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箜》十三疆

3、出棺 她的眼里有

　　十三年转瞬而逝。

　　太古深山，夜半子时。

　　月光从树梢倾泻下来，无人敢踏足的断月峰上，参天古槐密密麻麻，粗壮的树干要好几个成年人才能勉强抱住。

　　最为粗壮的那颗古槐树下，有一间槐木树搭成的小木屋，子时月华最盛的时候，一个纤细的身影灵活的爬上屋顶，打开最上面的天窗，就见那月华如同流水一般注入小小的天窗，月华几乎全部倾泻在断月峰，周围的山峰上一片暗沉。

　　那纤细身影穿着一身洗的发白，并不怎么合身的破旧男款牛仔衣，一头乌青的黑发被剪的坑坑洼洼，狗啃了一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小流氓的气息，这便是长大后，十七岁的，假小子一般的司箜。

　　门口最大的那颗老槐树上千年了，已经开了灵智，当年幼年的司箜被送到孤儿院，经常溜上山来，小姑娘基本就是老槐树看着长大的，老槐树经常抽晕一些小动物，送到司箜面前，司箜跌跌撞撞的学会了扒皮烤肉，上山爬树无所不为，慢慢长成了断月峰的小霸王。

　　这些年司寒大多时候都在沉睡，一年偶尔醒来一两次，醒来后便教她一些基本的修炼功法，因为一直断断续续，即便司箜天赋好又刻苦，在司寒眼里，也只是学了些皮毛而已。

　　司箜坐在屋子顶上沐浴着月华伸了个懒腰，嘴角惬意的弯起，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十七岁的少女，笑起来，大大的杏眼仿若盛满了整片璀璨星辰。

　　如水一般倾泻的月光，在少女眼中，带着丝丝缕缕，细线一般微弱的银光，有些许的银光落到少女身上，少女舒服的发出一声喟叹。

　　几十年难遇的帝流浆啊！很快就要来啦！

　　一会儿若是能多逮着些帝流浆，师父的魂魄就能更加凝实一些了！司箜眯了眯眼，一张帅气的雌雄莫辩的脸突然戾气横生，待她早日拔完那些破钉子，师父就能早点从那破棺材里出来了！少女拿拳砸了下屋顶，“轰隆”一声，屋顶塌了半边！

　　司箜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她天生力气大，小时候吃不饱饭还不明显，长大后才发现自己这身力气简直大的可怕。

　　随即麻利的从天窗上蹿回屋子，不怎么大的木屋子里，只有一张简易的木床，一张木桌子，两把木椅子。

　　少女单薄纤细的身影轻松的单手挪开最中间的木床，搬开木床底下的厚木板，木板底下是一条垂直的深深的地道，地道底下，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棺材木质浓密，是上好的阴沉木，上面雕刻着日月星辰，浩瀚宇宙。

　　棺木沉沉，阴气浓郁。

　　少女极为灵活的跳下去，像是一只猫一样，跃到棺木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三丈高的地洞宛若不存在一般，轻盈的不像正常的人类。

　　棺材周围三丈内空旷无一物，但四周皆是打磨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原本刻满密密麻麻的咒语，现在三面石墙上的咒语被斧头劈的七零八落，最后一面墙上也被劈掉了一半。

　　棺材盖儿的边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小的钉子孔，原本钉在上面的小钉子几乎全被拔掉了。还剩下七个拳头大小的大钉子，赤红色，上面刻满复杂古老的咒语，让人看一眼，就觉得骨头发冷，浑身发颤！

　　少女却浑然不觉，面不改色的蹲在棺材盖儿上，取下背上的破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把破破旧旧缺了口的斧头，扔到一边，又拿出一把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羊角锤，羊角锤铁锤和木柄之间不是很牢靠，少女鼓捣半天，才收拾好。

　　司箜从四岁开始拔钉子，棺材板儿上面的一些小钉子已经被拔掉了，新旧不一的钉子孔看上去极为诡异，上好的棺木上，有一些深深浅浅密密麻麻的刮痕，还有利刃重物击打的痕迹。

　　那些痕迹新旧不一，随着司箜年龄渐长，力气变大，痕迹愈发深刻。

　　少女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露出白皙的手腕，手腕上细细密密无数伤疤，少女偷瞄一眼棺材，这会儿师父应该还没醒，熟练的拿刀划破胳膊，看着鲜血滴在被凿开的小洞里，她曾拿着手电筒暗搓搓的看过，这个位置刚好将血滴在师父的嘴里！

　　嗯，一滴血液没有浪费，完美！

　　不一会儿，空旷的地下石室里突然发出一声无奈又暗含怒气的声音：“司箜，你又在做什么？说了多少次，不许再割血喂我！”

　　男子声音低沉暗哑，好听的像是泉水漫过了小石子儿。

　　少女麻利的拿大号创可贴粘好伤口，装模作样的挥了挥羊角锤，试了试力道，满意的点点头，开始拔棺材上的大钉子。拔不动的就抡起斧头在钉子周围劈上几斧头，试图敲松了钉子！

　　再假装做出一副被惊倒的模样，抡到半空中的胳膊顿了顿，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师父你醒啦？”

　　那声音极为无奈：“说了多少次，不许再喂我喝你的血！你这么劈我的棺材板儿，我还能睡得着吗？”

　　少女咧着一口整齐漂亮的小白牙：“师父，今儿晚上有帝流浆，我把这几个钉子撬松一点，您多吸收一点帝流浆，没准儿，您就能多恢复几分功力，自己就能劈开棺材出来了呢！”说着自己仿佛都被自己说服了，点点头，一个激动，手里的斧子更为用力的劈向棺材板儿！

　　就在这时，原本鹅黄色的月光突然变成锦缎一般的银光！一道道银色的流光游鱼落雨一般铺洒而下！

　　帝流浆，来了！

　　司箜眼中精光一闪，纵身一跃，壁虎一般攀上光滑的石壁，迅速的攀爬而上，很快爬到小木屋里，钻出屋子，漫天的月华大盛，星光在瞬间黯淡，银色的帝流浆铺天盖地！

　　司箜爬上最高的大槐树，蹿跃在树梢，抽下腰间布满倒刺的鞭子，宛若游龙一般勾住逃窜的帝流浆！

　　忙着捞帝流浆的司箜没有注意到，十几年来无论司箜怎么折腾都纹丝不动的七枚赤红铁钉，其中的一颗突然松动了下！震落一小片暗红的铁锈。

　　而那暗暗沉沉，订满钉子的阴沉木的棺材里，睁开了一双赤红色的眸子，那眼眸漠然冷酷，带着冻结天下的冷酷无畏，赤红中还带着微微的金属光泽，仿若浩瀚星辰。

　　那目光穿过厚厚的棺木，穿过洞穴木屋，看到那穿梭在树梢的小小身影，赤红色的目光这才带上了一丝不可察觉的温柔。

　　“真是个，傻姑娘啊！”
　　他躺在漆黑的棺木里，微微向着天空伸手，拽动一阵悉悉索索的铁链声。

　　真是，好多年了！
　　男子微微笑出声，清冽的声音像冷泉流过山间的碎石。

　　司箜突然发现，天上四处逃窜的帝流浆，突然疯了一般朝着木屋的天窗涌去，天上的月亮不在普照四处，而是形成一道极为绚烂光柱，夹杂着数量庞大的帝流浆！

　　司箜怀里抱着一捧银色的帝流浆，呆了一呆，立马朝着木屋飞奔而去！
　　“师父！”

　　庞大的帝流浆带着不可抵挡的气势，司箜冲到木屋附近却无法近身，反而被庞大的气势震得往后退了几步，她急得一鞭子抽到地上，砸出一条深深的鞭痕！

　　银色的帝流浆倾泻到暗沉的阴沉木上，顺着钉子孔钻进去，七颗赤红的铁钉不断颤动，暗红的铁锈不断脱落，四周墙壁上雕刻的咒语发出金色的光，最后一面墙壁上还有半墙的咒语，那些咒语发出的金光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金网，扑向棺材，裹住了四分之一的，其他三面墙上的咒语却被司箜劈的七零八落，只能发出微弱的萤火一般的光芒，完全无法形成金网！

　　棺木中的男子发出低低的笑声，却又畅快无比，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肆无忌惮的笑出了声。

　　随着他的笑声，七枚赤红铁钉完全脱离棺材，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抛出，打入最后一面墙壁，金网骤然消失！

　　棺材板儿骤然炸开，整个棺材四分五裂！巨大的气流向四周汹涌而去，冲出地道，直接掀翻了外面的小木屋！

　　银色的帝流浆完全倾注在他的身上，他淡然的躺在地上，心口插着一条粗大的桃木钉，身上缠满暗红色的铁链，铁链上密密麻麻的咒语发出暗红色光芒，诡异又邪恶！

　　男子手指微微一动，铁链瞬间断裂！

　　贴在他脸上的黄符早就变成灰色，随着他的动作，彻底化为了灰烬。

　　他缓缓眨了眨眼，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伸出修长苍白的手，缓缓的拔出自己心口的桃木钉！一头白发铺陈而下，就着月光，像是破茧的蝴蝶。他抬手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又苍白，只恢复了一成的功力，却饱含暴虐的力量。

　　帝流浆全部钻进了他的身体，天地间异象消失，只剩下平和的月色，和重新灿烂的星辰！

　　司箜跌跌撞撞的跳进地道，仓皇的看向原本放棺材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四分五裂的棺材碎片，还有一截沾满黑红血迹的桃木钉！

　　她茫然的环顾四周，空荡荡的石室，只剩下一地残骸。

　　“你在找我吗？”清冽低沉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司箜骤然转身，撞入她眼中的男子眼眸赤红，剑眉星目，肤白赛雪，玄色长袍飘然欲仙，一头长发垂至脚踝。

　　“师父？”司箜一脸呆滞，“是你吗，师父？”

　　司南这些年一直用声音和司箜交流，魂体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当年被唤醒的时候，一次是第一次正式教导司箜入道的时候。

　　司箜还是第一次见到实体的师父，一时欣喜的有些不敢置信：“师父，你出来了！”

　　司寒看着小姑娘傻乎乎的看着自己，一双杏眼满是小心翼翼的欢喜，脸上沾染了尘埃，怀里抱着一捧银光流溢的帝流浆。

　　她站在一堆破碎的棺材板儿，上面的斧头印子深深浅浅，钉子孔新新旧旧。她惊喜的看着他，仿若一只小狼崽子，奶声奶气的冲着他嗷嗷叫。

　　司寒赤红的眸子变得柔软，目光落到小姑娘露出半截的手臂上，新旧掺杂，全是刀割的痕迹！自从十三年前从那两个道士那里听说她的血可以让他恢复，她就一直用自己的血养了他十三年！

　　十七岁的小姑娘，沐浴在星空下，在皎洁的月华里，她的眼里有星光，星光深处，是他司寒的倒影。这是自己的小姑娘啊，心里暴虐的想要毁掉一切的念头突然就淡了，她还这么小，总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是我，我是司寒。”司寒微微笑了，“你都这么大了啊，箜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