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于野》阿珵

5、波澜 诚然如程蕙

　　诚然如程蕙所说，沈漓玉不是因为怜悯才会觉得活死人不该死的。对于程蕙和沈漓玉来说，天下自己及所有人都不过是为了讨食而争斗的疯狗，一旦利益被牵动，就会汪汪乱吠。而既然是条疯狗，那有谁会为了一条疯狗的死去而觉得心疼？
　　他们一点也不心善，也不慈悲，更不会四处流洒本就不多的同情和良心。
　　沈漓玉觉得活死人不该死，只是觉得自己不该死。因为他就是活死人。
　　他也不怕疼不怕痛，流出的血是黑红的，受了伤过很长时间才能好。
　　毕竟即使是疯狗，也会有同族怜惜的不是吗？

　　沈漓玉只要看着这里被拷着的人，就觉得这会是自己最后的下场。他若是放弃了保护活死人，那就是意味着有朝一日也会有人也会放弃保护他。或者也许从始至终就没有人愿意保护怪物吧。但是沈漓玉知道自己一定会保护活死人的。
　　也许自己也活不久了，但是只要他还在，他就会保护活死人。即使是天底下所有人都说活死人该死，他也会挡在他们面前。这不仅是为了保护活死人，更是为了保护自己。
　　女人喝完酒水，就剧烈得挣动锁链，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无神又彷徨，嘴唇也张得大大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给吞了一样。
　　沈漓玉看了她几眼，就跑回酒桶，又连续舀起几瓢来走，递给所有的活死人。
　　直到舀尽酒桶，沈漓玉才茫然的站在活死人中。活死人依然在哀嚎，没有原因的哀嚎。沈漓玉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毕竟虽然是言之凿凿的说要保护，其实自己能做的也不多。自己帮他们解渴也好，不过什么也罢，其实都救不了他们，自己所做只能算是帮他们死得愉快一点。
　　就像是给临死的囚犯一顿好点的饭菜一样。
　　不过自己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因为活死人不吃饭。
　　沈漓玉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檀香绕梁，心字成灰。
　　程蕙一只手拨弄着佛珠，一只手托腮，半响才叹了口气：“执兰，你说我这是养了一个怎么样的大少爷啊。给他好日子偏不过，硬是要不安分。我让你伺候他不要，他偏要伺候活死人去。”
　　执兰便是程蕙的贴身侍女，跟了她近三十年的光阴，对她也是极其了解了，闻言便笑着道：“主子又何须担心？见过活死人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后，公子自然会退却的。公子也不过才是九岁啊。哪有不害怕怪物之理？”
　　“九岁……”程蕙笑着摇摇头，“倒也是你说起，不然我还真是要忘了，阿沈才九岁。时间真快啊，我收养他时他才三四岁，一眨眼的功夫，也快是少年了。”
　　“公子跟主子很像。”执兰微微一笑。
　　“阿沈？跟我像？”程蕙闻言大笑，“你倒是恭维我了。我比不过阿沈。阿沈做生意看似凶戾，但还是跟人留了条生路。而我程蕙下手，又何曾有过生路？”
　　执兰暗叹，不敢有所答话。
　　“对了，”程蕙道，“那个小侍女呢？”
　　“主子说的可是为公子指路的那个？”
　　“就是她，”程蕙漫不经心的道，“杀了吧。连我说的话都敢不听了。留不得。”
　　“是。”执兰应道，这时忽然有个侍女垂眉进来，伏在执兰耳边说了什么，执兰便又道，“主子，陈三又来了。”
　　“邀他进来。”程蕙站起身。
　　“陈三见过姑娘。”陈三战战兢兢得缓步进来，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阿沈小孩子戏言，先生不必放在心上。这买卖还是要继续的。”程蕙道，随手倒了碗茶，单手推向陈三，“先生喝茶。算是将此事揭了去吧。”
　　陈三低头眼见那黄澄澄的茶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狰狞顿时一闪而逝，可抬起头时便又是一片笑脸：“姑娘此言极是。可不知这价格……”
　　程蕙嫣然一笑：“你不是早和阿沈说好了吗？我七，你三。”
　　“这价格委实是太吃亏了。”陈三也笑，一脸苦痛的样子道，“姑娘也知道……这关卡可也是我……”
　　“可若是我不做这买卖了。”程蕙道，“先生可是一分钱都得不到啊。”
　　沉吟片刻，陈三举起茶杯一饮而尽，那模样不是喝茶，倒是喝鸠酒似的。而程蕙一直笑意吟吟的望着陈三，见他喝了茶，笑意便更甚了。
　　茶杯重重得撂在案上，水花四溅。
　　“好！就还是依了姑娘去！你七！我三！”

　　“这陈三还是贼心不死。”见着陈三出了门，程蕙就收起了脸上的笑，扭头冷淡淡的道，“把他给我看好了。别让他给我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我可不想在和那大理寺的官员照面了。”
　　“是。”执兰点点头。
　　“这陈三不是在东鬼国安了个家？你去找找。把客人请到府上来。”程蕙道，“手脚麻利些。还有陈三背后的那条暗线，谁才是过了海关的人，这个一定要搞清楚。陈三可没这个本事。”
　　“是。”执兰应道。

　　“老爷……”仆人有些担忧的看向陈三。
　　陈三将马车案上的茶杯尽数扫至桌下，咣咣当当得一阵脆响。
　　“程蕙这个贱人！”陈三又将手中茶杯狠磕在案上，面上青筋几度暴涌，面色泛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那老爷……我们怎么办？”仆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怎么办？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去找杜公子！”陈三吼道。
　　“可杜公子若是知道……”仆人几乎要哭出来。
　　“哼！”陈三一拍桌子，吓得仆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程蕙家的那个小崽子长得倒是水灵。”陈三忽然皮肉不笑的道，“想来杜公子一定是喜欢的。”
　　“您是说……”仆人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对沈公子出手？那可是程姑娘的命根子，心眼子！万万使不得啊老爷！”
　　“为了个小东西，程蕙能和我撕破脸？”陈三冷笑，“她还舍不得那几千万的生意呢！”
　　“可沈公子日日深居程府。我们也有心无力啊。”仆人为难道。
　　“沈漓玉不做活死人的生意。程蕙肯定会收拾他的！他现在还在程府，但不在主府了。你且细细找找，我倒是记得程府有几个暗匣子，程蕙那女人自以为那里隐蔽至极，根本不会设防。你只管找到沈漓玉，带着他走！”陈三哼道。
　　“是。是。”仆人连连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