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的故事》四月华

8、协议

　　陆诚说他要考虑，其实他还真考虑了。陆富平给的资料很详细，谈瑡柚身边的那个男人都有资料。“哈佛建筑系。。。呵，看来是同门师兄啊。”陆诚心想。虽然有照片，但那个男人的脸侧对着镜头，加之照片也有些时日，里面的人物看得并不真切，只是他对着谈瑡柚，嘴角弯弯，看起来很温柔。

　　陆诚看了一会儿，将照片放回袋子，站起来走到窗边，俯视CBD的车水马龙。这是Z市最高的建筑，是三年前他在“勇诚”单独主导的第一个大项目。他花大价钱招聘了一批海内外顶尖的建筑人才，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五岁，设计出这个高达330米的摩天高楼。当时亦是招致不少流言，尤其是公司内部的“元老”们，甚至有人公开在董事会上质疑陆诚不切实际，好高骛远，更有甚者，指责陆诚数典忘祖，扶持自己心腹，忽略“功臣”。陆富平也倍感压力。但陆诚硬是拿着自己在公司的股份跟陆富平担保，撑了下来。建成后，轰动Z市，成了Z市的新地标，陆诚趁机洗牌了“勇诚”的管理层，亦在Z市地产业树立了自己的名声，甚至他个人也开始成为八卦，论坛追逐的焦点，当然，那都是旁支错节了。

　　“明天中午12点，‘花间’，方便的话，咱们见一面吧。”陆诚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机倒是先响了起来。陆诚摸出手机，看到备注的名字愣了一下，很快嘴角弯了弯，饶有兴趣地滑开。陆诚盯着信息看了一阵，快速地回了过去：“好。”信息发送后，陆诚将手机拿在手里把玩了会儿，让秘书进来将明天的日程重新排了一遍。

　　谈瑡柚发出信息后，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陆诚什么都没有跟她提过，甚至上次粥店匆匆一见后根本没有跟她联系过。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然就这样直接地开口了，这算什么？自己送上门？谈瑡柚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陌生。但转念一想到公司，便觉得自己没有退路，这样的所作所为也是情有可原，这样一想，好像一下子就给了自己无限的勇气。没想到很快就收到回复，谈瑡柚看着那简洁明了的一个好字，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但她没时间多想，打开电脑，开始修改资料。

　　第二日上午，谈瑡柚按部就班地先与设计部讨论了修改的建议。听完财务汇报依然没有进度的贷款，谈瑡柚默了默。转了一圈椅子，回过头来看着财务羞愧得低下头的样子，笑了笑，安慰道：“不用担心，这段时间麻烦大家了，银行那边还是继续跟进，能争取多少就争取多少，其他的，我会解决。”说完在财务面面相觑中散了会。

　　谈瑡柚回到办公室，拿出化妆包，细细地补妆。描了眉，扑了粉，涂了唇釉，庄重而细致。一切打理好后，看了看时间，谈瑡柚将已经打好的材料装到包里，出了门。到了”花间”，还有15分钟才到十二点，谈瑡柚点了茶，在角落坐定，转头看向窗外。从谈瑡柚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街边的风景，而行人却不能看到里面。这是谈瑡柚喜欢“花间”的地方，这里的雅座都是高沙发，彼此之间不能看见，隔音效果也极好，落地玻璃全部都是用的镀膜，从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外面却不能探清里面的虚实，既营造了开阔的视野，又极好的保护了客人的隐私。

　　“谈小姐来得早啊~”一声调侃，谈瑡柚知道是陆诚来了。抬过头，谈瑡柚先站起来，伸出手打招呼。陆诚看着她伸得笔直的手，默了半秒，也伸出手握了握。谈瑡柚招呼服务员，问陆诚要喝什么。陆诚看着她全程忙前忙后，公事公办却又不失热情的样子，想起之前两次的碰面，还有那张泛黄的照片，忽然好奇，谈瑡柚到底还有多少不同的样子？

　　一阵礼貌过后，谈瑡柚见他盯着自己，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开门见山：“陆伯父已经跟你说了吧；我没有什么意见，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吗？”陆诚回过神，手指点了点桌面，开口：“谈小姐觉得婚姻是什么？”谈瑡柚听了，一愣，来的路上她想过陆诚会直接地回绝，会调侃，独独没有想到陆诚会这么问，这是什么，哲学问题吗？谈瑡柚有些摸不着他在想什么，但良好的心理素质和极好的反应力让她没有慌乱，坦诚道：“婚姻当然是互相帮助，共同进步。”陆诚一听，笑了起来，“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谈瑡柚刚说的话，陆诚心里觉得更有意思了，婚姻于他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父母的悲剧让他对婚姻所谓的温暖没有实感，他又是天生自在好玩的性格，如果不是这个偶然，陆诚还从未想过考虑婚姻。“偶然？”陆诚觉得，他还挺喜欢这个偶然，他还想看看，还有什么更有意思的“偶然”。“谈小姐说的没错，互相帮助，行，我也没有意见，那咱们现在要不要谈一谈下一步？”谈瑡柚看了他几秒，低头从包里拿出两份A4纸，一份递给陆诚。陆诚一看“协议”二字便笑了，翻转纸张，靠向座椅，懒懒地说：“怎么，谈小姐也爱看那些言情小说，偶像电视剧？”谈瑡柚一听，便知道他在讽刺自己。其实，谈瑡柚也不想，以前看小说电视剧看到女主角要男主角签婚前协议，一条一条，信誓旦旦的样子，她也觉得好笑。婚姻哪是这些条条框框能框住的呢？更何况，因为爱情而成全的婚姻哪需要这些协议来承诺呢？可真到了自己这里，她却起了跟电视里女主角一样的想法，签下协议，哪怕终是框不住，能框个一月两月的，也是好的，况且，她的婚姻，哪里是因为爱情呢。。。事到如今，谈瑡柚虽然早已接受了事实，但一想到自己曾经对婚姻纯洁美好的向往，还是不免有些伤怀。

　　“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陆某当然是不会亏待。”陆诚见她不语，眼神郁郁，缓了缓语气。“第一，我们搬出来住。”谈瑡柚回过神，看了看协议说。陆诚点了点，爽快地答应。他早就想搬出来住，无奈一直没有好的理由，虽说一直都在外面有自己的公寓，但陆富平总要求他每周回家几次，说是不能让他在外鬼混多了，想到这里，陆诚不禁又想起陆富平对他出入声色场所的不屑，训斥说没见过别的富了几代的大家公子总是出入这种场所，他这是落得别人“暴发户”的口实。但陆诚从不在乎，他的人生，他想怎么快活怎么过，只要业务过硬，哪里需要在乎别人的闲言闲语。恰恰是这种想法，跟陆富平的“世家”价值观简直是水火不容，因此，就算陆诚事业做得风生水起，这些年，父子俩为了这些事也没少磕磕碰碰，陆诚都觉得烦了…趁这次结婚，正好是个机会，搬出来得了自在，也不用再受陆富平那道貌岸然的“上流人士”的谆谆教诲。

　　“第二，这次老城项目合作完之后，‘元素’依然保持独立的法人地位，以后‘勇诚’ 跟‘元素’如果有其他的合作，也要以公司与公司之间的方式来谈。”谈瑡柚一鼓作气地说完第二条。陆诚听了，前一刻还调笑的脸色忽然敛了敛，谈瑡柚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她知道，“元素”目前的状况确实不好，不然她也不会接受这样荒诞的“协议婚姻”。而“勇诚”财大气粗，最近几年更是频频向设计业拓展，收购其他公司是难免的。她不知道陆诚会不会答应，也不知道陆诚的答应能起多大的作用，但她想试一试，保住“元素”的独立公司地位，也是她接受这桩婚姻的另一个原因。“还有什么？谈小姐不妨一起说完。”陆诚静默了一会儿，便笑了笑，问道。谈瑡柚看着他，心里忽然也放松了，将陆诚面前的协议往前送了送，轻笑着开口，“咱们一条一条来，把第二条谈清楚了再说第三条岂不是更好？”陆诚看她眼神坚定，没有闪躲，心里闪过什么，还是轻松地开口：“‘元素’是Z市有名的地方品牌，Z市的本地企业想开这个口怕是还要些时间吧。”陆诚没有正面回答，但终究是有了一丝保证，至少短期内，“勇诚”应该是不会对“元素”下手了。谈瑡柚思及此，便没有再咄咄逼人，毕竟，来日方长。

　　定了定神，轻轻地清了清嗓子：“第三，我们暂时不同房。”谈瑡柚说出口，陆诚忽地就笑了，转而又邪心起：“暂时？意思是咱们未来有同床的可能？”他回问，还故意把“房”换成了“床”。谈瑡柚看着他满是调侃的神情，有些厌恶，但还是沉静却诚恳地开口：“我知道夫妻有义务，但我还没做好准备，所以在这之前，请你理解。”谈瑡柚一本正经，反倒让陆诚愣了。说实话，这样的桥段在电视小说里看过太多，甚至他自己身边也有，但他从来都是不屑的，男人跟女人在一起不就是为了那档子事儿吗，谁会真的遵守这种协议，况且，都是成年人，矫情什么。他正想讽刺几句，抬起头，却发现谈瑡柚正注视着他，眼里满是恳切，甚至。。。有一点。。。恳求的意味？他正要出口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间。如果是别人做这样的事，陆诚准会觉得矫情做作，但是谈瑡柚，他却觉得特别。就像当初在粥店，谈瑡柚撑着手看着窗外，原来看见这样的，他都不屑看，这样伤春悲秋的，他只会嗤之以鼻，可是谈瑡柚，她那样侧着身，看着窗外，不发一言，他就觉得，她是真的伤感。盯着她看了半晌，陆诚坦然一笑：“那谈小姐可别让陆某等太久啊。”谈瑡柚愣了愣，已经准备好被他讽刺一番，忽然听到这话，虽不算好，但总是舒了口气。出国这么多年，身边朋友同居的比比皆是，谈瑡柚早已司空见惯；她并不是有什么固执保守的处女情结，何况，她也从不愿将女性用那层膜来衡量。做与不做，都是自己的选择，只是谈瑡柚的选择是希望不给自己留下遗憾。“大概就是这些，麻烦你今天专门出来了，没有什么事，我先走了。”谈瑡柚收起“协议”，准备起身。“等一下”陆诚抬起头，将手机放到桌上，一个大写的二维码显示在眼前，“加个微信吧，我的未婚妻还没有我的微信，联系还要用公开的电话号码，岂不是生疏了？”陆诚说着，嘴角又浮起有些坏坏的笑意，盯着谈瑡柚。一声“未婚妻”，听到谈瑡柚耳里，心里忽的一抖，她定了定神，看了看陆诚，拿过手机，扫了码，通过了认证，将手机还给了他。

　　加完微信，谈瑡柚拒绝了他送她的提议，趁着天晴，独自漫步在Z市的绿荫老街上。这条街，是Z市的古街之一，因道两边皆是百年大树而别具一格，附近，便是Z市的百年名校—新洲中学。谈瑡柚不知走过多少次，从孩童到少女，连谈瑡柚少女时期对爱情的幻想也有这条路的影子——在艳阳日，在树荫下，仰起头，窸窸窣窣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到年轻的脸上，悄悄牵起小手，便仿佛拥有了全世界。谈瑡柚仰起头，想着青春时的幻想，自己都笑了。青春萌动时她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到了学业上，因为她有更大的梦想，可毕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花一样的少女怎么会没有心事呢？她没有青梅竹马，平时也因为学习出众，太过高冷，在学校里朋友不多，男生更是只可远看而极少有付出行动的，因此，谈瑡柚其实很孤独。每天上学放学都有家里的车来接，坐在车里，看林荫路上打打闹闹的少男少女，谈瑡柚其实是羡慕的，她的青春，看似华丽，其实都是一个人的烟火。而如今，她走在年少时曾有过无数憧憬的小道上，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流逝。。。终究，是不一样了。不久她就要结婚，与一个甚至还很是陌生的人组成一个家庭，她曾经的那些幻想，关于爱情，关于青春，都随着这疏疏落落的阳光，留在这片绿荫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