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没谱儿露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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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腊月十六，虚谷清早起来，见付英还没醒，便悄声出了门，在门外向刚起床的任二交代了一番，坐到溪边开始往准备好的木牌上刻符咒，一道道武元随着一笔笔描画刻进了木牌。等任二在木屋里做好早饭，虚谷已经准备了二十道符咒，他拿了个小袋子装起二十块木牌，推开门板又走进草屋，付英也已经醒来，虚谷将袋子递给付英，让他每天服丹时放一道在身边，若是遇到危险也可以用武元催动，发出一道剑气。
在众人在木屋用饭之时，虚谷小心翼翼地从草屋门边的杂物架下拿出一个长条的包裹，掀开包着的白布，原来这是个木盒。这个木盒不大，天青色的，但上面还雕着云纹，整个木盒一眼望去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透出一股素雅的感觉。虚谷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柄折扇，绿檀的扇骨，看着成色像是用了很久，但是却没有丝毫磨损划伤。旁边是一个小水袋，虚谷拿起水袋，出门灌了一袋溪水回来，小心放进木盒里，又将木盒盖上用布包好，到木屋里向众人辞行，已经定居在木屋的黑猫难得地用尾巴扫了扫虚谷的脚背。
在虚谷出发的同时，玄武殿中也跳出一道黑影，向西南方向去了。
虚谷向东北方向走了半天，在十六日傍晚时分到了云山下的一个小镇，休息了一晚后，清晨起来在镇里买了三炷香放进包裹里，便登上了云山。云山其名不是因为高耸入云，而是因为山腰以上遍是白梅，到了腊月，整座山仿佛一半都在云里。山下的人赏梅从来却只到山腰，因为再往上总会迷路，若是有修士来此，也只会发现山顶有很强大的阵法守护。虚谷视若无物地走过守护阵，穿行在一片白梅之中，此时虚谷身上穿的不再是平日里穿的棉素袍，而是一件绣着暗云纹的锦袍，依旧是白色，却在衣袍翻动间些许银光闪动，原来是衣袖的滚边，虚谷的长发此时也已束了起来，头上一顶小巧的玉冠，还系着一条纱制的雪蓝色发带，随风轻轻飘在颈后。
山顶的梅林中有个竹屋，这边是虚谷此行的目的地。虚谷走上竹屋的台阶，发现门口放着一封信，剑眉微蹙，却还是弯下腰将信捡了起来，信封上写着“清和师兄亲启”，虚谷见了，啧一声，解开竹屋门上的封印，进了竹屋。
竹屋中两张并排的竹床，床头挂着两幅字，靠墙的一副“钓千江明月”字迹遒劲潇洒，边上一副“撑一叶扁舟”字迹工整却锋芒毕露，靠窗一张书案，旁边还有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竹简和泛黄的书，屋中衣柜香炉水盆一应俱全，也不染丝毫灰尘，仿佛一直有人住一般。虚谷进屋，走到书案前，放下包裹，看着手中的信，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不拆开，便放下信，到墙角拿起一把小铲子，到竹屋边上一棵白梅下挖出一个酒坛子，又回到屋子里，擦干净酒坛，洗净手后打开包裹，取出木盒和在山下镇子里买的三炷香，出了竹屋，走到侧面一座墓前跪下，上了香，又取出一块白布，用木盒里水袋盛的水打湿以后一笔一划地擦着墓碑上的字——“挚友梅璞之墓”，旁边一行小字，“青龙一七三三年岁次丁戌梅月十七日友南清和泣血纳石”。
“好友，我来了，这水还是我门前那条小溪里的，我那可是个风水宝地啊，门前一条河，屋里穿堂风……”虚谷擦好墓碑，打开酒坛，盘坐起来，“好友，尝尝我酿的梅子酒，三十七年了，我手艺总有些长进嘛，”虚谷往地上洒了一些，又对着酒坛喝了一口，“啧，不过要怪也得怪你个没谱的，也不告诉我你之前是怎么酿的，我就一直酿不出那个味道。”
“好友啊，你可知，我今年可是一百九十四岁了，终于比你大了啊，我当初不愿唤你梅兄，如今你可是得唤我一声南兄……南兄，啧，还是算了，我们的姓果然都不怎么好听，还是以好友相称罢了，”虚谷与梅璞隔着阴阳对酌，“我都和你一般大了，那我们，相识多少年了啊……嗯，我记着应该是，我刚选上真传之后两年，也就是我三十有四，这么一算，有一百七十年了啊！哎，正好是个整，你得多喝点……哟，没了，啧，这坛酒可真不禁喝。”
虚谷见酒已然见了底，便把坛子放到一边，拿起放在木盒里的折扇，打开摇了起来。扇子一面写着“山间闲观竹月漫，云上静听松风寒”，另一面画着一座云中山，山上松竹点缀，云中隐约一轮圆月，扇面署名是“虚清”，却无名章，只有一枚闲章，圆月之下扁舟上一蓑垂钓。
虚谷摇着折扇，回忆起来，“一百七十年了，好友，可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如今想来，真是有趣啊……”
那是南清和成为玄武宗前掌门的真传弟子第二年，他的修为进步很快，对剑法的领悟也十分顺畅，但就是道心未成，就差这临门一脚，师尊便让南清和离开宗门，到修士界，到凡间去云游。在凡间逛了几个月，南清和到了一处河岸，想要过河，见河道甚宽，却没见一条渡河的船，走了许久终于见到一条小渔船，便跳上去，急急忙忙地跟船上人说，“船家！船家！请载我过河吧！这里一条船都没有啊，价钱什么的都好说！”
“阁下，我，我这船不载人啊，而且我也不是船……”船上人被南清和吓了一跳，从船舱出来的时候还碰着了头。
“船家！真的拜托了！就请送我过河吧，您难道忍心看我游过去吗？就当积德行善了可以吗！价钱什么的都好说的！拜托了！”南清和听着船家想要拒绝急忙接着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话中毫无逻辑。已是而立之年的男子，游过河又有何不忍心？既是积德行善，又何来价钱好说？
船上人听了南清和的话不禁发笑，觉得这男子也着实有趣，再者看他一身云纹白色锦袍，也不应是无理之人，该真是有急事要过河，“啧，行吧，我就带阁下过河好了，但我真不是什么船……”
“诶，好嘞！多谢船家！多谢船家！”南清和一脸欣喜，忙向船上人道谢。
船上人的话再次被打断，无奈地摇摇头，解开绳索，拿起竹竿，慢慢将船撑离了岸边。南清和坐在船舱，将包裹放下，发现船舱里面就只有一床被褥，一件蓑衣和一个火炉，再看向船家，灰麻的深衣，头上一顶草帽，阴影中依稀可见一双丹凤眼和两条柳叶眉，南清和心下想着，这船家的长相可真阴柔。只见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撑着船，船却平稳地向前驶着，南清和觉得有些奇怪，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是哪里奇怪，便坐到船头，看着沿河的风景了。
船上人撑着船，发现船头的男子身上传来武元流动的气息，便知道了南清和的修士身份，想着这应该是哪个宗门出来云游的弟子，没什么在凡间处事的经验，和孩童一般。
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南清和额边的碎发，却也是十分凉爽，看到船家慢悠悠地撑着船，想起自己的闲云野鹤梦，南清和念出声，“撑一叶扁舟，逍遥自在，遨游河汉间。”
“钓千江明月，放浪形骸，逸隐云天外。”
南清和听见身后船家的声音，不禁好奇，“哎，船家你叫什么啊？”
“虚清。”
“虚清？船家你这不够意思啊，你叫虚清我还叫虚谷呢！”南清和一听就觉得虚清不是真名。
“那阁下便是虚谷吧。”
南清和决定不纠结船家的名字，一脸憧憬道，“你对的上我随口说的句子？船家能逍遥自在，放浪形骸，我可真是羡慕啊……”
“阁下如何得知在下逍遥自在？”
南清和听了一愣，“船家行舟江上，想走便走，想停就停，累了就进船舱休息，渴了便饮一瓢江水，饿了便钓一尾鲈鱼，万事皆随心意，又有谁能管得了呢？”
虚清笑道，“在世间行走，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阁下方才不就让本在船舱休息的在下出来撑船了？况且，我若不撑船，船便跟着水流走，不由我控制；我若想上岸歇息，却不将船系在岸边，船亦不会照我所想停在岸边。饮一瓢江水，烧水之柴从何而来？钓一尾鲈鱼，钓鱼之杆从何而来？万物皆有其规律，不会随人心意而动，我逍遥，则逍遥矣，却绝不是阁下所想之逍遥，阁下之逍遥，哪怕是修士，也是求不得的。”
“船……船家是修士吗？您……是船家吗？还是哪位前辈？”南清和听了虚清一席话，有些懵。
虚清收起竹竿，摘了草帽走进船舱，略微挑眉道，“我方才一直想和阁下说，我不是船家，可阁下总是打断，在下也没办法了，”说完还撇了撇嘴。
南清和忽然想起刚才的不对劲了，水流快速而且水深莫测的河道怎么可能用竹竿随性地撑船呢？这一定是位修士，南清和快速在脑中搜索着虚清这个名字，想了半天，哪怕是名号也没有听说过，决定自报家门，换得对方名姓，“在下玄武宗弟子南清和，冲突了前辈，还望前辈恕罪，并能指点晚辈一二。”
“南清和？我倒是听说过，你是前两年苏掌门收的那个“奇才”吧，我在青龙宗都听说了，道心未成便能修成剑道，一直想见见真人呢。”虚清听了南清和的名字，眼睛顿时亮了，弯腰盘坐在船舱，攀谈起来，“你也不用叫我前辈，我虽然长你许多，但和你是平辈的，在下青龙宗弟子梅璞，若是南贤弟愿意，唤我梅兄便可。”
“啊，久闻……梅……兄大名……南……”贤弟？南清和眨了眨眼，觉得怪怪的，梅兄，没兄，南贤弟，男贤弟，“这……阁下恕罪，清和不太习惯旁人以姓称呼，要不，我还是唤虚清吧……阁下唤我清和就好。”
梅璞也想起自己被喊“没师兄”的经历，觉得有理。
“虚清还是算了，只是我一时兴起想的名号，要不我们……以好友相称？”
南清和想了想，同意了。
两人随后在小渔船上从晌午聊到黄昏，发现境遇相仿，都是掌门的真传弟子，却怎么也不想继任掌门之位。又就着先前一叶扁舟和千江明月畅谈许久，梅璞也忘了撑船，小渔船就这么随波漂着，从河上漂到了湖中，等到梅璞发现，他们已经是真的遨游河汉间，逸隐云天外了。
“好友啊，你送我的砚台还用着呢，上面那老头儿都给我摸秃了，你当初非要说那是我，说什么你是撑船的我才是钓鱼的，但你也不看看那老头身边有没有船，只拿一根鱼竿子就跳上山钓鱼的肯定是你啊，我才不受这个罪呢，哈哈哈哈……”虚谷一边说着，一边摇着折扇，嘴角上挑着，拼命想掩饰住眼底留出的苦涩。
虚谷站起身，走到墓碑旁，靠着碑坐下，折扇已经合起，执扇的右手搭在腿上，左手伸过来轻轻抚着碑，右肩靠在碑上，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方才点的三炷香，已经烧了小半了，“好友，你这身上可真冷啊，我也就每年这时候能来给你暖暖……你知道吗，我又想你了，说好的每年除了这段时间都不再想你，我又失信了，但这都是因为秋天时候救了个人，那孩子叫付英，和你长得挺像的，是付家人……”
隔着千里之外，正理着虚谷手稿的付英连打了三个喷嚏，他吸了吸鼻子，想着要不要翻翻虚谷的手稿找找治鼻子的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