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于野》阿珵

4、老酒 沈漓玉被蒙

　　沈漓玉被蒙上眼睛，跌跌撞撞地被人掺着走。方才喝得酒劲也上来了，此时沈漓玉整个人昏昏沉沉得恨不得倒地就睡。
　　他一边走，一边愈发觉得好笑。
　　今天早晨程蕙还在温柔的问他要不要喝粥，现在不过晌午，他居然就又摇身一变，成了阶下囚。
　　不过沈漓玉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或者怨恨。他从小没爹没娘，被程蕙收养，因为聪明为她做事，如今她厌倦了自然可以随意抛弃。
　　他不过是求程蕙会念及他这些年为她做的事给他个痛快罢了。他的命虽不值钱，但也无福消受那些刑具。
　　索性那好去处不甚远，沈漓玉很快就重见了光明。不过这光明见不见，其实没多大用处。沈漓玉单是闻着周遭那种酒槽子的味，就大概是知道了自己今天怕是和酒要纠缠不清了。
　　酒窖。这是程府的酒窖。
　　程府大得很，沈漓玉只是一直在主府那处生活，一直未曾细细探究过其余地方，自然也就不晓得酒窖究竟在何处。不知酒窖在何处，就当是断了逃路。程府里什么都有，指不定酒窖之上就是毒蛇窝，如果没有人指路，身首异处就是最后的下场了。
　　“我会为公子每日带饭来。”指路的侍女躬身道。
　　“你不带我下去？”程蕙一直有送佛送到西的习惯，见侍女不动，沈漓玉便随口道。侍女没答，只是身子不自觉的抖了抖，像是怕的。
　　“行。我自己下去。”沈漓玉叹了口气，就扶着腐朽的木械往下走，侍女感激得看了他一眼，双手地上了火把。
　　临到地窖的门被关上，沈漓玉才听见侍女低声道了一句：“公子……千万小心。”
　　眼前一片漆黑，沈漓玉举着火把也只能照亮一小方区域。
　　小心……我就算小心又能怎么样？沈漓玉长舒了一口气，举着火把慢慢移步。
　　这里面能有什么？吃人的怪物？
　　沈漓玉漫无目的得只顾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扶着酒桶，走了不知多久，沈漓玉忽然觉得掌心一凉。掌心的东西像是抓到了什么玉石般冰冷。
　　什么东西？
　　沈漓玉心中也泛凉，只觉得恐惧极了。他也才九岁，并不是不怕死，也想好好活着等日后可以娶上媳妇儿。
　　火把转移，沈漓玉看见了一张惨白得人脸。
　　沈漓玉手上一抖，心中如打鼓般忐忑，身体却迟钝得没有跟从心中做出反应，依然握着那个人的手。
　　火把却跟着手动，这番沈漓玉算是看清了自己所在之地。大约有十几个人的脸色都像自己握着那般惨白，他们像畜生般被拷在墙上，跪在地上，双膝磨得鲜血淋漓。
　　沈漓玉连连退后几步，不小心靠到了对边的墙上，只听见身后有呜呜哀嚎。原来身后还有一排。
　　沈漓玉站在居中位置，小心得举起火把。
　　一张张惨白的人脸在他眼前铺排开来。一个个衣不蔽体，身上大伤小伤不绝。沈漓玉看见其中几人的身下污黄，才算是知道为何这酒窖气味如此之怪。
　　这就是活死人？
　　沈漓玉隐约猜到了程蕙口中的畜生是何意味。
　　明明是人，不知疼不知痛，杀人如斩麻，麻木不仁。
　　西鬼国的活死人是被用来应对战争的一把好手。曾经在三百年前与东鬼国作战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巨大作用。毕竟如果不知疼，不怕死，就可以无所畏惧地不停杀人，比活人要好用的多。
　　只是如果不是战争，那活死人未免就太过可怕了。所以自战争后，即使炼出活死人的西鬼国也不得不下令屠杀所有的活死人。那个时候，活死人不再是为西鬼国赢得独立的英雄，而是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畜生。
　　但是还是有一小撮活死人悄悄的活下来了，他们曾经躲在东湟帝国与西鬼国交接的湟鬼林里，打算与自然同生，毕竟只要不被烈火焚烧，他们已死的身体可以一直存在于世。可短暂的平静过后，他们便又被误入湟鬼林的佣兵发现。由于西鬼国当时所有炼出活死人的竹简全部被销毁，这些活死人已是硕果仅存的了。所以一时越陆上又掀起了狂热的关于活死人的传说与交易。
　　程蕙能弄得来这么多活死人，也当真是厉害了。
　　沈漓玉复杂的看着自己两侧的活死人。
　　“呜。”有活死人被火把光芒所刺，就蜷着身子把头拼命往里缩，他的手臂挣动时牵动了旁边的人，一时整个酒窖里便哀嚎四起。
　　“你怎么了？”沈漓玉只得把火把尽量往高举，也不敢过于靠前。
　　“呜呜。”那个人用枯瘦如柴得手臂捧住头，用头不断往后碰墙，不一会儿黑血便汩汩流出。
　　“你是怎么了？”沈漓玉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只手堪堪停在半处。
　　“渴……渴……疼……”那个人哀嚎道。
　　“是渴还是疼？”沈漓玉也顾不得他会不会有反应了，就径直走过去，走到半处却不小心踩到了另一个人的脚踝，只听见咔嚓一声，竟是断了。
　　沈漓玉不敢动，只能默默地看着那个人笨拙地搬开自己的断腿，那个人的手掌隐隐有作拜之势，似乎在连连道歉。
　　“渴……”
　　又不断有哀嚎四起，大多却是呜呜之声。
　　沈漓玉艰难得打开一桶酒，浓郁的酒香散开，在整个酒窖里更显奇怪。沈漓玉还不及最大的酒桶高，只好踮起脚，小心舀起半瓢酒水，就跑回去，也跪在那个人前，将酒水递到他的嘴前。
　　直到离得很近，沈漓玉才发现，她竟是个女人。
　　她见到水就拼命张嘴，弄得牙磕在酒瓢上，嘴唇不一会儿就黑血淋漓。她用的气力很大，大得饶是沈漓玉也几欲拿不稳。女人的牙几回堪堪避开沈漓玉的手臂，沈漓玉却连躲也不想躲。
　　他自小被程蕙收养，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从来没伺候过什么人。可是现在沈漓玉却一点儿怨言也没有，他只觉眼眶发涩，然后便咬牙举起酒瓢。
　　只能说：“不要急。慢一点。慢一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