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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长未央 在杜浅白杜 ...

  •   在杜浅白杜医生眼里,屈和老师并不仅仅是位医术高超的名医生,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心事重重的孤独老人。
      又一颗心脏停止跳动了,屈大夫照例拍一拍学生的背,默默走出了手术室。
      “您好像很没精神。”
      “如果你是想说我的精神状态影响了这场手术,那么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位凶手了?”
      “不,我当然没这个意思。他抬进来的时候,您就说了他没救了。”屈和在手术室外说的预言从来没错过,这也正是浅白一直追随他学习的原因。
      “但是你不是一直在反驳我么?”屈和撇了撇嘴,半开玩笑地说。
      “因为怎么看都不是致死的伤口,没想到……唉,我跟着老师还是有很多要学习的。”
      屈和望了一眼孟南城,发现那使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懊恼的杜医生,手里握着一团浊气——那是刚才病床上的人的魂魄。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些冥冥之中已经注定而且不能改变的事情,知道了又有什么成就感呢?看着学生为自己的无力苦恼,他觉得可笑又笑不出来。
      “小杜,你读书的时候老师有没有讲过,医生的心是非常狠的。”
      “啊……这也是观点之一吧。”因为一般说医生的话,会想到医者仁心才比较正常。
      “握着人命的人当然是个狠角色了,在我们手里,救活过来的人和没救活而死的人都一样数不过来了吧。哪里来得及整天为了什么对生命的敬意唉声叹气。”说到这里,屈和突然又笑了一下,“不是有句话么?医生也是屠夫的一种。”
      浅白与他共事了几年,却鲜少听到屈和说起这些和业务无关的教诲。虽然的确有些新奇有趣,但是总觉得今天的屈老师不太对劲。
      “您是说我不该垂头丧气么?我就当成屈老师是在安慰我。”
      “这可不是安慰那种温情的东西,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即便是像你这样有天赋的年轻人,有些问题也还是会想不明白。”屈和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浅白。
      她颇为意外地看着屈和,就是不接。屈和见她没反应,作势要收回手。浅白想了想,还是一把把烟抢了过来,自己点了火叼上。
      “您是怎么知道的?我还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你还知道掩饰,你也知道女孩子抽烟不好。”
      “女孩子?”浅白觉得好笑,“已婚妇人也可以被称为女孩子么?”
      屈和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两位医生倚着栏杆,作为一对共同出生入死的战友,他们有着一定程度的默契,所以只是相对无言。
      “小杜,你信命么?”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浅白漫不经心地回答:“我若是信命,现在说不定还在农村种地呢。”
      “你不信命,那很好。”这个答案在屈和意料之中,“但是我劝你还是信一信。”
      “哦?”浅白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了,“您让我看淡生死,就是因为信命?”
      “不管你信不信,有些东西就在那里,这一点你不得不承认。”屈和转向浅白,突然问她,“你觉得,医生本人的意志在一场决定生死的手术中究竟能起多大的作用?”
      浅白愣住,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难道我们的天职不是治病救人么?您是说,我们的努力其实根本没有价值?”
      “不是没有价值,而是价值很小,小到不值得付出任何感情。”
      屈和的眼睛虽然看着窗外,可是他的心思分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个人的生或死,不是由医生决定的,更不是由他决定的,而是冥冥之中已经有了定论。我们只能尽力去做,但是结果怎么样,谁也不能苛求。”
      这番唯心论的话若是别人说来,浅白一定是嗤之以鼻的,但是从眼前这位令人尊敬的老专家的口中说出,竟让她生出一股寒意。
      别人可能不相信,但是作为屈和的学生,浅白知道他对一场手术的结果有一种近乎灵异的判断。只要他说没事,再重的伤也能保住性命;但他如果说不行,就无论怎么样都没有生还的可能。
      “既然您能说出这种话……难道您真的能预知人的生死么?”
      “就算我能预知一切,可什么都做不了,那又有什么预知的必要呢?”
      屈和慢慢地踱步,走到了她的身后,这是一个可以掩饰他脸上表情的位置。
      “我只是想说,人就是那种明知不可为也会尽力去做的愚蠢生物,如果对他们的命运感到悲哀,那悲哀本身才是最大的悲哀。”
      屈和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带有一些鼓励的意味,说道:“你是个有天分又努力的孩子,相信很快就能独当一面。虽然我本想再过一阵子再把这些说给你听,但是我……总之小杜,救人的事尽力就好,你做事过于认真,容易钻牛角尖,我只怕你有一天会把自己陷进去。”他看见浅白手中的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上面的话出了手术室也适用。”
      老师并没有直接地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道理,这样的教诲可难以让杜医生信服。浅白吐出最后一口烟,把手中的烟蒂掐灭,回头直视屈和的眼睛。
      “您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
      “你如果这么理解倒也不错吧。”
      “切。”
      浅白轻轻撩了一下自己颈后的长发,抿唇一笑。
      “屈老师,我啊,最讨厌为半吊子的努力找借口的行为了。”她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俏皮的样子竟让屈和微微失神,“我可不相信有什么事是努力做不到的,因为目前为止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争取到的。要我承认这是什么富贵在天,也太侮辱我了。
      “我虽然不敢说自己每次都能妙手回春,但是救回一条性命也算是我的一场胜利吧?明明是我们的努力,为什么要说成是上天注定啊?”
      屈和定定地看着她,这位年轻的女医生没把他的话听进半分去,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生气,反而生出一种欣慰的感情。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小杜,你知道我为什么唯独欣赏你么?”
      “不是因为我又有天赋又努力么?”浅白自信地说。
      屈和笑着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天空。
      站在楼顶,没有了高楼大厦的遮蔽,夜色既触手可及,又无限遥远。
      “你和我的第一个学生很像,你们都……非常积极地想要把握那些未必把握得住的东西。”
      “哦?所以他现在怎么样了?”浅白开玩笑地说,“不会是太过好高骛远,然后一蹶不振了吧?”
      “他现在……他现在大概远远地超越我了。”
      不顾浅白疑惑的眼神,屈和自嘲似地一笑,转身离开了医院的楼顶。

      适合杀人的地方很多,适合杀人的时间却很少。
      夜深了,夜色也很深,现在是一个美妙的时刻。活在光下的人以此刻为一天的结束,活在夜里的人则以它为一天的开始。
      从霓虹灯光的深处远远地走来一个中年人,他的步履蹒跚,像是背负着沉重的行囊,若只看背影大概会把他的年龄多估三十岁。但是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目光正视前方,他的每一步,都踏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
      这是一种很骄傲的姿势。
      屈和在车站前站定,倚着栏杆闭目养神。尽管是晦月异象,可是没有灵感的凡人还是会照旧地生活,所以他相信会有一辆车载他去留香庄。
      平凡的幸福啊……在夜台过了将近十年这样的日子,和异术妖精无关,除了偶尔见到的阴使以外,接触不到任何能让他想起自己是异人的事物。他曾经觉得这样的生活只是一种慢性自杀,但是现在想来,慢性自杀也未尝不是一种让人艳羡的死法。
      他抬头看天,今夜依旧没有月亮,星星还是很远,但是云层很低,风中带着潮湿的腥气。屈和喃喃道:
      “有点困啊。”
      “呵呵,那可不行啊。”
      听见这一声清脆好听的巧笑,屈和瞬间清醒,回头望向出声的方向。
      果然是他。
      身着淡黄色罩衫的纤细少年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站在路灯下,脸上挂着和灯光一样柔和的微笑。和教人莫名恐惧的夜色相反,屈和的眼前是一副色调温暖的油画。
      “……纤公子。”
      “嗯,屈老师。”
      虽然预想无数次他们重逢的方式,但是他以为应该在更不显眼或者更有深意的地方,没想到,他只是选了一个车站,一个至少有两个监控摄像头的地方。
      屈和不自觉地向后退,他咬了咬牙,抑制住本能的颤抖,可是一开口,声音却还是断成了碎片。
      “你……为什么要破星阵?”
      “十年不见,您上来就问这个?”纤尘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委屈地说,“我还想先跟屈老师拉拉家常呢。”
      “……”
      “不过不愧是屈老师啊,”纤尘收起那副故意卖萌的表情,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我导演得很不错呢。”
      “您当然导演的不错。”屈和死死地盯着纤尘,可是却愈发看不透这个孩子。
      “您知道小五的悉灵之术会看出心刃,这一剑必须让他闭嘴,所以剑冲着他而去。”
      “嗯。”
      “但是您觉得光让一个人闭嘴还不够,故意留下血迹,因为您知道我是医生,我必定会去验这是谁的血。”
      “不错。”
      “如果我知道这是谁的血,我一定会怀疑小五。当我想明白这其中缘由,我就会一个人再去留香庄,因为我已经不能相信任何一个护法了。
      “小五会因为一剑之威沉默,谁知道其他三人不会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背叛呢?”
      纤尘笑了,笑的很开怀:“屈老师真的是老江湖啊,我这个计谋彻底被您看穿了。”
      屈和也跟着他笑,不过是冷笑,冷若冰霜的冷笑。
      这个局也许并不高明,但是它非常高效。因为仅凭着“各怀鬼胎”这四个字,就足以让他的信念崩塌了。即便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他也不得不往里跳。
      “那么,您该回答我了,为什么要破星阵?”
      纤尘扬眉:“我也有一些对屈老师的疑惑,能不能请屈老师回答我呢?”
      果然,吴纤尘聪明绝顶,绝不做多余的事。他用计将自己引出来而不是当场把他们五人屠杀,果然是因为他有想从他们五人口中确定的事。
      但是他不是小五。
      “你们要夺那怜因爱果做什么?”
      “您又为什么要保护留香庄?”
      “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谁又值得您这么做?”
      “我父亲究竟说了些什么?”
      “……”
      两人无言对视良久,屈和把手伸进公文包里,缓缓掏出一把手枪,抬起手把枪口对准纤尘。
      他们没有回答对方的任何一个问题,但是彼此都得到了答案。
      他们是敌人,你死我活的敌人。
      纤尘看到手枪先是一愣,而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仿佛被人用枪指着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屈和只是面无表情的握着枪。
      “哈哈哈……这个真的不行啊,这个真的有点过分了……”纤尘笑的直不起腰,看起来不像是在演戏,“我说屈老师啊,再怎么样我们也是异人。你要杀我,也不能用子弹吧?难道父亲与你一起研究了那么多异术那么多阵法,到头来你还是觉得热兵器好用?哈哈哈……”
      被纤尘讽刺的屈和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说:
      “偏偏只有纤公子没资格这么教训我呢。”
      “哦?”纤尘被勾起了兴致,“为什么呢?”
      “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您对我们说过什么吗?”
      “第一次见面?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吧。十几年前的事情我还真是不记得了呢。”纤尘一脸天真地说。
      “那年您只有七岁,的确是过去了很多年。那时极星想让纤公子学法术,于是我们问您,禳星、祛祸、往生、祀风、悉灵您要学哪一种?您却说……”
      屈和的手突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渐渐地整个身体都开始打起了冷颤。
      “纤公子,你当时说,你只学杀人的术和救人的术。”
      “啊,我记起来了。”纤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说,“那时其他几位都不说话,只有屈老师拍了拍我的头,说‘那我教你好了,因为我是医生,就是以救人为职业的。’
      我还有点得寸进尺,问那杀人的术呢?您就说——”
      “‘医生也是屠夫的一种,会救人自然会杀人。’”
      “这么多年了,您还记得这样详细。我很感激。”
      当然不会忘记,屈和冷笑。虽然知道天生异人大多早慧,但是见到七岁的孩子用那样天真无邪的笑容说出“杀人”的字眼,他们没有一个不暗自心惊。
      这孩子如果真的是一位天才,无疑会是世界的不幸。异人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对这个孩子的本性毛骨悚然。
      除了吴极星,他似乎颇为满意自己的儿子有这样的觉悟。名义上是纤尘的老师,但屈和从没有教给纤尘一个法术,因为他知道极星会亲自把这个孩子培养成天下第一的异人。
      然后和所有的吴家人一样,抱着这个天下第一的殇无灵脉默默死去。
      然而他没有死,他居然成功了,从世界之异诞生起就存在的殇无灵脉的宿命,经历了千百年血脉传承,从没有人能逃过的早夭的宿命,终于轮到纤尘这里,却被他打破了。
      眼前的这位纤公子,已经完全无愧于天下第一之名。
      “用异术,用阵法,不管是执念还是技巧,我都不是您的对手,何必自取其辱。您已经……完全超越我了,不是么?”
      “所以呢?您就决定抛弃异人的术法,只要杀掉我就行了么?”
      “就像您说的,只有杀人的术才叫术。”
      这个距离,子弹的确比任何异术都要快,纤尘非常清楚这一点。
      但是他布的局是完美无缺的。
      “下雨了。”纤尘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一滴雨点打在屈和的皮肤上,微凉的触感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敏感了。
      但是他已经来不及平复心情了。就是这个瞬间,黑暗之中闪过一道极亮极冷的光,精准无误地没入屈和的胸口。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被细雨润湿的眼眸和一只雨中翩翩飞舞的小蝶。
      这是最漫长而又最清晰的一瞬!屈和一下子明白了全部的全部,从生到死,从过去到现在,甚至未来。
      以生命为代价,他或许已经成了最接近真相的那个人。他费劲全部气力抬眼看了纤尘最后一眼,却依旧只是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天赐的血脉果然是没有温度的。
      行刺的少女一寸一寸地缓缓抽出短剑,老医生的血顺着血槽流了满地,溅了她半身,她也只是木然站着,一寸一寸把剑收回剑鞘里。
      纤尘只能感受到心脉破裂的声音和浓重的血腥味,还有辜月身上血和花混合的奇异香气。
      以及一句沉沉的叹息:
      “好剑……”
      他轻轻地微笑,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未央,好久不见。”
      辜月缓缓地转过身来,艰难地勾起唇角想要笑,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非常悲伤的表情。
      “不,你认错了……我……我是辜月……”
      “辜月,不就是未央么?”
      辜月抬起头,吃惊地看着纤尘:
      “你……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的,未央。你觉得一个瞎子会忘掉他牵过几百次的手么?”
      “……”
      辜月只是笑,摇了摇头。纤尘没有片刻迟疑,冲上前去拦住了少女的腰身。果然辜月一下子就涌进他的怀里,血腥味和兰花香气都是一个满怀。
      她挣扎着,歇斯底里地叫嚷,但是她的手是软的,声带是发不出声音的,纤尘只知道她在哭,她也只知道自己在哭。
      她张大了嘴,在他耳边嚷。这世上除了纤尘,不会有第二个人明白她的意思。
      她杀了人,她有罪,她爱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人,但是她爱他。
      “我知道的,未央。”
      他握住未央的手掌,那双绵绵的手上还沾着鲜血。
      “那就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辜月——现在应该是未央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拼命地摇头,挣扎着要离开他的怀抱。
      “不行的……纤尘,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因为我是永夜啊!”未央一边哭喊,一边尽力推着纤尘的胸膛,仿佛这个怀抱才是世上最可怕的深渊。
      “我是永夜啊!那种绝望怨恨的感情,那种吞噬一切的力量……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啊纤尘!今天我会为了你杀人,是因为我还记得你,但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忘掉,总有一天……那时我……如果我对你动手,如果我对你动手……如果我对你动手!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让我想这种可怕的事!永夜……绝对的虚无,最痛的执念,我……我知道我已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要把我碎尸万段我也毫无怨言,但是你……你要好好活下去啊,你是我的纤尘啊,你是会对着我温柔地微笑,是会把自己全部交给我,是在最后一刻也会把我放在心间的独一无二的纤尘,你是……
      “你是……你是我背叛全世界也要救下来的人啊!”
      本已经想好了无数句情话的纤尘,此刻却只是沉默。在未央面前,他从来就没能完美实施自己的计划,她的存在是他人生最大的变数。
      他怎么忍心欺骗这个真心爱慕着自己的女孩呢?九岁双目失明,家庭破裂,失去父母的呵护独居十年,还背负着早夭的诅咒,未央是他唯一的光,他没法拒绝她的温暖,他真的没有意志坚定到可以对一个好女孩的关心和爱护置之不理。
      他已经尽力不给她太多承诺,尽力隐瞒自己的感情,尽力不和她有朋友以上的暧昧。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甚至为了救他,付出了比生命更沉重的代价。
      获得新生的纤尘知道,现在已经没有理由逃避这段感情了。或许之前他从未对未央付出过真心,但是现在他是认真的。
      “未央……你乖一点了……让我……”纤尘似乎是在笑,像是在宽容一个孩子的胡闹,“我要抱不住你了。”
      “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把房间租给你,或者我的租客是别人,会不会这一切就能按照我的剧本进行,殇无灵脉的最后一个异人堕入虚无,而永夜的血契家族也不会觉醒,未央还是叶家的大小姐,会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业,碰到喜欢的男生,构建幸福的家庭……除了我们俩没有交集之外,一切都很美好。”
      “……”
      未央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纤尘的眼睛,发现他同样在望着自己。
      “可是当我看见未央,我又觉得那真是太悲观了。”纤尘微微用力,让怀里的未央更加贴近自己,“没有未央的日子,那该是有多无聊,等不到使者来追,我自己恐怕早就了断自己了。于是我又想,要是我不是什么异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瞎子就好了。这样就没有这么多复杂的事情,不必谁为谁献身。就是两个人呆在那间公寓里,默默地关心着彼此,静静地说着孩子气的情话,就算没有口头的承诺,也会是世界上最让人羡慕的情侣呢……不过啊,”纤尘噗嗤一笑,“真的那样的话,我就变成真的很没用的瞎子了,就没有什么能让未央喜欢上的魅力了呢。”
      “不会的!”未央忘了现在的情境,急道,“无论怎样,我都是喜欢纤尘的。”
      纤尘收回玩笑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怀里的女孩。
      见纤尘久久不说话,未央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让人害羞的话,慌忙低下头,避开纤尘的目光。
      “未央可以证明给我看么?”
      “……什么意思?”
      “没有殇无,没有永夜,没有星天,我们还是会相爱,我可以期望这样的一个未来么?”
      “可是……已经不可能了……”
      “这种话,我以前也说过呢。”
      纤尘伸手抚着未央的脸,再次与她对视。
      他的眼睛一直很美,如同静谧的湖,蕴藏着永不枯竭的生机,但是这是未央第一次见到湖水如此清澈明媚的样子,连星空也倒映在他的眼眸中,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既然未央能够引发奇迹,使星天开门,那么为什么我不能改变因果,引光流永夜呢?”
      “可是纤尘,我经历过的一切……我知道那是非常痛苦的……”
      “只许你自己为了我牺牲,就不许我也为了你努力一回?未央好自私啊。”
      “可是——”
      “而且未央自己也说过吧?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来承受的痛苦,如果由两个人来分摊,说不定就会出现转机呢?”
      未央怔怔地看着他们不知何时起十指相扣的手。她头一次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这么近,近到她差点要产生幻觉,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在一起了。
      他说的是真的么?难道深陷永夜的她,也可以被拯救,也可以期望着一个更好的未来么?
      “我会陪你一起,哪怕我们最后会失败,我也会陪你一起,只要未央在我身边,这个事实比什么都重要,比命运、星天、生死都更为重要。”
      陪我一起……这句话多美啊。未央光是想到就会痴痴地笑,再从自己魂牵梦萦的恋人口中说出,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拒绝啊……
      “但……不……我……我不能……”
      她还在犹豫,她还是有所顾忌。纤尘无奈地笑了,未央是个好孩子,她真的很担心自己,害怕让他也承受那样的痛苦。但是她为什么不能明白呢?她对于他来说,同样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也许,必须要给女孩子看到自己的决心才行吧。
      “未央。”纤尘努力盯着未央的眼睛,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紧张,然后温柔又羞涩地开口:
      “我可以吻你么?”
      “什——”
      没等未央同意,纤尘就俯下身去,衔住未央的唇。
      纤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这个吻其实是他计划中最大的险招……但是当他一触到未央的唇,立刻就明白这种事是根本不需要技巧的。
      她的唇干涩发皱,一点也不像是女孩子的嘴唇,可以想象这么多天来她经历了怎样的苦楚。纤尘只是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她的唇边,希望用自己的唇舌治愈她的伤口,就像他一直以来表现得那样温柔而又耐心。
      他会珍视她的,会像对待易碎的玻璃一样守护着他的未央,因为她同样是他独一无二的恋人,独一无二的未央。
      感觉到未央开始轻轻地发抖,纤尘赶紧放开她,脸红地看着自己的影子。
      “对不起未央,我不该……我只是很怕被你拒绝嘛,因为我是第一次,被人拒绝了的话就真的要成了一辈子的黑历史了……”
      未央呆呆地看着纤尘不说话,直到发现纤尘在偷偷地瞄向她,她才满面通红地用手捂住嘴唇,嗫嚅着说:“我……人家也是第一次嘛……”
      他亲我了他亲我了他亲我了接吻就是这样的纤尘嘴唇好软纤尘好可爱啊啊啊啊啊他亲我了他真的好可爱害羞也好可爱……
      未央的脑子因为惊讶意外喜悦激动等等复杂的情感一起涌现而变得混乱无比,即便是会读心的纤尘,此时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未央的理智。
      但是他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做。
      “……未央,我……有句话我还是……”纤尘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下,“我觉得现在说也不算晚吧。”
      他犹豫了一会,终于抬起头,眼中有点点水光闪烁。
      纤尘的声音很轻,但是依旧掩饰不了语气的颤抖。即便他是天才,要这样赤裸裸地付出真心对于纤尘来说也还是件十分需要勇气的事。
      这是纤尘出生以来说出的最深情的一句话。
      “我爱你,未央。”
      他抬眼看向未央,女孩只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着纤尘。纤尘叹了口气,走到未央身旁把她重新揽在肩头,果然不一会儿纤尘的肩上就被润湿了一大片,同时传来未央断断续续地啜泣声。
      “未央……”纤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唤着她的名字,同时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未央,和我在一起,好么?”
      未央没有说话,在纤尘的怀里点了点头。
      “真乖啊。”纤尘长出了一口气,动手梳理起未央有些杂乱的长发。
      “我对不起未央,让你受了很多委屈,留了许多眼泪……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他侧过脸来,又亲了亲未央的脸颊,“不管是异人使者还是永夜,我都不会让他们伤害到未央半分,我……再也不会让未央操心,让你伤心难过,未央只要在我身边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其他的事我都会想办法的……
      “未央是相信我的吧?”
      未央突然抬起头来,在纤尘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又把脸埋得更深了。
      纤尘愣了片刻,哑然失笑。虽然是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但是这也是未央的心意。
      “谢谢你,未央。”
      经历了重重磨难,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付出了她所拥有的一切,未央终于等来了纤尘的表白。她有许多话想和纤尘倾诉,但是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趴在纤尘的肩上默默地嗅着他衣服上的糖果的香气。
      “纤尘……”
      “怎么了?”
      “我、我也很爱你……”
      “什么啊……”纤尘笑着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未央还要特地来说么?明明已经很害羞了。
      “我是真的很爱你啊,真的……”
      “我当然知道了。”纤尘只是笑,笑容无限温柔。
      “你才不知道呢,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非常非常非常爱你啊……”
      唉,这孩子……纤尘并没有再搭话,只是默默地把她抱得更紧了。
      初春的夜台,寒意尚未完全消散,但是在这场绵绵的春雨之中,分明有些东西正在生根发芽。生命的希望和勇气,总有一天会驱散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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