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业火》洝洋

6、不安 就算有人提

　　江燃解开安全带，探身把阑沉皱起来的领口理好。

　　那种宠溺的表情让刚刚松口气的阑沉又有些不知所措，慌乱的去开门。

　　江燃心如明镜似的没有再做出格的事情，他拔了钥匙，利索地下了车。

　　地下停车场扑面而来的冷气灌入阑沉的肺里，让他本就战战栗栗的神经又清醒三分。

　　两人都喜欢清静，故而去了一家不太火的韩国焗饭店。之所以不太火，是因为这店门脸小，不那么奢华，偏偏还开在了厕所边上。

　　不论是做年轻人约会的场所，还是老年人叙旧的地方，都不太合适。可作为旧友回忆往昔的地点，还算不错。

　　令阑沉欣慰的是，小店还和当年一样，只有屈指可数的那么几张无人光顾的桌子。

　　桌子依旧是实木的，没有棱角，圆圆滚滚的木纹清晰可见，让人看了便心生喜爱。店里的柜台和灯罩从塑料的换成了木质的，刷上了森绿色的漆，衬的小店越发的静谧。

　　店里毫不吝啬的开了暖风，零零星星几个人遍布各处。

　　阑沉习惯性的挥了挥手，叫江燃去找个地方等着，自己随便点了老几样——那些价格实在，量也不错，且都是江燃爱吃的东西。

　　阑沉和服务生唠嗑的时间里，江燃已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玩着车钥匙，安静的看着窗外。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被外边五彩斑斓的灯光映的甚是好看。

　　服务生见阑沉一直瞟着那边，客气的说道：“先生，您可以去座位上等，人少，忙得过来，我送过去就行。”

　　阑沉道了谢，却没有走开。比起应对江燃越发怪异的举止行为，他还是愿意多看两眼时事新闻，哪怕是站在凉快的门口再多吸几口冷气。

　　他还记得四年前去机场接Ran时的那紧张不安的心情。

　　Elan的首现其实并不是在TOWF的测试服，而是在LOL的世界中。那个时候的Elan被描绘成“卖队友”和“装逼”等并不正面的形象，以至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家里蹲的死宅，架着一副眼镜，满脸愤世嫉俗的样子。

　　但那个时候的阑沉却在拼命四处奔波，想尽一切办法赚钱，只有晚上才能偷偷摸到电脑的孩子。

　　再战TOWF时，若不是那如出一辙的“腹黑”技术和那个无人敢叫的名字，很多Elan的老对手甚至都不敢认他——认那个仙气四溢、就连男性都觉得美的不可开交的虚拟角色。

　　他脑海里幻想的形象竟然是这样俊美绝伦的中世纪伯爵？难道不该是一个扛着铁锤身高两米的粗野大汉，亦或是丰腴漂亮的美女吗？

　　“猥琐”这个词又被很多非人形态的玩家强行灌给了Elan。

　　Elan一直也不太在意外界对他的评价。

　　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他在意过，他争辩过，可没有人听他解释。久而久之，就释然了。他甚至不会去看自己在世界电竞圈上的影响。好的，不好的，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那只是一个被人追捧被人唾骂的虚拟代号，而他，是阑沉。

　　那个被千千万万个人歌颂、奉为战神的人也同样是Elan，是那个战无不胜、坚强无比的、根本就不存在的虚拟代号。

　　阑沉首次通过Elan认识了一个素未谋面便让他心生好感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来自俄罗斯的，已经签约名牌公司的职业选手会说他什么。也会像网吧里的人一样，对他的容貌嗤之以鼻、对他的技术冷嘲热讽、对他的背景怀疑不已吗？

　　他还记得自己看到的那个笑嘻嘻的，戴着洁白棒球帽、拉着简单行李箱走向他的少年，眼里满是惊喜和崇拜。

　　刚刚十六岁的小江燃说着一口有些别脚的中文说道：“Elan哥哥？！好年轻啊，终于见到你啦！”

　　阑沉搜索着有关江燃的记忆。貌似早在奖励赛开始前，那个孩子便盯上他了。

　　阑沉早期没有熟悉自己的职业技能，每次下副本，都会下固定的那么两三个，练习操作，偶尔补救一些漏洞，能力范围之内若是还可以救个人，他也不会吝惜技能。

　　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个银白色头发的狙击手。可后来接连一个月，他都在自己身后看到了那个高爆发高伤害的人。阑沉很难不注意到他，因为Ran每次出现，都会像是打招呼一般不着痕迹的溜到Elan身边，哼着歌转上一圈。

　　阑沉转战90级本的前两天，没有遇到Ran，可从第三天开始，Ran便又加入了他的战斗。阑沉依次换了好几个本，最后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这个人。

　　这就绝对不会是巧合了。

　　他自己是冲着大奖赛去的，他需要这份钱，比任何有闲心打游戏的人都需要。这台内测机器是他在自己身上下的最后一个赌注。他不允许失误。

　　于是，副本boss战时，一条“Elan杀死了Agni.Ran”的对话框便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上方。

　　游戏机制的不完全，导致团战中伤害的不可避免。

　　故意被设定的副本伤害承受机制使得玩家可以“无意”中攻击玩家。故而大家并不在意这条突然出现的击杀信息，只以为是前者的攻击范围太大，伤害太高，而后者血量低没有躲开、奶妈没有奶回来罢了。

　　但熟悉Elan的人都明白，Elan的技能是单攻暴击流，准确性堪比雷达，除非他故意，不然他绝不会失手。

　　阑沉本以为Ran会因此避开他，但三分钟后被牧师吟唱复活了的Ran却直接走到他面前，毫不避讳的打起了招呼。那时的少年纯真可爱，一点阴霾都看不到。

　　他再怎么迟钝，也应该明白江燃的心意了。

　　江燃这次回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赴两年前的约定，更不可能是把阑沉当做他的前辈、他的目标、他要超越的对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大脑里越来越乱的想法应该怎么去整合。他惧怕付出，怕得到的根本就不及连付出的十分之，他怕自己心里最后的那块明媚之地也被付之一炬。

　　他怕江燃只是一时兴起，怕他和姚艾一样。

　　阑沉的心早在退出业火的那一刻，便失去了光亮，他不想去等待一个提灯而来的人试图打破这魔咒。

　　如果明知道不可能，那从一开始就不要抱有希望。

　　“先生？”服务生好脾气的又喊了一声，“先生，两份焗饭好了，还有一个汤，一个菜，都比较慢，一会儿我给您送去。”

　　阑沉回过神来，缓缓去端盘子，早就站在一旁的江燃闪身躲开阑沉，而后端起了有些分量的盘子，盯着阑沉看了一眼，便开始往回走：“还是我来吧。”

　　饭后，两人没有回去，而是默契的出了商场在大街上闲逛。

　　江燃穿的活似在秋风中散步一般，叫阑沉看了瑟瑟发抖。阑沉本身是很怕冷的，所以在抽根烟的功夫去路边买了奶茶，想要让江燃暖暖身子。

　　然而阑沉怕是忘了俄罗斯比中国冷上很多。

　　“下一位…啊，请问需要来点什么？”
　　“一杯原味的。”
　　“一杯原味，要加椰果布丁红豆吗？”
　　“恩……不加。”

　　说完，阑沉扫了一眼江燃，江燃正好看过来，无意的笑了一下。

　　里面穿着格裙子的奶茶姐姐恰好也在瞄江燃。她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男人，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青年，嘿嘿一笑，麻溜的回应道：“好的好的！马上就好！”

　　一个声音悄悄在阑沉背后响起：“外国人吗？灰色的眼睛啊！超好看有木有！”

　　另一个声音回应道：“在等女朋友吧，穿的好少啊，难道是战斗民族……卧槽？你看他看过来了！鼻梁好高…哎等登，他好白啊！”

　　“真的好白！那他女朋友肯定比他还得白吧，不然多没自信啊！”

　　“他貌似在朝我们…前面的男生笑！妈妈啊老夫的少女心？？”

　　率先展开这段对话的短发姑娘恰好站在阑沉身后，她一个没站稳踉跄着低头顶到了阑沉的后背，阑沉转过身去，那姑娘面红耳赤的连连道歉，转身去拍打身后一起议论的卷发姑娘。

　　一直盯着阑沉看的卷发姑娘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小声按住短发姑娘，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知道你刚刚撞到你前面的小哥哥以后，那个外国小哥哥是什么表情吗？恨不得变成野兽撕碎你哦！”

　　“妈呀！吓死宝宝了！不过值了，这可是有生之年能磕到的真人糖啊，甜甜甜！”

　　“您好，奶茶好了！”

　　阑沉接过奶茶，向队伍后侧的江燃走去。江燃显然没意料到阑沉会给自己买奶茶，疑惑的抬手指了指自己。

　　阑沉瞧他像个傻狗，另一只手掏出烟盒，再次把奶茶递过去：“拿去捂手。”

　　江燃眨眨眼看向那两个假装一本正经玩手机等奶茶的妹子，笑着接过袋子，奶茶盖的小孔冒着热气，香甜的气息萦绕在唇齿间。

　　夜晚，灯火通明的大街，两个男人并肩走在街上，一个似笑非笑、捧着奶茶，一个蹙眉眯眼、叼着香烟。

　　阑沉把没有点燃的香烟塞回兜里，看了一眼明朗的月亮，又想到了业火里那永远圆缺不定、让人捉摸不透的月亮，随意问道：“不如我们回去solo一局吧。”

　　一向喜欢向他发出战书的江燃竟然愣了两秒。

　　阑沉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继续说道：“冰森，月下之地，人少怪少风景好。”

　　然而两人回到基地时，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偌大的休息室里只有一个不大点的行李箱戳在中央。桌子上面难得的没有瓜子皮和零食，干净的仿佛让恶鬼舔过一般。

　　几个人的外套都不见了，看样子菜经理真的听话的带着一行人出去吃盒饭了。

　　光是想想菜经理表面带笑内心mmp、程澔全程瘫着个脸、陆洋全程叨叨没完、杜澄玩儿命拍马屁、周瑞森一本正经吃饭的样子，阑沉就要替那个倒霉的二队队长上一炷香了。

　　除了菜正凡可以稍微遮掩自己的狗屁情绪以外，包括副队长程澔在内的几小只全都不知道阿谀这俩字怎么写。

　　慢慢走过张阿姨所在的卧室，阑沉领着江燃静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单间里。

　　稍作整理后，本就整洁的房间更加一尘不染。江燃站在门口，生怕自己是这屋里唯一的垃圾。阑沉听完他的想法后更加确信这孩子只长了个，没怎么张心，苦笑着拿出两套设备。

　　一套洁白有如光，一套漆黑犹如夜。

　　江燃看着他那套内测的黑体机子两眼发光。没等他说话，阑沉便把黑夜丢给了他，自己沐浴起白光。

　　他靠在沙发上指了指自己原本的卧椅，仰头看向江燃：“坐我那，上游戏。”

　　阑沉把枕头垫好，率先抱着游戏本打开游戏，匹配自己的个人数据。待视线出现模糊的数据，他便把游戏本放在身旁，闭上了眼，尝试放松起来。

　　江燃静静的看着阑沉，他眼底的执念越发刻骨，回过神时，左手已经触碰到了阑沉的脸颊。

　　Deep正站在寒冰之森的入口。

　　这片土地是唯一一片没有被火焰侵染的净土。

　　传说在森林的一角，存在着一片由万千精灵守护着的沉睡之地，美丽的精灵公主安眠在月光里。那里的月光柔美温润，有虫鸣，更有精灵的呢喃之语。

　　虽然那个地方经常被玩家发现，但能活着走进去的少之又少。就算活着抵达了月光之地，也没有人能一睹精灵公主的睡颜。

　　官方发布的有关“月下之地”的资料少之又少，不过肯定了“沉睡的精灵公主”这一线索的存在。

　　阑沉之所以会约江燃去这里，不是因为他想见那位公主，而是因为月下之地是他和江燃的Ran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寒冰之森的天空昏昏沉沉。几只萤火虫展翅高飞，观望着这被白雪覆盖的天地。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连绵的寒松与尖锐的青石。清泉缓缓流过，仿佛稍不注意就会结成寒冰，凝住心魄。

　　男人仰头看着四处纷飞的珍奇鸟兽，抬起那只戴着银白色戒指的手，接住一片片雪花。

　　那些挂着各国国旗、组队下副本的玩家在看到这个男人以后便不再喧嚣了。

　　他们静悄悄的从Deep身边走过。

　　不知过了多久，阑沉的头发已经被浸湿，两道水渍顺着脸颊滚落。手心上落得雪化了，汩汩清流顺着他的指缝四下流走。

　　阑沉听到有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慢慢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水迹。

　　他面前站着的男人扛着一杆通体乌黑的组装枪，枪杆上两道猩红的咒文晦明变化，若隐若现。

　　男人的手臂上缠着细碎的绷带，有些地方很干净，有些地方还有血迹。

　　也许是因为他太久没上过，那曾经属于Ran的银色短发已经长至腰际，在寒风中徐徐飘扬。

　　而那原本与自己相差不多的身形也高大起来，透着成熟与稳重。

　　男人浅笑道：“走吧。”

　　而青年如四年前一样，跟着男人拨开雾凇沿着溪流踏入这片神秘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