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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茧 你说过的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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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
菜正凡鼻子冒烟,两眼喷火,颤颤巍巍的指着楼底下那两个人:“完了完了,我就说你们队长最近不对劲,敢情真是和人搞上了,还是个…外国人?这整的什么事啊!”
他又不是不明白,现在年轻人都爱找点刺激,什么绯闻男女友,什么异国小情人,可这些都和他们电子竞技无关!无关,好吗?
电子竞技,求的就是永不服输的精神,和不得第一善不罢休的决心!除此之外,什么塑料友情战队,什么和平联谊,通通滚蛋!
你听说过人家GoD那个对着闪光灯和镜头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的精分王牌吗?人家一个月十几二十万的工资拿着,也没传出这些有的没的,怎么你一个阑沉工资不过万,前脚女友出轨,后脚本人出柜?
想到这里,菜正凡整个人都要炸了:“能耐的!”
陆洋:“经理你想什么呢,眼睛都发光…他俩以前肯定认识,队长不是说…他是那谁,阿格尼然?那可是俄罗斯天才电竞选手。”
“喏,你看看你看看,搜着了!他也是靠着TOWF测试服火起来的,呦呵,火起来的时候才16,和我们队长对着刚,拿了个亚军…厉害了!我算算…他今年也才不过20啊,挺小的!”
“你比人家还小呢,小兔崽子!”菜正凡烦躁躁的推开陆洋递过来的科普,看都没看一眼,“我管他是谁呢,反正阑沉现在状态不对,很不对!你们打游戏的应该知道,状态对一场比赛多重要!你们下个月15号飞美国,20号内部统训,和美国好多个牛笔的战队约了点。你瞅瞅,这还剩多长时间?不到半个月!能不能要点紧?到时候是你们被刷下来卷着铺盖卷自己滚回来,丢不丢人?!”
他为了这群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真的是操碎了心。他英语也不太好,硬生生自己查着有道把那二十多来A4页面的合同和安排看懂了。
时间紧迫,他看着他们从当年的颓废不堪,走到这样初具规模的一步,不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离队,纵使他们都身不由己。
WaB为了眼前的那点钱执意抛弃他们,菜正凡相信,这几个毛孩子总有一天会在一款适合他们的游戏中一战成神,到时候,不仅是WaB,就连GoD也配不上他们。
“应该没事吧。”程澔接过陆洋的手机,看着上边的人物信息,顿了顿,“毕竟很久没见过队长紧张了。”
“你这哪跟哪啊,他有没有事和他紧不紧张有什么关系?紧张个毛线?”菜正凡强忍怒火,“他紧张他刚刚能那么云淡风清的把咱们赶回来?还要聊聊,聊什么?谈婚论嫁?”
阑沉两耳清净的很。他看了下表,吸了口气。
他吸气的声音有些冗长,像是感冒带着鼻音,又像是得了轻微咽炎,举步艰难。
对面青年的眼睛红了很久。天气微冷,他白净的脸颊同鼻尖一齐漫上一层绯红。
阑沉无言地看着青年,夹出一根烟凑到唇边,却还是没有点燃。
这场面很诡异。
他们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看着彼此,站在这三月份寒冷最后猖狂的夜里,至少有十分钟了。
阑沉没办法,如果他不说话,想必江燃也不敢轻易开口。但依他对江燃的理解,这孩子一定在酝酿着什么大戏,准备在阑沉想要一脚蹬开自己的时候哭丧着出演。
但再看男人那神情,又不全然像是演的,阑沉对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没什么办法,那些腹黑和套路全都用不出来,心里还越来越软,最后率先认怂着开口道:“外头冷,进屋里去说吧。”
闻声,江燃没有点头,也没敢摇头。他的视线缓缓越过阑沉,投到他身后,迟疑了几秒,又快速收了回来。
仅仅是这几秒,阑沉就会意了。
他搓了搓手,轻咳一声:“饿了吧,走,一块出去吃点。”说完掏出钥匙,自顾自转身往驾驶位走。
江燃追着他按住车门,整个人压在阑沉身后,轻柔地把他卷边的大衣捋好,而后探身在他腰间一拦,把阑沉带向了副驾。
他态度堪称尊敬,与方才和菜正凡讲话时的不屑一顾简直判若两人。这让一直在楼上看着自家亲儿子的菜经理大吼了一声:“别动我家白菜!这头花里胡哨的菜猪!”
江燃拉着副驾的门,护住阑沉的头顶,把他送到座位上以后,轻声说道:“我来开吧。”
阑沉目送他坐到自己身侧,懒得问其他的什么,稍微捂了下僵硬的手指,打开了响个不停的手机。
一见是菜正凡的电话,他皱了皱眉:“经理,我忘了和你申请……”
“申请个屁,我不会放你出去的,阑沉你疯了吧?跟私生粉出去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阑沉轻笑一声,见江燃紧张兮兮的盯着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开车:“好经理,我饿了,让这位私生粉带我出去吃个饭,你们也没吃呢吧,先凑合凑合,晚上拉上那个二队的队长出去吃顿好的,那边不就有个全聚德?我太能吃了,怕吃穷了你,就不去了。”
他这声“二队队长”叫的极其亲切,但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他那略带嘲讽的语气。
菜正凡越听越不对劲:“他开车?!你能吃?!等等!什么车?开去哪里的车?”
“别担心,饿不着。找不到饭馆,旅馆总找得到吧?”何况这片地方,以前他经常带着江燃转。
没等那边传来心肺炸裂的声响,他快速抬手挂了电话,想了想,又利索的关了机。
扭头正好对上一脸惊讶的江燃,阑沉故作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怎么,玩笑都不让开了?”
其实阑沉是不饿的。他几乎已经快有一年多都没吃过晚饭了。不是减肥什么的,就是因为忙。
忙着找赞助,找教练,找比赛,找队员……对,还有找对象。然而这几样,他一样都没办成。仿佛离开了游戏,他一事无成。
阑沉打开空调,调至最适宜温度,扭头看向了窗外的花花世界。
两年前,咖啡厅二楼。
阑沉把被套在自己手上的戒指拉下来,收回盒子里,道了句“别开这种玩笑”,注意到青年今天穿的有些正式,随着他一起边往楼下走边问道:“怎么,你要回国了?”
江燃眯了眯眼,把他推回来的戒指盒小心收好,跟在他身后回答道:“是啊,你舍得吗?”
男人翻了个无形的白眼,扭头道:“不舍得怎么办,你留下吗?”
江燃显然没想到男人会这么回答,当即定在了原地。
“你看吧,你又没打算留下,我舍不舍得又有什么用呢?”
江燃胸口涌起一股热浪,可他却没办法给与男人回应。
他来中国的这两年多时间并没有刻意隐匿自己的行踪,可他那公务繁忙一年都回不了两趟家的亲爹现在才知道他出国了。
江燃清楚,自己是父亲的败笔,是他的无意之作,是根本不被重视的。可当这位高高在上的父亲突然问起他的行踪,并有意要培养他时,江燃迷茫了。
他很需要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并不比任何一位哥哥差,他也必须证明自己足够优秀,比任何哥哥都优秀。他要他父亲亲口承认自己,承认母亲是他做的最对的选择。
可现在面对阑沉玩笑似的挽留,他胸口的那团斗志与怨恨突然消散了。
那个时候的江燃已经小有名气,为火神公司出战业火,没遇到阑沉之前简直是称霸一方,谁来杀谁。得到了第二名的银锅后更是如虎添翼,火遍亚欧。
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天才少年竟然为了一个虚拟世界中的角色,毅然决然退出了这个圈,销声匿迹。
一如那个再也不见的中国玩家,Elan。
江燃第一次见到阑沉的Elan,是在80级副本里。那个时候的Elan同其它普通玩家一样,还在刷级。可就是在那次副本里,他一眼望见了在角落中默默无声,却力挽狂澜的Elan。
Elan的头发有些偏长,长过肩膀,是冷冰冰的黑色,只有左耳边的碎发发尾处有一丝浅淡的红光,一如他那双被无边业火映照的黑眸。
Elan的容貌并不阴柔,反而像极了中世纪欧洲的吸血鬼伯爵,高贵又冷漠,美丽又温和,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却又逼人深陷。
那之后,他没日没夜的下本,只为遇到那个人。测试服好友系统登陆的比较晚,而江燃碍于面子,怕被拒绝,又没敢去加Elan。
江燃特意准备了中国的时间表,盯准Elan上线的时间记录下来。那之后,每次都能“恰好”遇到那个吸血鬼伯爵。
他觉得自己光光是站在那个人的身后,便会安心,便会平安无事。只是看着他抬手、轻笑,便知道这群浑水摸鱼的菜比中又有人捡回了一条命。
他总觉得Elan背后的那个男人一定非常温柔,比冬日里的暖阳还要耀眼、夺目。
虽然那是一个虚拟人物,但Ran却再也不能移开双眼。他想向那个人靠的更近、更近。
终于,他们在决赛的赛场上针锋相对。
纵使职业压制,他的Ran不敌Elan,可他心服口服。
活了十六年,他头一次真切的明白了:除了上一辈积攒下来的期望,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追随这个人,战胜这个人。
台阶上,两个男人一前一后驻足,江燃全神贯注的盯着阑沉。
见江燃回过神来,阑沉终于像个长辈一样苦口婆心劝说道:“回去也好。决赛上要不是职业克制,冠军早就是你的了。”
可冠军对江燃来说,只是成功路上的一小步,还不如眼前人的一句问候要让他激动。
他低下了头:“我不想走。我想留在你身边,看你打游戏。”
阑沉笑了:“看着我打,手不痒痒吗?VR游戏怎么看,看我闭目养神?”
江燃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阑沉戴着模拟器,而自己在一旁,静静守着他、看着他的画面……江燃定定的看着阑沉的唇,瞳孔一缩,而后快速扭过头:“我就想看着你,你打什么、怎么打都是Elan,都是巅峰!你很好…好看,怎么看都养眼。”
阑沉长的好看,他自己也算是清楚,毕竟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但听另一个同性这么夸自己,还是有点不自在。
也许外国人都比较开放,对待这些言语毫不吝啬。
阑沉看了一眼时间,正好快十二点了,拉着江燃走向车库:“小祖宗别磨蹭了,今天你哥哥我分手快乐,请你吃大餐,走,想吃什么?”
江燃抬了抬头,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尽是波澜:“Elan,你……”
阑沉猫腰钻进车里,摇了摇头:“现在国内知道我是Elan的人,只有你。”
青年激动的转过头来,仿佛得到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秘密一般,开心道:“真的吗?”
男人宠溺的揉了揉青年的头:“真的。”
工作日的中午,马路空荡荡的,江燃看着一闪一闪的红灯,问道,“哥,我可以开窗户吗?”
“嗯?”阑沉帮他按下了玻璃,“很闷?”
江燃:“倒也不是…我们家没人抽烟,所以……”
阑沉愣了一秒,而后连忙把四个窗户都摇了下去:“哈哈哈哈抱歉抱歉,老毛病了,没戒了,我以后不在车里抽了,一会儿去除个味。”
江燃本来觉的挺不好意思的,但是听到阑沉的话,突然又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为了我?”
阑沉想也没想直接回答道:“是啊,这车还有些年头了,就你坐过,我老抽烟,也没觉得。”
江燃:“不如换一辆吧?”
阑沉:“也行,等我再攒攒钱,买个新能源的。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我?”江燃整个人都坐正了不少,“银灰色和蓝色。”
“行,那我就买辆灰的,这片蓝色的还挺多的。”阑沉扬了扬下吧,“而且灰色像你的眼睛,好看。”
那之后江燃联系了带他来中国的那个不露面的亲戚,着手办理回国手续。两人又在一起打打游戏,吃吃喝喝,腻腻歪歪逛着北京城玩了那么半个月。
再之后,江燃回国了。
回忆到这里,阑沉不由自主的嗅了嗅车内的空气,新鲜。车,去年年底才换的。烟,确实是不在车里抽了。
江燃察觉到了阑沉的异样,扭头问道:“冷吗?我再调高一点?”
阑沉:“不冷,没事。”
江燃突然说道:“回国以后,他收了我一切娱乐设备,把我关去了老宅子,给我两条路。一条,继续上学,大学毕业之前,不许离开他视线,毕业以后,他会默许我做任何事情,但我不可能选。时间太长了。”
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第二条,和他回公司,学习管理。什么时候学成了,能接手公司了,他就放我走。去哪,做什么,他都不管。”江燃皱了皱眉,显然是谈及到了一块伤疤,“我选了。我想尽快学成,回来见你。”
“可他食言了。”
后边的车滴滴作响,几乎要淹没了这句话。江燃莞尔一笑,转过头去继续驾驶。
阑沉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却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安慰他。自他出生以后,亲人,便只有爷爷和奶奶,他们对自己很宽容也很爱护,所以阑沉不理解这种被至亲束缚伤害的痛处。
江燃:“人力、项目、资金、市场,技术、信息、设备、制度…你知道我是怎么撑过来的吗?”
他右手抓住阑沉放在他肩头的手,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到:“我告诉自己,我可以损失所有,放弃所有,我可以不去争,可以让他们看笑话,因为我还有你。”
阑沉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这是多少年他都不曾有过的悸动。
“Elan,你知道吗,我以前只想做你背后的影子,做你的追随者,和你一起打打游戏,可现在,我变的贪婪了。”他拉起阑沉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他那修长的指节,“Elan,说好舍不得我,现在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