呵不及的。
“来,喝一口薄酒。”摇曳的光影下,斛中的酒显现出一抹淡淡的橘色。艳丽,诡异。我轻奉至妫女唇边“喝吧!喝了就万事无忧了。”凝望妫女难安的目光,我盈盈的浅笑。酒会让人忘了浮华、虚空的一切,想必也可以忘了今朝的怯,今朝的羞。将信将疑,她一饮而尽。我温柔的拭去她唇角的的酒渍“去吧!一切自有天定……”
果真是自有天定,而非人力所为?如今这熏暖的泉畔,我苦笑。或许,那天湟贵胄方是命由天定,而我一个小小的女奴,怕才是人力罔为。将斛中的酒饮尽,那甘甜中的苦辛窜上心头。
眼前迷濛的水汽似乎是更浓郁了,模糊了影象。踉跄不稳的我穿梭在零零的瑰紫纨纱中,身上的纨素深衣,随风轻扬。灯影重叠,我难抑阵阵晕眩。三分清醒七分迷醉。朦胧中,瑰紫的纱中似闪过一道天青的影。纤细,颀长。那有些刺目的光线中,我迎上前去。
“苇?”真的是苇么?那纤细颀长的身形。绵软如白葱的指,瘦削的脸。那腰际上环佩铮琮,冲牙儿发出悦耳的声响。
“子夜……”站在我身前,他轻唤。那文弱的脸上,一抹淡如霞彩的笑“还是会醉么?又与自己浑闹!”有几分疼惜,又有几分责备。他向前一步“将斛儿递来……”温文的声音中有一丝淡淡的冷意,那层浅笑始终不曾褪却。乖顺的我将斛儿递出,他修长的指轻轻抚触上我指尖。微凉的温度传至心头,我痴痴的浅笑。他接手的片刻,我松了指儿。青铜的斛儿,坠落脚下。“当啷!”滚落几步远去。
“呵呵!……”我放肆的出声。清清的泪,自眼中萧瑟的滴落。苇无奈的摇头,我似听见他轻轻的叹息。抬眼望去,我见他唇边闪过一丝莫可奈何“美人如玉,美人如兰。子夜,你的沉檀……”
他欲言欲止,玉葱的指轻点上我绛色的唇。轻微的压迫,带来轻浅的触感。那指尖是烫的,感觉由轻浅的刺变得麻。一股莫名的热流涌向心头,冲向耳际。僵硬了身子,我寸步难移。苇啊!还记着去年的仲秋,离宫里你与子夜,轻点绛唇?又如何这般暧昧呢?轻撇过头去,我避讳这一刻的窘迫。
“子夜……”那温文的声音似迷咒,似鼓惑,袭上了耳,涌上了心。是啊!一个女奴怎能拂了君侯的意。一个女奴理应为君侯奉献一切。可是,你是苇,你是息侯,你是妫女的夫。
“不……”我无力的摇头。那粼粼的泉中,闪过妫女无邪的脸。苇啊!妫女还在为你奉献,妫女眼中还有莹莹的泪。你可知,如今已非昔日。你可知,如今你我都是楚国的阶下囚。我,你万万不可啊!你、我怎能如此的对待善良的妫女?在她为你倾奉一个女人所有尊严的时候?不,不……
如一银白的鱼儿,我穿入水底。迷乱,难安。白玉砌成的弧形汤泉上,溅起一片水花。究竟是愧疚?是羞惭?是躲避?还是难扼自己心中的那微小的软弱?我无力去想。
周遭的水流,沁入肌肤的是滚热、是烫,有甚于是灼烈的痛。翻转、游溺,我双目紧闭。是不愿再看这苍凉的世间么?我无从知晓。清澈的泉中,我寻找可登临的出口。胸中,郁积沉沉的痛。□□,难捱。火!是火。灼烈五脏的火,蔓延、席卷,烧过全身。这痛楚中,我口不能言,我目不能视,我耳不能听。有的只是灼烈、刺痛,尖锐、绵长。我不能呼吸,我不能伸展,我不能臆想。出口,出口?来无来处,去往何去,哪里才是彼岸的出口。
混乱是我的思绪,迷茫是我的心。脑海深处,暴雨疾风,雷鸣电闪。黑暗中,雪亮的弧光,恍如皎月。急速的电光下,高大的古槐断裂焚烬。火光中,艳丽的红,刺目的红。粘稠的血,淡淡咸腥的血,一寸寸袭来,扑天盖地……
“不!”
冲出泛着水雾的白玉泉池,我狼狈的爬上壁沿。纨素的深衣,和着水胶着的粘在我起伏的身上。耗尽体力我仰躺在泉畔,任凭那颗颗的水珠流溢身下,湿漉的乌发被在颊上。
凄冷的风,透过门窗的隙缝吹进来。吹在我湿透的身,带着些微的凉意。那迷乱的神魂在清冷中伴着急促的喘息,逐渐安定、清醒。
一旁,瑰紫的纨纱仍是依依轻飘。暗红的地衣上,青铜的斛儿,孤单的倒卧,一如纨素一身的我。乏力、晕眩,是幻觉?我脑中不停的涌动,百转千折。
“你醒了?”神魂深处是苇情切的低唤。
眼前的空寂一如千年难开的墓,静谧、难测。朦胧的双眼中,我似又看见苇瘦削,文弱的脸。无由的一股酸涩,那一行滚烫的泪自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