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失眠（六） 其实从中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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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黎晓收拾好最后一张桌子，走进更衣室换下了早已浸透汗水的制服。确认好衣服里的东西都还在，他走出更衣室，向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就要走人。
“哎，别忘了赶紧回家，电视里说了，今晚有雨。”老板娘边核算着账，边提醒他。
黎晓回头望了她一眼，老板娘手指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指尖飞舞，眼睛却是看着黎晓的。
“……知道了。”黎晓浅浅一笑，走出了餐馆。
老板娘却是差点敲错了键盘。
“我的娘，吓死我了。这小子居然还会笑！”
老板娘人好，黎晓想，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一直在她这里工作。
只是，这是不可能的。
黎晓的个性决定了他看人看事都带有消极的目光。童年与少年无法忘怀的经历让他内心充满对理想的热爱，面对现实却越来越麻木又迷茫。好比常年在他乡作客，忘却了如何到达那份温暖的故土。
黎晓看了一眼路边静静伫立着的路灯。路灯发出的黄光，映在黎晓的眼中，发散成朦朦胧胧的黄色光团，看不清，又让人眩晕。黎晓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了眼镜盒，将盒中的黑框眼镜戴了上去。
周围的景色不再朦胧。低头看了看手表：23：00 。黎晓放回眼镜盒，转身向公寓走去。
因为已经到半夜了，所以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伙喝红了脸的汉子勾肩搭背大声唱歌，刺破了深夜的寂静。
真吵人啊，真希望他们能闭上嘴……黎晓心里闷闷地想着，刚想完最后一个字，他便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
刷拉刷拉刷拉刷拉……豆大的雨滴倾盆而泄，震耳欲聋的雨声掩盖了那伙人愤怒惊讶的大叫。黎晓沉默地站在原地，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眼镜上全是雨珠。
他取下眼镜，在衣服上擦拭，发现镜片越擦越脏了。早知道如此，之前干嘛还要戴眼镜。黎晓叹口气，把眼镜收了起来。虽然老板娘提醒过自己，但是连黎晓也没有想到雨这么快就下了，而且下得猛烈，令人措手不及。
黎晓看见那伙人早已跑远了，想必大雨让他们也清醒了不少。他自己倒没有跑回家的打算，都淋成这样了，走回去跟跑回去没什么区别。
黎晓抬起头，却看见前方一个黑影穿过雨幕向他飞来。那个黑影闪动着翅膀，时不时被雨滴砸到，却仍然笔直地飞过来。
飞得近了，黎晓眯起眼仔细瞧，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只八哥。黎晓想，不会是从花鸟市场逃过来的吧。
没想到，那只八哥重重砸在他胸口上。
黎晓：……
八哥给了他一记重击，此刻却忽地没了力气，翅膀无力地扇动几下，便止不住要从他胸口滑下去。黎晓手疾眼快地一把捞住了它，把它举到眼前。他左看右看，总觉得这只八哥有点眼熟。
“……不要看了，咱们见过一面。”八哥突然张开啄，声音软绵绵的。
黎晓恍然大悟，他对这只说话很有人味的八哥有印象。没想到这只八哥居然找了过来，难不成是书店老板找他有事？
“叶老板有事找？”黎晓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后轻声问。
听到“叶老板”三个字，阿望像打了鸡血似的，突然再次扑棱棱拍扇起翅膀，一副焦急的模样。黎晓没反应过来，险些没有抱住它。他使劲抓住八哥不安分的翅膀努力不让它动弹，阿望却挣扎地更用力了些。
“你……你干什么？”黎晓不解。
“我X！你在干什么！快松手跟着我跑！刚才想起来叶晦那家伙叫我来找你是为了啥了，你快点离开这里！那个家伙出现了，要在你身上打主意啊！！”
黎晓一愣，手松开，阿望像颗子弹嗖地飞了出去。黎晓这才反应过来了，那个家伙……难不成是那个少年？可是，那个少年到底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想起少年操纵雨的能力，黎晓突然觉得打在他身上的雨冰冷异常，赶紧追着阿望迈起腿奔跑起来。
阿望回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黎晓已经在他底下奔跑。
“你这小子，跑这么快？”阿望叫道。人从来就跑不过飞翔的鸟，而今，黎晓居然与它相对静止。
“别吵，赶紧带我……叶老板没事吧！”黎晓突然想起叶老板。
如果有眉毛，阿望一定会让它扬得高高的：“傻子，还担心叶晦，先担心你自己吧！”
“叶老板去找那个人了，对吧！”黎晓皱起眉毛，“万一他应付不来怎么办！”
“叶晦找那人是他的职责，如果不出意外，你将有一段时间找不到叶晦的。”阿望有种不详的预感，“喂，别问来问去的，你本与我们无关，不过只是能看见书店罢了，叶晦能让我带你走已经很多管闲事了，你小子知足，不要让我惹上麻烦……”
“我去找他！”黎晓一个刹车，脚步一转就要跑向相反方向。
“我去！傻子！回来啊！！你死了我也会死…………”阿望转头大骂，却在看到对面的人之后，惊讶地合不上啄了。
黎晓再次停下脚步，望着对面穿着校服的少年，面无表情。
少年却是扬起了笑容：“呵呵……找到你了。”
“找你大爷！快跑啊！！！”八哥尖叫着用翅膀狠狠打在黎晓脸上，后者迅速抓住八哥，臂膀一抡，用力一挥，手腕同时发力，八哥瞬间便被甩出，尖叫还未发出就被堵在了喉咙里，它还未来得及看黎晓一眼，就消失在了黎晓视野之中。
“……你居然不怕我？”少年目睹了全程，他眸子眨了眨，嘴角扬起，脸上带着雏气。
“你没什么好怕的。”黎晓收回动作，自然地看向少年。从外表上看，少年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容，清俊秀气，平常人第一眼看去便会产生好感。
四周朦朦胧胧的，不知是雨幕的关系，还是眼前少年的原因，一个人也看不到，甚至包括街道，黎晓只能看见周围灰蒙蒙的，像是一团团乌云聚集此处。
难道又进入幻境了么……
少年先是一愣，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也对，我对你其实没什么恶意。”少年说，他漫不经心地伸手，黎晓发现周围的雨下得缓慢了些，“我之所以找你，是因为叶晦。”
“你对叶晦做了什么？”黎晓皱眉。
“不，应该是叶晦对我做了什么。”少年收起笑容，“你是无关之人，你不了解。叶晦他是想杀我的。”
“不可能，之前他……”
“那是因为他没法杀我。”少年说，“现在他能了。只要我现身，他就可以找上门来。”
黎晓面无表情，心里却是一惊。他依稀记得，之前叶晦好像和他说过————
“他是我最近在找的人，我好不容易碰见他，怎会放水？只是手上缺了点重要的东西，没办法抓他。”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瞪大了。
“明白了？现在你觉得他还是好人吗？”少年又笑起来了，“不过，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相信他不会当着你的面杀掉我的。”
黎晓眯起眼睛。说实话，他一直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但是做梦的人又怎么会觉得自己身在梦中呢，虽然此时此刻的场景无比的奇幻，周围的一切淡墨般灰暗朦胧，眼前的少年似笑非笑，口中说着关于叶晦的话语，藏在背后的左手紧紧握着一把匕首。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实际却不知所措。少年想要从他口中听到什么话，他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却不知道该不该驳斥回去。
同只有一面之缘，他到底相信叶晦，还是相信少年？
可他面对这两个选择，又感觉出一种违和感。
“唔？怎么不说话了？”少年看着黎晓抿起嘴唇，问道。
黎晓望着少年，心中的乱麻忽然消失了。
其实从中做出选择本来就没什么意义。
因为无论是叶晦还是少年，都没有极端的对与错。
“谁说他是好人了。”黎晓开口。
少年听了一怔：“你，你在说什么？”他吃惊地都忘记保持藏匕首的动作，再次说道：“你在说什么？！”
“我从不因谁是什么人而帮助谁，所以……”黎晓忽然冲了上去，少年一惊，下意识地用匕首往前一挡。框！匕首与木棒相撞，木棒的前端被生生削去，木屑飞舞。
“你…………”少年眼睛一红，手中的匕首一转，刺向黎晓。黎晓再次用木棒一挡，木棒又被削短一截。
“看，这就是你口中的‘没有恶意’。”黎晓轻声说，他手腕一转，木棒以他的手为圆心，呼呼地旋转。
刚刚他扔出八哥的时候，就瞥到了身边有一截木棒，便藏在了背后。可能因为木棒表面并不能像匕首那样反光，所以少年并未发觉异样。
“除了这个，我说的都是真的！”少年发急，叫道，“我对你毫无了解，防人之心应该是有的！但是，叶晦真的不是好人！”
黎晓表情毫无变化，仿佛知道少年会说些什么：“说这么多，到底你还是怕死。”
少年身躯一震，嘴唇颤了颤，却没说什么。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告诉我叶晦杀你的原因，否则，我就替他解决你。”
少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为可以用来要挟叶晦的人，居然不是省油的灯。
少年咬牙，收起匕首：“好，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还没等黎晓作出反应，空中竟飞出一道黑影，细长的影子穿破雨幕，直直地要砍向少年。少年瞪大眼睛，手一挥，雨滴像炮弹一样砸向黑影后的人，身子猛地退后。黎晓下意识地就将手中的木棒飞甩出去，木棒砸在影子上，发出“当——”的响声。
“叶晦，住手！”黎晓大喊。
那人一愣，收回了刀，犀利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少年，嘴角竟仍扬着。只是全身那冷酷冰冽的气场，将那笑容也变得没有温度。
“你竟敢把他扯进来，是不想活了？”叶晦冷冷地说。
“你从来就没有要我们几个活着！”少年喊道，他的手死死地握着匕首，微微颤抖。
“那是因为你们只有一死。”
“混账！你明明知道有其他方法可以封印我们得到力量……”
叶晦打断了他的话：“比起那些，杀掉你们更快。”
“黎晓！你听到了没！叶晦就是要杀我和我的同伴！”少年怒吼，“叶晦！你那样做，只会让得到的力量更加不稳定，封印我们后得到的结果会无法预料！”
“我才不管‘他’得到力量后有什么结果，我只是为他做事。”叶晦说，“你们只要好好地配合，说不定下世就能投胎做人……”
他忽地停住话语，眼睛望向后方。空中似是生生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里头深不见底，一片漆黑。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黑洞！而那黑洞，自带强烈的吸力，黎晓脚下不稳，一不留神，竟要被那黑洞吸了去。
“可恶，失败了！”叶晦大惊失色，笑容顿无，他飞快地奔过去，紧紧抓住黎晓的手。
少年看着黑洞，竟是欣喜若狂：“居然出现了！原来到了时间就会出现！我可以不用死了！”
“你别嚣张！”叶晦手一转，刀向少年劈来，竟伤不到他半毫。叶晦吃惊之余，发现自己竟和黎晓一起，半个身子被吸进了黑洞。
“叶晦，书带在身上了吧？可惜，这本书不会死了，我可以在书里活下去了，哈哈哈哈……”少年大笑起来，眼中带泪，“你不得不帮我！叶晦，你不得不帮我啊！”
黎晓：“什……”
“你，”少年望向此刻呆若木鸡的黎晓，轻声道：“和叶晦一起，帮我改变命运吧。”
黎晓正欲说什么，身子一软，竟是倒在叶晦的怀中。两人双双惊异地望着对方眼瞳中的自己，很快便被全部吸了进去。
黑洞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黑豆一般大小，再最后消失了。
不知何时，少年也消失了。
雨，渐渐停止。
整个街道，归于寂静。
而在旁人看来，它一直都是寂静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失眠（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