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心蚀不尽 纤尘做了一 ...
-
纤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来到一个被光芒包裹着的奇妙幻境。心底的一个声音告诉纤尘,这里就是星天,全知全能之境。在这里,他可以看到一切他想看到的和他不想看到的过去以及未来。
他看到了谖柔的守望,看到了未央的努力,看到了兰薰的心愿,看到了孟南城的梦魇,看到了五位护法的决意……
他还看到了自己的使命。因为这个使命的存在,他不得不回到阳世,继续作他的天生异人,而且免去了必死的宿命。
“为什么是我呢?”他苦笑。
心底那个声音回答,这个世界需要他。
“需要我?我喜欢这个理由。比被未央半条命换来之类的理由强多了。”纤尘伸了个懒腰,有些不屑。
因为被永夜的悲愤侵蚀,星天失去了一部分的可能性。执念之灵会影响世界之异,而永夜,诞生于绝望怨恨之中的绝对虚无,毫无疑问是最深的世界之异,她的侵入已经成功让星天动摇,不得不重新选择世界的未来。
星天需要一位使者,在它完全修复之前,帮助它的代言观测世界的情感,用新的感知重塑因果。所以,失去未来又身负强大力量的纤尘是最好的人选。
“说了这么多废话,总之就是从现在开始,我的命运就完全由我把握了吧。天下真是没有比这更值得开心的事了。”
相比较起来,孤独简直不值一提。
留香庄难得热闹了一夜,但日子还是要接着过。谖柔梳洗完毕,起身为自己泡了一壶茶。
清晨的留香庄是夜台市最干净的地方,而这个美丽的温室是由谖柔独享的,再没有一个人来打扰他。
但是今天就不好说了。
“昨天是你救了我?真是谢谢你。”
纤尘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后,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见到这孩子小动物一般受惊的样子,纤尘忍不住加深了笑意,伸手抚摸谖柔的脸。
“啊,好漂亮的小脸蛋,真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孩子了。而且,”纤尘故意把脸靠近谖柔的脖颈,轻轻嗅了嗅,“身上好香啊,难道你也是花儿变得妖精么?”
“你……”
谖柔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对待,粉脸涨的通红。但是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分明说着轻薄的话,笑容却这么纯真无瑕,教人只觉得亲近,一点都不觉得厌恶,反而差点要放下戒心了。
“哈哈哈哈……”
看见谖柔一直双手捂脸,蜷缩在藤椅里,刚才优雅品茗的大小姐气质荡然无存,纤尘终于笑出声。
“谖柔小公子,你好歹是个男孩子吧,怎么总是像女生一样害羞的?”
不错,这个孩子,拥有绝世美貌的留香庄之主,确实和纤尘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想到这里纤尘不由得想要吐槽,星天的口味还真是奇怪。
“我不是在害羞……”谖柔把袖子从脸上拉下来一点,弱弱地反驳,“再说你还不是跟我一样……”
“你——说——什——么——”纤尘作势要捏谖柔的脸,“我只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卖卖萌而已,又没有像你一样穿女孩子衣服还梳着这么长的头发!”
“我、我也不是故意要留长头发,只是因为我有很奇怪的病,只要一剪断头发就像碰到神经一样痛,所以才把头发留起来,只能把末端的头发稍微修剪一下……”
谖柔一边说着,一边拢起自己的长发无意识地轻轻地梳。纤尘见了只有叹气,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小女儿姿态最撩人啊。
这个孩子给他的感觉,和留香庄的花木一模一样。他什么也没有,没有求生中的舍与得,也没有情爱里的悲和欢,他也许连自己是什么也懵懵懂懂的,才会学着花朵的样子生长。
在这留香庄里十几年,谖柔不是一个人,只是一颗心。
他总算明白星天派他来的目的是什么了,这样的孩子太容易被伤害了。即便不是为了世界的规律,他也不能放任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对他出手。
“不逗你玩了,小——柔——”
纤尘把手背在身后,脸上摆出他最拿手的灿烂笑容。
“既然你救了我,那么为了报答你,我决定做你的守护天使。”
谖柔惊讶地看着纤尘,这个人……从各种程度上都让他觉得很害羞啊。从娇媚玲珑的伪娘口中说出这种有点暧昧的台词,实在是让他不知所措。
不过有一点他能感受得到,这个叫纤尘的哥哥是温柔又好心的。也就是说,他是……可以成为朋友的?然而谖柔十二岁就没再去过学校,没有和同龄的孩子相处过,根本不知道怎么表达这层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就是,朋友嘛,”纤尘弯眉,“我想小柔一个人也很孤单对不对,还是会渴望有花草以外的倾诉对象嘛。”
就是这样么?那么听起来好像也很不错。何况眼前的这个人总是给谖柔一种母亲一般温暖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想要亲近一个头回见面的陌生人。
“那么……请多关照,纤尘。”
谖柔接受他了,他果然太没戒心了,纤尘苦笑。不过这样也很方便,有些事即便是他解释起来也很头疼。
“唉这我就有点不开心了,我可是听见你把未央叫做姐姐的,叫我的话不是姐夫也起码是哥哥吧……”
“……”
“说起来,她还在这里么?”
“那个姐姐么?当时把纤尘……哥安置好,她好像就不见了,也没有留下什么话。”
“这样啊……”纤尘听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陷入了沉思。
付出性命挽救自己性命的人,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人吧。怎么说呢,谖柔觉得纤尘的反应过于平淡了。
好像她的离去完全在意料之中。
为了救他舍生忘死,最后居然连他的苏醒也没有确认就消失不见,这个未央姐姐也挺奇怪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果然是外人无法轻易理解的。
“……也好。”
“也好?”
“是啊,她走了也好,”纤尘微笑,一如往昔,“道别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嘛。”
辜月遵守了他们的约定,这就够了。只要叶未央其人好好地活着,就比什么都要重要。
只是吴纤尘此生,注定要负一个人了。
辜月并没有遵守他们的约定。
说到底,那只是纤尘在自说自话不是么?叶未央已经死了,现在只有一个完成了任务的永夜使者,辜月。
在触碰星天的那个瞬间,辜月感受到了,自世界诞生起的生命的一切悲哀、绝望、痛苦,每一份执念都在诉说他们对宿命的怨恨。这其中的情感远比未央对纤尘的爱要沉重,此刻都一股脑都冲进辜月的脑海,快要把她逼疯掉。
世间的一切不平,一切不甘,一切愤恨,都汇成永夜,侵占了辜月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化作她手中的利刃,奋力挥向那命运之轨。
但是她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学生,只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少女,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苦楚,根本控制不了这股力量。
她已经被永夜淹没,在漆黑一片的心之境里找不到出口。
兰薰找到她时,辜月还躲在她们初遇的草丛里,双手抱膝,倚着灌木假寐。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更加憔悴了,双眼凹陷,嘴唇发淡,皮肤也呈现出病态的苍白,最要命的是她身上的晦暗气息,兰薰现在甚至无法分辨她是否还有着自己的意识。
她在和那种力量战斗,那种……叫永夜的力量。兰薰不是很懂那些事,但是她能感觉到辜月非常难受。兰薰是个心软的孩子,她伸出手整理辜月的刘海,希望能让她睡得更安稳一些,毕竟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这是什么?”
兰薰拨开辜月的刘海,看见她额前有一个蝴蝶形状的烙印,在一闪一闪地发光闪烁。
这个胎记一样的蝶印,有点眼熟呢。兰薰回忆了一下,谖柔大人头上好像也有一个花蕊形状的烙印,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闪。有点可爱呢,这件灵物。既然在发光,说明它在保佑她吧。
辜月突然呻吟了一声,慢慢地醒转过来,兰薰见了连忙扶着她的背,心里也安心了下来。
她茫茫然地睁开眼,原来自己的意识还没有被完全淹没。刚才的黑暗中,就在她几近放弃的时候,不知哪里飞来一只发光的小蝶,上下飞舞像是在为她引路,她跟着那小蝶走了许久,只觉得意识越来越轻,最后终于眼前一亮,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永夜姐姐,你还好么?”
辜月抬眼,这才看清来人是谁。她一把抓住兰薰的手:
“纤尘怎么样?”
“啊?啊……纤尘哥哥没事的,已经醒过来了。有谖柔大人在他身边,不必担心。”
刚才太着急,居然一下子发出声音来了,原来这永夜也有反复啊……不过这都无所谓了,辜月听见纤尘平安无事,心里的巨石终于安然落地。
她松了一口气,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膝头。就在兰薰不明所以的时候,她突然掩面痛哭起来。
“呜呜呜……”
从纤尘自杀到他终于复生,只是不过两个夜晚,她却觉得已经把一辈子过完了。她原本以为这是一段静谧悠闲的感情,可以有很长的时间留给她用心经营,可是没想到一个故事的结局会来的这样快。
纤尘还活着,这样她吃的苦就并没有白费,她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是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她还是会爱上纤尘,还是会走到今天这里。
她唯一难过的,只是不能再陪在所爱的人身边了。
“姐姐……”
这孩子还在这里呢。辜月对着兰薰勉强地一笑,伸手帮她擦去眼泪,末了,为自己哭的只是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小妹妹。
“我们走吧。”
“去哪里?”
“离开留香庄,也要找个安身之处。”这是纤尘对她的嘱托,他的事她一件也不会违背。
“等一等!”兰薰看着摇摇晃晃的辜月急道,“姐姐都还没有好好休息,现在其实也不急的——”
“我们走吧,兰薰。”辜月摇了摇头,勾起嘴唇,可惜即便是微笑也像是伤痕累累的样子。
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能为他做的事也越来越少。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兰薰。
叶阑珊这两日快要急疯了。前天晚上,老父亲突然没有预兆地陷入昏迷,口中一直还叫着妹妹的名字,虽然尽欢最终转危为安,可是未央却一直联系不上。据她的同学说,前天晚上的晚课她就像是出了急事一样跑出了教室,然后一天都没来上课。因为她是一个人在外边住,所以也没人知道她的具体动向。
“我不用人来照顾!”尽欢挥着手把阑珊赶走,急道,“你快去把未央找到!找不到你妹妹你就别来见我!”
“可是爸,你的身体还是——”
“给我去找未央!”冲动的尽欢扬手打掉阑珊的公文包,冲着他大吼,“你还上个屁的班!我去跟你们郎校长说,从现在起你请一个星期假!”
阑珊着实吓了一跳,自记事起他还没有被父亲这么吼过,未央失踪这件事对尽欢的影响竟有这么大么?
“不行,我得给老米打电话,还有王局长,杨总也得知会一声……”
阑珊看到夜台的叶市长真的要为了找侄女动用公权力,慌忙拦住他:“爸,爸你别急,未央怎么说都是一个成年人,自保意识还是有的。再说这才一天,说不定只是手机坏了呢……”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明白!因为不是你,而是未央!”
尽欢缓缓转过身来,阑珊这才发现父亲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
“爸……你这是……”阑珊这下真的不知所措了,能让几十岁的老先生流眼泪,这件事真的有严重到这种地步么?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只是未央太贪玩了而已,父亲他……这么在乎自己的侄女么?
“阑珊啊,我的儿啊……”尽欢抱住阑珊的肩头,只是不住的摇头。
“我们还是躲不过……我们还是躲不过啊……”
“……”
阑珊一头雾水,现在安慰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默默拍着父亲的肩。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阑珊放下尽欢,接通了电话。
“喂,请问是叶阑珊叶老师么?”
是个轻柔好听的女孩子的声音,可能是学生。
“我是叶阑珊,请问你是哪位?”
“我……我有叶未央小姐给您的一封手信——“”
“你说什么?!”
“请、请冷静一下,在那之前,您千万不能告诉市长先生,可以么?”她很快补充到,“这是未央姐姐的条件,您不能答应的话我就挂断了。”
“等等!我……”阑珊回头看了一眼尽欢,老先生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没有太过在意他。阑珊稍稍放下心来,问道,“我能和未央通话么?”
这孩子不会是真的因为调皮做了什么坏事吧……阑珊印象里自己的堂妹是个文静羞涩的女生,不像是会做出离家出走这种事,恐怕确实是有什么隐情需要他来帮忙。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现在她在哪里……这封信我需要当面交给您,而且未央姐姐说要当面摧毁掉,只能留给您一个人看。”
“那你又是哪位?和未央是什么关系呢?”
“……都在这封信里,您看了自然一目了然了。”
搞这么神秘,看来只有按照她说的做了。阑珊没有继续多问什么,得知对方的地址之后就匆匆出门。
兰薰并未见过叶阑珊,可是当他走进餐厅的门,她一眼就认出他了。
“您就是叶老师吧?”
“……是。你怎么知道?”
眼前的青年有着和未央一模一样的湿润眼眸和孩子气的面容,给人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带着淡淡忧郁的温柔气息。不同的是未央更多的是女子的娇柔,阑珊则是男人的知性。
而且让兰薰意外的是,这个叶老师身上有一种和草木很亲近的气息,让兰薰觉得很舒服。
“您和未央姐姐很像……”
“你见过未央?她现在还好么?”
“……她现在很不好,如果可以,我也想尽快找到她。”
听到这句话,阑珊本来稍微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急忙接过兰薰递来的信。
信纸上的字迹写的非常匆忙,不过这确实是未央写的。
“阑珊哥:
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爸爸妈妈和大伯现在一定在着急担心吧?但是我没有时间再向他们一一道歉了。我知道,我有罪,我是个不称职的女儿,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此生注定无法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了,但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请他们当做从来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接下来的是正事,我有三件事需要阑珊哥帮忙,第一件,就是眼前这个女孩。她帮助了我很多,我答应作她的姐姐,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叶兰薰。虽然兰薰的身世不便对哥哥解释,但是相信哥哥也能看得出来,她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女孩,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哥哥能帮我好好照顾她。兰薰就是我的替身,哥哥把她当成妹妹就再好不过了。
第二件事,是关于夜台留香庄的。留香庄内有两个人,他们二位对我来说都十分重要,但是有不明身份的人要伤害他们。我本不想把这件事拜托哥哥,可实在放心不下,麻烦阑珊哥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帮我多留意下那座留香庄。
第三件事,就是请阑珊哥设法向大伯解释,我已经做了那件无法挽回的事,没有必要再去大动干戈地找我了。我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找到我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虽然这么说很不负责任,但是你们还是当叶未央死了吧。
“对不起,做了这么多任性的事情还要继续拜托哥哥,我自己也觉得过分,但是阑珊哥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我只能把这封信留给哥哥。我已经回不去了,请哥哥转告父母和大伯,这一切都是未央自愿的,人生重来我还是会选择这条路,因为那个人,对于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我相信如果是阑珊哥哥的话,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阑珊把信看完只是沉默。这封信,说实话他没看明白。
他站起身来,温柔地招呼兰薰:“你叫兰薰对么?我是……想必你也听未央说了,我是叶阑珊,接下来有什么事同我说就好。”
“啊……麻烦您了。”
“不必这么客气,既然是未央的妹妹,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妹。”
兰薰低下头,轻轻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为什么要道歉?”
“我知道叶老师对未央姐姐的事还是有很多疑惑……但是有些事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阑珊微微一怔,无奈地叹气,这位兰薰确实是个好孩子。虽然自己确实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感到满腹疑虑,但是看她的态度,从她身上也问不出来什么。
说到底,未央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事是不能向家人求助,只能一个人去献身的?阑珊隐隐觉得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许正是因为父亲他知晓着一部分的真相,才会如此失态。
作为叶家目前为止最有行动力的人,他不能再被蒙蔽了,他需要自己去寻找线索。
距离那一夜已经过去三天了,谖柔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明明怜因爱果已经复苏,可夜台市的气象还是像纤尘他们来的那一夜一样,在白天也阴沉沉地看不见天光。
虽然有留香庄的阵法庇护,但是花儿们还是收到了异象的影响,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地垂着茎。连她们的主人也恹恹的,拿着一本样式古朴的旧笔记本遮在脸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看。
纤尘见了他这副样子哭笑不得,一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在学校里面过着活力十足的校园生活(纤尘的想象,毕竟他也没上过高中),花谖柔却像个古代世家里未出阁的少女一样玩着闺怨的调调。纤尘盲眼的那几年还跑去福利院做义工呢,也没有像他一样整天宅在家里。
算了,不是很懂你们深宅大院的大小姐。纤尘看了看天,依旧是不正常的黑色,他站起身来,背对着谖柔摆了摆手:“我出下门。”
“现在出门么?什么事啊?”
“大人的事。”
“什么大人的事……”明明一点大人的样子也没有,谖柔满头黑线,这个纤尘哥外表像女孩子一样乖巧,性格其实很糟糕也说不定,“外面天都黑了,你身体又没有好完全,出去多危险啊,出事了怎么办?”
“所以说小柔只是个小孩子啊。”纤尘回头朝他做鬼脸,“大人的事,当然是说约——会——啦。”
“约会?”
没有多跟谖柔解释,纤尘径直走出衔月殿,顺手脱掉了身上的大衣。
毕竟是未央的衣服,如果可以,他本意仍是不希望它溅上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