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书店》大载

5、失眠（五） 黎晓感觉

　　“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玩？”

　　因为我不想和你们玩。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因为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为什么不和我交朋友？”

　　因为我不想和你交朋友。

　　黎晓感觉自己像是沉溺在水中，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耳边不断响着熟悉的话语，他竟无意识地在内心默默回答。

　　眼前一片深蓝，如水波般轻轻晃动、扭曲。黎晓看见有什么影子在水波之中，他眨着眼睛，仔细地想去辨认那是何物。那团影子本随着水波散散地晃动着，黎晓发现他越凝视着它，它越来越集中在一起，模模糊糊拼凑成一副模样。

　　那是一位温润尔雅的少年，眉目虽不清晰，但是脸可以看出淡淡的面部轮廓。

　　黎晓正疑惑，却见那少年的嘴似乎张开了。

　　“你不记得我了？”
　　黎晓一怔，那个少年继续说：“不过十年，你居然忘记了我的模样。”
　　“黎晓，你好狠心。”
　　“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我好难过，我好孤单……”
　　“你来陪我……好不好？”

　　那个少年露出诡异的笑容，竟要伸出手来抓他。黎晓吓一跳，猛地要退后，却忽地发现那个少年的脸越发清晰起来————他差点就要尖叫出声，那个少年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黎晓的尖叫就这样卡在了喉咙处。

　　“黎晓，来陪我吧……”

　　“到我那里，我们继续做朋友，好不好？”

　　黎晓双目圆睁，铁青在脸上渐渐蔓延开来，他死死盯着那个少年，拼尽全力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你……不是他！！！”

　　那个少年面目突然变得狰狞，手指甲死死地摁进黎晓的肉里。黎晓死命地挣扎，忽然，他的头受到了一下有力的撞击，身体僵了一下，黎晓便没有了意识。

　　黎晓被疼醒了。他抬起头捂住后脑勺，挣扎着从地板上坐起来。失神地坐在原地约有十分钟后，随着疼痛的逐渐消失，他也渐渐清醒起来。

　　阳光透过素色窗帘，将整个卧室照了个满堂光亮。黎晓扶住床沿站了起来，光着脚走向那扇大大的落地窗，伸出手将窗帘拉开。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往外一看，马路上是飞驰而去的汽车，各种各样，破旧的豪华的，让人眼花缭乱；人行道上是行色匆匆的路人，神态各异，每张面孔后都有一个故事。

　　黎晓看得出神，所以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还是站在窗前，呆呆愣愣的。

　　也许是黎晓反应的时间太长了，敲门声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喊声：“阿明，死了没！！！”

　　黎晓这才反应过来，也没回答什么，离开窗户边往门口走。他一打开门，门外的男人就紧紧抱住了他，狠狠拍着他的背。

　　“阿明，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黎晓：…………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等到男人松开了手，他又抬起眼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拥有一头棕色的碎发。他五官普通却看得舒服，穿着普通的粉色长袖衬衫和黑色长裤，肩上搭着一个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因为从前上学时热爱运动的缘故，他身材匀称，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露出来的胳臂显得有力，整个人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你怎么不说话……哦，忘了，你就是这样的人。”男人笑着走进屋子，熟练地换下鞋，放下沉重的公文包，之后整个人都倒在了软软的米色沙发上。

　　黎晓：…………

　　黎晓关好门，走向男人，把他从沙发中拎了起来：“坐好。”

　　“哦。”男人坐了起来，手臂搭在旁边的枕头上，“阿明，好久不见。”

　　“也就不见了三个星期而已。”

　　男人皱起眉：“不过三个星期的时间，你竟然辞掉了工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脑抽了，放着每月快一万块的铁饭碗一边，自己在这里好生快活！”

　　“燕子。”黎晓开口，“……这是我的事。”

　　被称作“燕子”的男人不满地撇了撇嘴，扭过头看窗外的风景。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阿明，那你之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黎晓正收拾着床，闻后停止了动作。

　　“你有什么理想我也不管了，但是你好歹也要生活吧？”“燕子”坐直身子，一脸正经，“房租贵吧，卡快没钱了吧？你当我不知道你把你的月薪都花在了谁身上。”

　　黎晓没有吭声，他抬起手，把被子翻起来，折叠了下去。扑哧一声，弹出密密麻麻细小的灰尘。

　　“阿明，老人家需要的不是钱，是陪伴。”“燕子”叹口气，“最近快要期末考了，我要编试卷，没有多少空去看他。他总是对我提起你的名字，想看看你，你再给他钱也没用，他还是不开心。”

　　黎晓把枕头摆好位置，拍拍手，接着抬起来整理蚊帐。

　　“这几年，我们都瞒着他老人家钱是从哪来的。阿明，不要想多，温翎尚的事故和你无关，这只是我们改变不了的命运……”

　　黎晓放下了整理蚊帐的手。

　　“改变不了的命运？……”他走出卧室，平静地俯视“燕子”。

　　“朱彦清，我的确无法改变他的命运，甚至是我妈的命运。但是，我能改变我的。”

　　黎晓眯起眼：“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可是你呢？你说命运是改变不了的，可是你尝试过改变吗？”

　　“一个连尝试都没有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教我。”

　　几分钟静默后，朱彦清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为你着想你还反咬一口，阿明你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盒子，塞到黎晓的怀里，黎晓没反应过来，差点没接住。

　　“拿着，里面不是钱，是我妈给你做的好吃的。”朱彦清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别怪我，我妈想做什么，我拦都拦不住，你懂的。”

　　黎晓呆呆地站在原地，还是没反应过来。

　　“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妈常在家念叨你呢。其他的，我不多说了，只是，能找工作的话还是找找，理想虽好，也没饭重要啊。”朱彦清拎起公文包，穿好鞋子，对着黎晓笑笑，“哦对了，别忘了，还有一个月就是温翎尚的忌日了，到时候约个时间一起去看看他。”

　　黎晓垂下眼帘，心中一团乱麻，到最后只化成一句话：“好。”

　　“行，改天再来，别送了。”朱彦清打开门，又关上了它。不一会，黎晓便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再然后，又是合上的声音。

　　随后，一片静寂。

　　黎晓怔怔地站着，过了许久，他才抱着盒子走进厨房，把盒子放进了空荡荡的冰箱里。冷气
　　扑面而来，冰凉的感觉从脸部瞬间延到了手指。

　　我在干什么呢。

　　黎晓想。

　　我到底在……逃避什么呢……

　　黎晓在楼下的一家小餐馆里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

　　餐馆是新开的，装修得很吸引年轻人的目光，所以开业以来经营火爆，也就缺了人手。黎晓因为清秀的外表而被年轻的老板娘看中，第一天便开始干活。

　　黎晓已经干了一星期了。

　　“新来的，你最近人气很高啊！”老板娘拍拍他的肩，含笑看着他，“许多小姑娘要求让你来给他们服务，怎样？要不要陪陪？”

　　黎晓沉默，摇了摇头。

　　“这样，你去，我加薪？”

　　黎晓还是摇摇头。

　　“……好吧，随你怎么样吧。”老板娘不满地松开手，“给你面子呢，要不是对你印象好，你拒绝我绝对没有好下场。”

　　你才不会辞掉我。黎晓想。

　　他套上制服的外套，拉开更衣室门，走进大厅。目光扫视一圈，看见有两个人在张望着。

　　“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黎晓走过去，询问对方。不过一会，就拿到了一份单子。很快，他又被另一边的一位客人要求添水。

　　黎晓先是走到窗口处把单子递过去，然后拎起水壶转身。

　　“啊！！”

　　他猝不及防被一个人撞到，水壶从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滚了几圈。那个人看见了赶紧溜走，黎晓却是看也不看他，俯下身想捡起水壶，不料，一只白皙的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只手先他一步，捡起了水壶。

　　黎晓抬起眼睛，却是一怔。

　　那张脸，看上去很熟悉。可是往深了想，记忆却是模糊的。

　　黎晓皱起眉。他想要辨认，可是那个人却没有给他时间思考，把水壶放到一边的桌上，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餐馆。

　　“喂！！”黎晓不顾客人们的目光，迈开腿冲出了餐馆。可是街上却再也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一定在哪里见过他，一定……黎晓头疼欲裂，他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便摇摇晃晃地走回餐馆。

　　走了几步，他又想，算了，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