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书店》大载

4、失眠（四）

　　那是一位身体高挑的少年，他穿着未知学校的校服，面容清俊而又冷酷，乌黑的眼睛紧盯着叶晦。

　　叶晦倒也还是笑眯眯的，先开了口:“好久不见，终于见到你了。”

　　那个少年忽地蹬大眼睛：“不说废话，给我去死！”

　　黎晓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少年的身影刷的就不见了----倒不是消失，而是他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像束光一样眨眼便冲到了叶晦面前。与此同时，周围的雨忽地像受了什么引力，生生地在半空中调转了个方向，向叶晦砸过来，四面八方，滴水不漏，那些雨滴仿佛是子弹，要将叶晦打成筛子。

　　叶晦的手轻轻一动，那些雨滴竟在只离他毫厘处汽化了，而他的手中，竟不知何时握着一把黑色的大刀。那把刀约有五米长，刀身绕着浓重的黑气，大刀一出现，凡是靠近大刀一米之内的雨滴全部被凝固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冰点，啪啦啦掉到积水的地上。

　　叶晦手臂一抬，大刀瞬间挡住了少年手中的匕首，再一用力，匕首碎成了铁渣。少年很快躲过了叶晦的砍击，俯身靠近叶晦，手里则又变出一把匕首刺向叶晦。

　　黎晓蹬大眼睛。叶晦借着挥刀的力弯腰，刀尖恰恰好好抵住了匕首。一用力，两人同时旋转，站在了相距较远的地方。

　　“敢只拿一把匕首就与我斗，胆子变大了嘛。”叶晦眉毛一扬，嘴角一弯，换了一种轻松的站姿笑道。

　　“你居然放水！”那少年若戴着帽子，怕早已怒发冲冠，他周围的雨滴在话音落下之时便左右爆开，爆开的那些如针孔般大小的水珠密密麻麻砸向叶晦和————站在一旁茫然的黎晓。

　　叶晦呼吸一滞，手中的刀倏地变长变宽，他一刀挥下，把那些水珠都拦住了。砸向他的水珠则如愿以偿，叶晦的上半身被砸中，外套立刻便被腐蚀到只剩几块布勉强连在一起，松松地挂在他身上。

　　黎晓只看到眼前突然黑暗又突然恢复正常，然后叶晦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眼前，二话不说抓住他的手，拔腿就跑。黎晓被他抓得生疼，回头一看，竟没有看见那个少年。

　　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浓浓的雨幕。

　　“不要回头。”一只手按住他的头把他扭回来，黎晓只好移开视线，转头看向奔跑中的叶晦。

　　“……也不要看我。”

　　“你放水了？”黎晓问。

　　叶晦眉毛一皱，“他是我最近在找的人，好不容易碰见他，怎会放水？只是手上缺了点重要的东西，没有办法。再说，我不是一对一和他挑，你一个凡人还在旁边。你是我带出来的，碰见了他，我就有责任保护你不让他把你伤到。刚才你也看到了，他对你也起了杀心。”

　　缺了东西没法抓？

　　黎晓不知为何想到了神奇宝贝里的精灵球……他摇摇头，心想那个少年怎么可能会被叶晦抓进一个容器里。

　　“他是谁？为什么抓他？”

　　叶晦气也不喘一下，说：“你没必要知道。”

　　黎晓不吭声了。

　　又跑了半分钟，他忽然想到自己手上那把伞自从叶晦带他跑的时候就没有遮雨过，可是自己淋着雨却没有感到疼痛。

　　黎晓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惊奇地发现周围的景象发生了变化。刚刚还是陌生的开阔空地，可是现在竟有了道路，出现了些建筑。他抬起拿伞的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一样的景象证明他刚刚不是出现了幻觉。

　　难道那个少年没有追他们两人，他们两人还跑到了街上？黎晓皱起眉，另外一只手往回拽，脚也停了下来。叶晦正专心致志地跑，没想到竟被黎晓拽住，脚步不稳，差点摔到地上。

　　“你干什么？！”

　　叶晦回头喊道，他还想继续跑，黎晓再次把他拉住。

　　“看。”黎晓开口。叶晦先是一愣，之后他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瞬间眼睛就瞪大了。

　　“不是刚刚的地方……”叶晦喃喃道。他眯起眼，抓着黎晓往那些建筑走。走近了些，黎晓认出来这是离他家三个十字路口的人民医院。

　　“人民医院……我记得人民医院离福州路不远。”叶晦长舒一口气，对黎晓说道，“看来可以把你送回家了。”

　　“刚刚我们在哪儿？”黎晓问。市区没有空地，他和叶晦只走了不到十分钟的路，不会走到郊外；书店离他家有两个十字路口，离人民医院有一个十字路口，按照两人的步行速度，从书店开始计时到遇见那个少年，时间刚刚好好够他们两人走到医院附近；可是刚刚，他们两人又跑了快三分钟的路程……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他制造出来的幻境。”叶晦说，“他的能力与雨有关，他完全可以利用雨幕制造出一个亦真亦假的空间，然后让我们进来。”

　　叶晦沉默片刻，又说：“这里不是幻境……现在他没有追过来，那么他主动找我是为了什么？”

　　黎晓没有吭声，实际上，他的脑子满满都是浆糊，运转缓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晕晕乎乎的，又没有戴眼镜，总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是身旁叶晦的手抓着他的手，他能感觉到真实的体温。他站在那儿，不知所向。

　　辞职、失眠、书店、店主、雨、少年，是他真实的经历，还是他的一场梦？又或是他仍在那个少年的幻境之中？

　　“喂，黎晓。”叶晦偏过头看向他，另一半的脸被光遮住，一片漆黑，“你似乎一点也不惊奇。”

　　惊奇什么。黎晓也看向他，耳朵嗡嗡作响。

　　惊奇现在所发生过的一切超自然的事物？

　　叶晦见他没有说话，倒也不在意，伸出手摸了摸黎晓的头。

　　黎晓：…………

　　他居然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摸头了？

　　“你这家伙，总是这副样子。”叶晦苦笑，“不管发生了什么，你总是……”

　　叶晦忽然住了口，把手从黎晓头上拿下了，转而拿走那把伞，撑在了两人的头上。

　　“走吧，要尽早送你回去才行。”

　　叶晦迈开步子，黎晓只好跟了上去。刚刚，他有些疑惑，叶晦说的话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和叶晦认识短短，对方却仿佛很早就认识他似的。往深了想，两人如果在之前有交集，也只有可能是在大学期间。可是黎晓确信，大学时他从未见过叶晦。

　　“送到这儿就行了吧？”叶晦说着，把伞收了起来。雨已经不下了，他们正站在福州路的路标旁边。天空微微露白，有些起床早的人已经出门了，早餐店也开了门，包子和油条的香味沿街弥漫。黎晓下意识耸耸鼻子，却见叶晦看着他的脸冲他笑。

　　“嗯，谢谢。”黎晓开口，之后就不知道应该讲什么了。被人送回家什么的，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不必谢。”叶晦眼底充满着笑意，“这个夜晚认识你，是我的幸运。”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过头。

　　“黎晓，虽然很想今后能再见到你，但是……”他又笑了一下，“请你忘掉今晚发生的一切吧，你是事外人，很多事情不必知道，今晚是意外，我希望，以后，不会有意外发生。”

　　事外人？黎晓猛地看过去，却见叶晦的身影走过路口，转个弯后就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