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枝》菱溦

4、第4章

　　散学得早，昭华回到松枝院里时比平时多了半个时辰，她无所事事，见阿黎不在，便跑进厨房看看周娘子准备什么菜。
　　周娘子正站在锅前，专心致志地看着火候，连昭华进来站在她旁边了都没发觉。
　　“周娘子，这道是什么菜这么香？”昭华冷不丁地出声。
　　周娘子打了个激灵，回头一看“哎呀姑娘，您怎么进来了，这儿味大，您可别被熏着了，不然阿黎又得跟我念叨。”
　　周娘子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有一次昭华也是好奇跑进厨房瞧，见周娘子正蹲在地上杀鱼，她也蹲在一边看，没成想鱼没死透，甩了她一身的鱼鳞，从此阿黎便严防死守不让她再进厨房。
　　昭华倒觉得有趣，她小时候在村子里看过别人下河捉鱼，就是没见过杀鱼，很是好奇。
　　“阿黎去领月钱了，她不知道。”昭华见周娘子吓了一跳，心里偷笑，实不相瞒，她是故意的。“娘子快说说，这是哪道菜？”
　　周娘子无法，只好跟昭华解释“其实这并不是菜，是粥，叫碧粳粥，说是北方才有的，煮出来粒细长，微带着绿色，看着晶莹剔透的。”
　　昭华认真看那碧粳粥，莹润饱满，微微带绿，味道很是香甜，让人极有食欲，“以前似乎未曾吃过？”
　　“自是不曾，听府里说夫人也是机缘巧合得来的。”
　　昭华点点头。“本来想等姑娘用饭的时候跟您介绍的，姑娘有口福，闻着味就来了，倒叫奴婢少了个献丑的机会。”周娘子忍不住跟昭华打个趣，姑娘脾气好，平日里开些玩笑也不会计较生气。
　　昭华低头轻笑。
　　“姑娘快些去院里，仔细这些东西脏了姑娘的衣裙。”周娘子见昭华也待了好些时候，这才开口请她。
　　昭华挺不好意思，听出周娘子的言外之意，便不再打扰她。

　　阿黎回来得有些晚，进了房，昭华正用晚饭。“怎的这么晚？”
　　阿黎凑到昭华跟前，手里捧出一袋银子递给她，“姑娘莫怪，这是月钱。”昭华拿起帕子擦擦嘴，将银袋子接过来放到一边，抬眼看阿黎。
　　阿黎这才道“奴婢去领完了月钱，回来路上碰见了红莲姐姐，她刚巧要来咱院里。”
　　昭华轻皱着眉，红莲是叶氏房里的大丫头，擅管衣物，“她来做甚？”
　　“夫人让她给各院裁衣裳，见了我就拉着我去了”阿黎有点不高兴，这红莲竟也不让人来回禀一下。“我去给姑娘量尺寸，忙到现在。”
　　“好端端地，怎么裁衣裳了？”何况每月的新衣裳也早做好送来了。
　　“红莲姐姐说平善公主给咱府里下了帖子。”
　　昭华顿时心里哀嚎，一张小脸皱的跟苦瓜似的，“原来又是要赴宴！”给她也做了衣裳，那她必须要去了，昭华真真烦恼，离上次乐平侯府的赏花宴这才过了几天，一群人怕是闲得紧！
　　阿黎看昭华在那唉声叹气的，开慰道“姑娘不是不常出门嘛，多出去玩也好。”
　　昭华气闷的看阿黎一眼，任她在那絮叨，没理她，昭华的苦阿黎不懂。

　　这日，徐承彦沐休回来，先去叶氏那请安，后又去了徐容华院里，出来后径直来了松枝院。
　　昭华看见他不免惊奇，“哥哥今日怎的有空来？”
　　徐承彦嘴角一抽，瞧这话问的，抬手轻咳一声，“哥哥今日沐休，方才拜见了母亲，母亲与我说起你，这便来瞧瞧你，近日过得可好？”
　　昭华细觑这风姿俊逸的哥哥，她既不信他没事会来她院里，也不信叶氏会无故谈起她，“一切尚好，哥哥可好？”
　　“也好，也好。”徐承彦回道。
　　说完两人都不开口了，室内突然陷入一阵静谧。
　　徐承彦面上一片淡定，心里却很是尴尬，两个人都是话少之人，平时也生疏得很，徐承彦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抬头环视，房里并未有贵重的摆设，比一般闺阁简洁些，小桌旁摆着净瓶，上面插着今早折的花，壁上挂着几幅画，再有就是书桌旁放着的一架七瑶琴。
　　徐承彦眼睑低沉，终是先开口，“阿昭房间似是太过素净了些。”
　　昭华端坐着，闻言弯弯唇角，“平日里习惯了，这样的摆设倒让我觉得安心。”刚好冲泡好茶，昭华端起递给他，“陈年旧茶，还望哥哥不要嫌弃。”
　　徐承彦接过，揭开茶盖，茶香溢出来，隐隐带着玉兰香，他不由看向杯底，果然漂浮着几瓣玉兰花，“阿昭竟将玉兰加入茶中，真是雅致。”
　　昭华不好意思道“这是阿黎的法子，我喝着觉得味道不错，这才用起来，”顿了顿，又疑惑看他，“这样是雅致吗？昭华不太懂。”
　　徐承彦张了张嘴，却愣是说不出话来，他要如何跟她解释何为雅致？各人意趣所在，这哪里是能说得清的。
　　昭华见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脸都有点红了，有点心软了，她是故意跟他呛声的，见了徐承彦这样，不由觉得没意思。
　　昭华主动转了话题，“哥哥这次沐休可是跟往常一样休三日假？”
　　“不错。”徐承彦暗舒了口气，“翰林院近来比较清闲。”
　　昭华哦了一声。
　　室内又一次陷入了寂静。
　　昭华心里就有点气闷了，素日话不投机的，寒暄两句也便罢了，怎的今日明知尴尬还不愿起身离开，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偏要磨这么久功夫。
　　不过昭华是个倔性子的人，她心里素来宁愿别人尴尬也不愿委屈了自己，任徐承彦在对面坐着不说话，她也能悠闲低头品茶。
　　徐承彦厚脸干坐着，心里也发苦，他想起徐容华来，见到他总会甜甜地唤她一声哥哥，跟她相处从来都是亲亲热热的，兄妹间哪里会如此尴尬。
　　他见昭华一直低头不出声，终是坐不住了，借口有事便离开了。
　　所以徐承彦来到底要干嘛？
　　昭华一脸懵，有点莫名其妙。
　　阿黎进来收拾茶具，昭华手撑着下巴，一脸苦恼问她“阿黎，我是不是太气人了？”
　　阿黎心想姑娘终于知道自己品性了，不过面上还是不能这么回的，“姑娘说的什么话，姑娘最是温柔体贴了。”
　　“你确定？”昭华一脸意味不明的看着她，温柔体贴？没看见她都把徐承彦气走了吗，这阿黎怕是品味不同常人？
　　阿黎看昭华表情就知道她在心里埋汰她。
　　阿黎心里咆哮，姑娘诶，那是哄你的，千万别当真啊！

　　昭华上午气了阿黎一把，心情舒爽，她打算出院门逛逛。
　　阿黎赶忙拉住她，“姑娘，你莫忘了今日去二夫人那。”昭华摆摆手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府后院有一处偏僻的地方种了片绿竹林，长得有些年头了，很是密集高大，昭华平日里最常去的除了赏心小榭就是这里。竹林离她的松枝院不远，出了院门走个百来米便到了，因为偏僻所以很少人会来这里，昭华时常唤人打扫着，对她而言这儿是难得的一处安心之所。
　　她手里拿了把铲子给前几天刚种的玉簪花松土，玉簪花还不算娇弱，她这个不懂养花的人尽心点也能养活了。昭华细看，花比刚种时长大了些，嫩青的叶芽儿微微舒展，极有活力的样子，昭华心下欣喜，目光越发慈爱。
　　“第一次养花？”昭华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她回过头去，却是她身后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昭华没事的话一贯不愿搭理陌生人，瞟了他一眼便回头继续她的松土大业。
　　霍廷见昭华不理他，也不恼，径自寻了处坐的地方，坐下来静静看她弄花。他的目光一如他的声音温润清凉，不刺人也不会让人忽视。
　　他一声不吭地坐在那，一直到昭华给玉簪花浇了水。昭华还没练就如禅入定的本事，她终于忍不住问，“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霍廷轻笑一声，“你终于肯理我了。”
　　昭华不理他的话，冷着脸道“这是我的地方，以后不要来了。”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拿起那把铲子就走。
　　昭华心里自认为潇洒不已，如果阿黎能懂她此时的想法，定然要赞她家姑娘一句戏精。
　　霍廷轻笑着摇摇头，他看着昭华越走越远的背影，含笑的眼眸一点一点变得幽深，笑意犹在，却多了一丝深邃，他习惯性地抚手心里的疤痕，仍旧有种如梦中的不真实感。

　　阿黎瞥见她回来，急急忙忙地给她换衣服“姑娘可算回来了，再晚一些可就去迟了。”
　　昭华见她这么风风火火的，失笑道，“我既不急，你急什么？”
　　一回头便瞧见阿黎捧着衣裙臭着脸，“夫人说容家的侯爷夫人和公子姑娘都来了，您若是去晚了，夫人定又得生您的气。”
　　昭华无所谓地撇撇嘴，“她气得还少吗。”
　　话虽如此，她还是听了阿黎的话，快速地收拾自己。
　　阿黎向来话多，此时也管不住话匣子，“姑娘，听说容夫人早先跟三姑娘约好了让三姑娘跟她办个小诗会，所以今儿一早就过来了。”
　　“诗会？”
　　“是啊，话说回来，这个诗会参加的人也忒少了点。”
　　昭华想到在竹林遇到的陌生人，怕是人多到连偏僻的竹林都有人光顾了。她偷眼看了下还在碎碎念的人，为了耳根清净，她选择闭嘴。
　　傻白甜阿黎还在为她的姑娘忧心，“姑娘，论文，您比不得三姑娘，论艺，您也比不上大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哎，姑娘，你到底听奴婢说话没有……”
　　如何是好？
　　……“呵”她想拿块砖拍死这个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