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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恪守 ...

  •   夜凉。枕凉,茗香。

      伏婴师尚未睡下,却是房门洞开,桌上熏香一炉,清茶一壶,孤灯一豆。昏黄。

      浅口白螺杯挟于指间,漫不经心将它来回把玩,半盏茶汤荧荧晃摆,那指尖肤色却与杯色模糊混淆了界线。他不时扫向门外古木,风吹,簌簌叶落。

      伏婴师从不饮酒,或者说,他从不冒险触碰任何有可能使他脱离冷静的物事。

      伏婴师也怕冷,所以他不喜欢靠近箫中剑。露城本已十分阴湿的地方,自他一来,寒意更是直沁入了墙缝里。每每伏婴骨痛不已,卷紧毛毡亦无济于事,那种萧索尖细的刺痛,更令他万分怀恋起魔城的火焰来。

      他们淬火而生,那遍处丛生的魔火,是他和他的来处。

      明明很近,此刻来看,想回来处,却是很难。

      这时畏寒如死的伏婴偏大敞木门,像是全然未觉更深露重。

      苍日却踏月而来,一角鲜绛衣袂,自门边翩然而出。

      伏婴师也终于可以搁下茶杯不再摆弄。窸窣一响,起身来,又俯身。

      “属下参见主君。”

      朱闻苍日摆手免他大礼,“既只你我,也休再缛节。伏婴师,我只问你一句,眼下是否真到了势同水火的境地?”

      与伏婴相交,最为称心之处,当数他的知人。伏婴师的高明在于,知道何时该难得糊涂,何时又该清楚。而此时显然就是需要开门见山的时刻。

      “箫中剑此人立场未明,太过危险,而要将整座魔界押上冒险,属下不予如此。”

      “你当知我,这个朋友,是真情实意结交的。”

      伏婴师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属下却认为,踏上归途时,主君其实早已心如明镜。那时主君要走,天意使然,自然无人拦得住,如今天要主君回,答案岂非也是一样。”

      永远无波无澜,毫无情绪的语调。一字一句,平板残酷,却句句切中要害。朱闻听得心寒不已。

      “王者之路,自古只一人。”

      朱闻苍日深恨伏婴竟如此轻描淡写,就将他一生命数带过了,并一句话就此将他与爱人、与友人、与亲人都彻底隔绝开来。不由语中带刺,冷嘲道,“那你呢?身负伏婴师之名,伏婴师之命的你呢?我的王者之路上,是否也该有你劳苦功高的身影?”

      许是有风,灯豆动荡不已。映得二人面目,阴晴不定,明明灭灭。

      沉闷教人不安,各自僵持不下,空气凝重到几欲崩局。

      伏婴师忽地却垂下了双目,不去看他,亦不言语。

      良久良久,朱闻渐平复了初初的愤懑,泄气般在桌边坐下。斟茶,虽是半凉,余香犹在。

      他这厢举杯浅酌,那厢伏婴兀自低着头,却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充耳不闻。

      朱闻眼神不时瞟去,毕竟还是先耐不住了,叹道,“罢了罢了……这许久不见,我不想与你置气。”

      伏婴师还有一点聪明之处,他懂见好就收。

      此时既铺给了阶,他就下。

      当下抬眼起来,朱闻苍日万没料到竟会迎来他展颜一笑。那勾起的唇角狡黠又聪慧,甚至杂糅一点似有若无的讨巧在其中。而无论是谁,见到这样的笑容,都业再发不出怒来。

      朱闻一愣,旋即受到了感染,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紧张的气氛冰消雪融。

      伏婴师于下首落座,瞥了眼朱闻手中白螺杯,浅笑,“凉了。”

      “哎、凉得好,凉得妙。凉了,却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啊……”杯中明明不过茶水,朱闻苍日说的却仿佛醉话。

      而天底下除却伏婴师,估计再无人听得懂他的疯话。

      “哦,属下还以为,主君更喜爱峰巅严雪的傲霜风姿呢。”

      “白茫茫天地,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涤净世尘……伏婴不爱?”

      “属下或者不怕死,只是这冷,倒真比死更令属下难受千倍,实在无福消受。”伏婴师一本正经,还配合似的动手掩了掩厚厚的毛毡。

      “唉唉……伏婴师的这一张嘴呀,当真不鸣则已。还是老样子,一点未变。”

      本来你一言我一语,到此伏婴却忽然沉默了。

      朱闻苍日的脸因了烛光勾勒出一道明暗线,左半蛰伏于暗影之中,伏婴师看得不甚明朗。恍惚中,朱闻苍日就成了银鍠朱武。活生生,正睁着眼望着他,绝不再是古陵地下,那具长眠不醒的冰冷躯壳。

      伏婴师却再说不出话来。心底虬结了年代过于久远的思念,硌得生疼。

      “属下却已变了。”用最简短的话,是怕一长,就掩饰不了话音中无从解释的轻颤。

      伏婴仍是笑,这笑又分明与之前那笑不同了。

      “哦?何以见得?”

      “或许未来的某一日,主君亦会觉得属下变了。不过,属下却希望,那一日永不到来,才是最好……”

      伏婴师说话,简洁,却不简单。

      通常会认为他的话简单的,只有两种人。第一种人,自己的思虑太过简单肤浅,全未听得他话外之音。这第二种人,知道与伏婴师这样的智者对谈,再多的思虑都是白费心机,倒不如不去细究,静观其变,却是返璞归真,大智慧者。

      朱闻苍日知道但凡由伏婴师口中说出的,从来都不会是废话。所以他这样说,他便这样听。

      朱闻一直以为与人相处,大多时候全是他一个人在说。从前和伏婴是如此,现在和箫中剑也是一样。他说,他们听,间或给上一两句精准的见解独到的评语,除此之外的绝大多数时候沉默着。

      可今夜的伏婴师,这个久违了的伏婴,话却格外得多。像是闲谈,似乎也格外难懂。

      连朱闻苍日都不得不要生疑——这杯中装的,究竟是茶还是酒了。

      “主君是否记得西方有处名唤乱石山?就是时常被我们用来迷藏的那处山脉。”

      “主君可知,这游戏何以到头总是你输?”

      “那是因为……主君太笨了。”

      “主君你啊,眼前遍寻不着的,却从不记得向身后去找呢……”

      这一夜,他们将茶代酒,说了许多。

      若非亲口说出来的,伏婴师也许永远也不会去正视。原来,那些零落琐碎的回忆,从未有过一刻被他自生命之中摒弃。

      王者之路,固然艰难卓绝,伏婴师言自古王者只一人。然而银鍠朱武的皇途之上,未必无人同行。

      只不过是他从未正视,身后坚定恪守的那人罢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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