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书店》大载

7、雨生（一）

　　嗡——嗡——伴随着风呼啦呼啦的声音，黎晓渐渐醒了过来。睁开眼，正对上天花板的老旧电风扇在那里嗡嗡地旋转，粘着灰尘而显出灰黑色的扇叶摇摇晃晃，晃得黎晓有一瞬的恍惚。风扇带来的徐徐凉风，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嗡——嗡——

　　身下是棉布般的触感，空气中滚夹着热浪，耳边清晰听见另一人的呼吸声。

　　黎晓忽地瞪大双眼，猛地坐起来。

　　水泥墙、小方窗、电风扇、一动就会咯吱响的木床……这里不是他的公寓，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及和他一起躺在棉布床单上的——叶晦，为什么会在这里？

　　黎晓一怔，继而回想起不久前所发生的事情。那时，空中出现了一个黑洞，然后他和叶晦便被吸了进去，再然后有了意识时已经身处此地。

　　为什么会有黑洞？…………那个少年呢？！他也进黑洞了吗？还是……

　　“啪！”

　　黎晓手腕被人狠狠握住，紧接着背部受到一击，他被按倒在床上。黎晓猛地抬头，正对上叶晦墨黑的眼瞳。叶晦一顿，松开了手。黎晓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腕留下了一道红印。

　　“……对不起，下意识就……”叶晦开口。他看黎晓没有什么反应，便自认为是原谅了，开始环顾四周。很快，他便观察好了这里，脸色并不是很好看。出乎黎晓的意料，叶晦将手伸进了床单下，竟是拿出了一本书。

　　“果然在这里……”

　　黎晓仔细一看，觉得封面有点眼熟。他冷不丁凑上前，要将封面上的书名看个清楚，却不自知，自己的头发拂到了叶晦露出来的锁骨，叶晦感觉锁骨那里的皮肤痒痒的，竟让他顿时头皮发麻。

　　“《雨生》？”黎晓没有想到竟会是他上一次见到的那本书。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叶晦，“难道你把它带在了身上？”

　　叶晦一脸纠结，他挠挠头，看着黎晓，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黎晓静静地看向他，沉默片刻，见叶晦还是没有动静，便低下头将目光落在手中的书上。这本书看上去与之前那本并无两样，唯一不同的是——

　　这本书能够翻开了。

　　黎晓知道自己本与那家夜半书店毫无关系，只要他那个夜晚能够忍住出门转转的冲动；可是现在，身旁的叶晦，莫名其妙的房间，以及手中的书，无一不在告诉他，他不知不觉就和书店扯到了一起。这种被其他事物支配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可是如果想回去，必然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晓将注意力集中在书上。手指不停地翻动，却都是空白的书页。

　　叶晦叹口气，直起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想知道为什么吗？”

　　黎晓：……

　　叶晦：“想知道的话，就来书店工作吧。”

　　黎晓：……

　　叶晦：“其实比起你这种弱小的人类，我更宁愿招几个妖怪或者精灵什么的来帮我，但是既然你入了狼窝，就别想逃了。”

　　没等黎晓作出什么反应，叶晦突然抓住他的手。黎晓双眼一睁，想要挣扎，却是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叶晦的手掌按上他的手背，灼热的感觉瞬间侵略皮肤，刺痛了他的神经。刹那间，叶晦便松开了手，黎晓却发现手背上竟被烙上了一道图案。

　　图案很小，如米粒一般大，仔细一看，是月牙的形状。

　　“这代表，你与夜半书店签订了工作合约。”叶晦眯起眼睛，“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为书店工作。”

　　黎晓抬起头，“原因？”

　　“原因是，你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我不可能把你杀人灭口，只能让你成为我的人。况且，”叶晦扬起嘴角，“这样一来，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夜半书店，果真不是卖书的书店。

　　书店原来的老板，在全世界收集拥有某种被封印的力量的书，然后交给叶晦。每本书到了一定的时间便会试图自解封印，书中的人物出现在这个世界。这时候从中获取力量便最简单。要在特定的时候，带上书，找到书中的人物，但有两种方式，一是将其杀死，书本会解除封印，力量将会迸发，自动存储在书中；二是等到连接书本与真实世界的黑洞出现，跳进黑洞，进入书本的世界，改变人物的命运。

　　两种方式，会有两种不同的结果。如果使用第一种，会得到浑浊的力量，运用起来可能会引致不好的结果；如果是第二种，则会得到纯净的力量。

　　黎晓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叶晦之前会选择第一种。

　　“第二种太麻烦，而且，这也是那个人给我的指令。”叶晦抱起手臂，“对他而言，想要更快的达成他的愿望，那种浑浊的力量才更适合他。况且，你又怎么能知道，那种力量真的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黎晓沉默。他第一次接触这种事，只能听叶晦怎么说。

　　“而且第一种，你只能跟着书给的提示做，你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究竟能不能改变结局。”叶晦说，他伸出手指指向《雨生》，“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你看，这本书有动静了。”

　　的确。《雨生》在发着淡淡的光，黎晓甚至在它表面感受到了温度。

　　“现在翻开看看。”

　　黎晓将它翻开。他不禁瞪大了眼睛，原本空白的书页上竟出现了几段文字。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叫道。

　　“接下来，我们要跟随书中的内容，完成这本书的剧情。”叶晦叹了口气，侧身靠过来，“黎晓，你喜欢好结局还是坏结局？”

　　“我……比较喜欢好结局。”

　　黎晓轻声答道。他的心脏这时又在胸腔里冲撞，似乎要将他的肋骨撞断。

　　好结局？……他眼中浮现了朱彦清到他家中的场景。

　　信命，但不认命。这是他真实的想法。可是……人生已经走向坏结局了，他有什么力量将其挽回呢？说到底不还是一样……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黎晓，这本书是好结局还是坏结局，就要看我们怎么做了。”叶晦转头看向他，“不过，只要完成书中的内容，就可以得到力量，所以我个人不太在乎结局是什么。你呢？”

　　……我？

　　黎晓忽然想起被吸入黑洞前，那位少年喊出的话。

　　“和叶晦一起，帮我改变命运吧。”

　　帮他改变命运？难道这本书的结局并不是好结局？不然那位少年，为什么会喊出这样的话……可如果真的改变了书中的内容，那么书里的少年还会是自己不久前遇到的那位少年吗？

　　叶晦见他半天不出声，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想什么呢。”

　　黎晓转过头，注视着叶晦的双眼：“我想给那个人一个好结局。”

　　叶晦怔住，随后低声笑起来。

　　“给他一个好结局？呵呵……对我而言，可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事。”

　　黎晓默默地看着叶晦，心想，的确没有什么意义，那个少年也不是真的人，他和他所在的“世界”对于自己而言只是虚幻，可是……他忘不掉对方的那个表情，带有着痛苦、懊悔和希望的表情。

　　他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痛恨命运的不公，却又无可奈何。

　　至少，那个少年比他幸运，有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

　　“你无权定义这是否有意义，因为我们是两个人。”他深吸一口气，心脏的跳动渐渐地不再剧烈，“我喜欢好结局，我希望能让这本书圆满结束。”

　　没想到，叶晦同意得很快，仿佛刚才他没说过什么似的，“对，你喜欢好结局，那我们就向好结局努力吧。”

　　说得好像一切全听黎晓似的。黎晓一惊，急急忙忙说道：“等等，我并不是……”

　　“别慌张，不管什么结局对我都毫无意义，所以你如果想要一个好结局，那就这么做吧。”叶晦的眼睛里染上笑意，“其他的事，可就不能轻易听你的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书页，“来，现在让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