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有灵犀》莽子

55、告别 你永远停留

　　今儿的日头可真好啊，阳光晒得人暖暖的，所有的一切都在重新发芽生长，周而复始。

　　身体差不多能下地走路的时候，苏合就坚持着起来，背着担心过度的苏瞻念溜出了苏府。

　　安家的族墓就在京郊的园林里，苏合一眼就看到安世麒的墓碑，因为有一个人已经站在那里。

　　苏合走到近前，那人正是木都，还带来了上好的酒，对于自己的出现木都并不意外。

　　“你来了，敬一下世麒吧。”木都递给她酒杯。

　　“怎么这么小气，整壶拿来。”她听说过安世麒生前对酒颇有研究，可惜从未共饮过呢。

　　“哈哈，给，来。”木都当真换了一壶酒。

　　“早就想来看看你了，直到今天才能过来，你不会怪我吧。”苏合看着墓碑，洒下小半壶酒。她知道没有了牵挂的安世麒和苏毓儿已经重入了轮回，这里面躺着的只是他的躯体。但坟墓是建给死人的，更是留给还在世上的活人的，他们总要有个地方可以来思念故人。“来，我敬你，就当迟来的赔礼了。”她正要一饮而尽。

　　木都却先一步把酒壶拿过来，仰颈入喉：“她身上有伤，我替她敬你。”

　　再拿出一壶酒，一饮而尽：“你临终前将苏家托付给我照顾，如今她为了给你讨公道，差点把命搭上，是我失职，以后再也不会了。”酒入肚子里，想说的话在心里，怎么都不尽兴。

　　再敬一壶道：“你现在永远停留在那个二十四岁的浊世清公子了，不用和我们一样变老变世故变成臭皮囊，这一点，也未尝不是好事。”三壶酒祭奠，木都把酒壶摔碎，这一下，是真的和兄弟生死别离了。

　　因为太过用力，瓷片把他的手掌割破，落下点点血迹。

　　苏合取出手帕为他包扎好伤口，他的手是热的，血是热的，身子也是热的。他和安世麒一样，他们不是200年前冷冰的古人，不是画像，不是故事，不是她可以视而不见的存在。

　　她抚摸着墓碑，石头，是冰冰凉凉的、脚下的石阶，是棱角分明的、埋葬着安世麒的这地方，是安静空灵的，安世麒、梅子雨、吴一白、天真、苏瞻念都是真真切切生活在自己的身边的，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但自己之前怎么就是看不透呢。

　　苏合的眼泪大颗的落下来，染湿了石阶上的青苔。一直把自己当作这个世界的过客，对他们也从来不愿多付诸感情，可当安世麒走了的那一刻，才发现被疏离的，只有徒留遗憾的自己。之所以豁上性命也要为安世麒讨个公道，也是在为之前冷漠偏执的自己来赎罪吧。

　　木都不知所措的看着女孩子哭，他想把手帕递过去，偏偏已经染上了血迹，只能把衣袖伸了过去给她擦眼泪。

　　“其实啊，安世麒头七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告诉我说，他现在过得很好，幸亏这辈子做了不少善事，一辈子会去个好人家。只是……”木都笨拙的哄她，却突然闭口不言。

　　“只是什么？”苏合哭的睁不开眼睛，只当是手帕，拉过他的衣袖擦一擦眼泪。

　　“只是他身边还跟着个姑娘，说那是他下辈子的娘子，我正要教育他不许花心，可惜便醒了。”木都小心翼翼的瞧着苏合。

　　“他敢！”苏合佯装发怒：“还有你，关键时刻怎么能醒呢。”她这次发现是衣袖，但还是拉过来，还报复性的啜一下鼻涕。

　　“所以我找人刻了墓碑，又说服安家族长世麒是皇帝御赐的姻缘，皇命不可违，让他答应将苏毓儿的墓也立在旁边，只要你同意。”木都瞧着苏合，看不出是什么心思。

　　“我，我当然是同意的，我那日在太后跟前也是这么说的，你这事做的极好。现下就可以把墓穴修好，暂且放个我的衣冠冢。”能够把苏毓儿合葬在一起，不但安世麒会高兴，苏瞻念也一定会高兴的。苏瞻念只要寻个法子偷梁换柱，把衣冠冢换成苏毓儿，便真的是死后同眠了。

　　“你若是也觉得这法子可行，那我便说服他们让苏老爷主理这件事情，这段日子就先委屈你了，只是我思谋良久，定会再谋一个功劳，换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更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苏合只听到要苏瞻念主理此时，便忍不住在心中谋划该如何偷梁换柱，后面的都没听仔细。

　　“没……什么，反正你不必忧心，日后我定当护苏家安全。”木都说到后面，声音又弱下去了。他拿出一块玄铁腰牌，递与苏合道：“这段时间我要出趟远门，如果有什么事，不要再自作主张，去找吴一白商量。或者直接拿这块腰牌去将军府，他们自然会帮你。”

　　玄铁很有分量，周边是熊的图腾，中间刻有一个木字，看做工就是珍贵之物。苏合唯恐木都一会会反悔，赶快收了起来，强调说：“你放心，我不会乱用的。”

　　“小姐，小姐，老爷说开花姑娘来府上了，要你赶快回去。”莫天真人未到声先到。

　　天大地大开花最大，苏合心先飞到了十公里以外，朝安世麒的墓碑拜别，便急着快步赶回去。

　　“哎，对了，你的衣服怎么还给你。”走出挺远后，苏合突然想起来，怕听不清楚还做了个披衣服的手势。

　　“等我回来后，亲自去苏府找你拿。”木都喊过去。那日她看到苏合衣衫凌乱的处于濒死之际，突然想到安世麒曾经跟他说的话，他说：“你不要再对毓儿有偏见，她小时候是极好的人，现在仍是极好的人，你和她相处久了，自然就会明白的。”

　　“世麒，你待人真诚，看人的眼光果然远胜于我。”他对着安世麒的墓碑，再敬一杯：“不过有一点，你当时还是没看到，咱们都没有看到。”

　　再敬朋友，酒香扑鼻。

　　苏合回到府里，还没来得及进屋，就被苏瞻念拉着进到了马车里。

　　“哎哎哎，我还得找开花呢。”苏合一边躲开要在车上给她打扮的天真，一边挣扎着要下去。

　　“开花王妃没来，骗你的，太后急召你。”苏瞻念言简意赅，用这个借口把苏合骗回来，他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本应是卧床静养的时间，却被太后急召，苏合直觉里不是什么好事情。她求助的看看苏瞻念，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憋了一路，最后只吐出来四个字：“随机应变。”

　　寿康宫里面一片平静景象，太后正在修剪盆景，青鸾姑姑为她打着扇子。

　　苏瞻念带着苏合行礼后，太后却没有让他们起来，仿佛根本没有瞧见他们。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太后擦了擦手，眼睛才往这边一瞥，不怒自威道：“苏瞻念，你好大的胆子，这就是你养的好孙女。”

　　苏瞻念打个哆嗦，心放下一半又提上去一半。放下是因为苏合冒充苏毓儿一事应该还没有被揭发，提上去是奇怪既然不是这件事，又有哪件惹得太后发脾气。

　　“草民斗胆，请太后示下。”苏瞻念战战兢兢。

　　“好你个老匹夫，你教唆孙女□□宫廷，诬陷当朝命官，还敢不认罪么。”太后冷冷瞧着他：“我看你是觉得流放不够远，还想再去苦寒之地瞧瞧吧。”

　　“太后，太后明鉴，草民实在听……”苏瞻念还想装糊涂。眼见太后动了真怒，中途急忙改口。“都是我管教无方，请太后责罚。”

　　“不怪爷爷，是我自己的主意，爷爷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自作主张。”苏合知道赖无可赖，干脆承认。

　　“你是个小辈，又是个姑娘家，如何出得了这个主意。都是那个老匹夫，不处置不足以拨正风气……”

　　“是我，真的是我一人所为，苏合只是临进宫前告诉爷爷若久寻不见务必来万福阁后面找我，其他他一概不知，请太后明鉴。”苏合咚咚磕头。

　　“全是我的主意，她就是按我的意思做的，要罚就罚我一人。”苏瞻念抢着认罪。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这还老的老伤的伤呢。”太后脸上的表情明显柔和了好多，定睛瞧着苏合道：“还真是你一人的主意。”

　　青鸾姑姑偷偷示意二人起身，苏瞻念虽扶着苏合起来，但二人不知太后用意，不敢多言。

　　“可惜世麒这孩子没了，但你总算教出来了一个好孙女。虽然法子鲁莽了些，但也算是有情有义，半个有勇有谋了。只是太没有体统，运气倒是不错，赶上皇上有心敲打罗家，你可是明白。”太后瞧着苏瞻念。

　　苏瞻念连连点头。

　　“丫头，我看你还算机灵，不如你帮我来办件事。”太后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先说清楚，这事儿可不大容易，可能还有性命之忧，除了告诉我，所有的事你只能烂在肚子里。事成之后，苏家在京城仍保太平。不敢答应，你们也只当没有听过，回去安安心心的过日子。”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才是最大的靠山，苏合想到苏瞻念的这句话。如今逞一时之快惹到了罗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安家已经没了，只有牢牢攀上太后这颗大树，才能保一方立足之地。

　　苏合看看苏瞻念，老狐狸满眼的欣喜，却又有一丝犹疑。太后的差事，可不是容易接的，这一点他可是深有体会。虽然舍不得，但还是战胜自我，朝苏合摇摇头。

　　“苏合领命，请太后吩咐。”苏合跪地，叩拜。

　　她知道老狐狸经验丰富，但她从来没听过老狐狸的话。虽万刃刀山，现下这个处境，也只能硬着头皮先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