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因爱果》hy37

12、痴心沉雾 说起夜台最

　　说起夜台最繁华的地方，那一定是玉户与江湾交界的雕车路了。兰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灯红酒绿，这里确是雕车路不错，但是时间似乎有些微妙。从商铺广告上“为北京奥运添彩”之类的标语来看，现在起码是十年以前。
　　这就是阑珊哥的梦境啊。若说是十年以前，自己恐怕连本体都还不存在吧，更别说妖精的形态了，而今天凭着入梦，竟然有机会回到十年前的夜台游历一番，说起来还真是一件幸事。她漫步在夜市上，琳琅满目的商铺和小吃让少女玩心大起，忍不住走到近前。可很快她就只能苦笑，这里是梦境啊，这些所谓的“商贩”“行人”原来只是镜花水月而已，怎么可能和她互动。
　　入梦之前，纤尘曾告诉兰薰，梦里的人和物分为三种：一种是眼前这般，受主人记忆和情绪影响，没有个人意识的“虚影”；一种是像她这样，通过异术进入他人意识，可以自主行动的“灵体”。还有一种，则是被称为“幻结”的神秘意志。唯有这幻结，纤尘没有细说，只是含糊地说能躲则躲，“不要妨碍它”。兰薰虽然好奇，但是听到纤尘的说法如此微妙，似乎也不好多问。
　　其实到现在为止她仍觉得有些不能接受，这几天的经历和她的计划出入有些大啊……本来她只是想凭着刚修炼出来的人形，到留香庄外面找一找那个在意的女孩的身影。但是自从遇上了纤尘未央，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中学老师的义妹，又稀里糊涂成了谖柔大人的同伴，现在居然还承担起这样的重任，已经是远远超出一只花妖的能力范围了。
　　她不讨厌被纤尘他们当作亲友的感觉，但是怎么说呢……有些受宠若惊呢。明明自己只是花妖，而且是再普通不过的品种。
　　“啊！呜……”
　　“啊……对不起。”
　　兰薰自顾自地想着心事，没怎么注意前方。当她回过神已经不小心把一个孩子撞到在地。她连忙蹲下身把女孩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关切地问：“你还好么？有没有撞伤哪里？”
　　眼前的女孩约莫只有七八岁，肉嘟嘟的脸蛋粉嫩可爱。那双噙着泪的眼睛慌慌地扫了兰薰一眼，来不及回答她的问话，站起身就往她的身后跑。
　　我有这么吓人么……就在兰薰一头雾水的时候，一个男孩子突然跑过来，指着女孩大叫：“抓到你了！”
　　“哎……”女孩瘪着嘴，幽怨地看了兰薰一眼，乖乖跟在男生的后面。兰薰顿时有些内疚，那么她是打扰到他们做游戏了？这样看就是她的错了。兰薰赶紧拦在了女孩身前：“那个，她刚才摔倒了所以还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男孩打量了一下兰薰，眼神里写满了“多管闲事”。他有些不耐烦地说：“可是我们本来就已经多给她一条命了啊。谁让她这么胖跑的这么慢——”
　　“这样说很过分啊。”兰薰摇头，“对着女孩子说胖什么的也太失礼了。”
　　男孩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别扭地转过身：“再给她一条命好了，下次就不会放水了。”
　　女孩也有些意外，听到男生开始数数了，赶紧调头跑。只是还没跑几步，她突然回头，对着兰薰的方向大喊：
　　“谢谢你借我一条命！”
　　什么啊，这种孩子气的说法。兰薰笑着对她摆了摆手，目送她越跑越远，消失在灯光昏暗的街角。作孩子真好啊，无忧无虑的，兰薰这样想着。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兰薰下意识地回头，可看清她脸的人反而先吓了一跳：“……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阑……叶阑珊？”
　　眼前的少年比起她认识的阑珊哥，面容要青涩许多，但是那双湿润的眼眸却一致无二。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兰薰：“你是哪位？”
　　“我是……我是未央的朋友……”
　　“未央的朋友？”少年阑珊皱眉，显然对这个说法抱有怀疑，不过他很快放下了纠结，和气地一笑，“这样啊，难怪我见你有些眼熟呢。”
　　“阑珊哥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找未央啊，刚才一不留神，她就和我走散了，唉，”阑珊叹气，“虽然有点冒昧，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一找我的妹妹？”
　　她点了点头应承下来，这种rpg游戏发布任务的感觉……她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她可不是专程来帮他找妹妹的，兰薰的Main Quest，是破解谖柔香的迷幻，让阑珊的意识回到现实的。反正他的妹妹叶未央又不会真的出事……
　　看着焦急呼喊着未央名字的阑珊，兰薰突然明白了什么：如果这种致幻的迷香想把他永远地留在幻境里，那么没有尽头的寻觅显然是个不错的题材。换句话说，如果找不到未央，阑珊可能就这样永远徘徊下去了。
　　虽然只是她的猜想，兰薰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就在刚才，她还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入梦的法术是由纤尘施展的，而她本人并不知道怎么离开这个梦境。也就是说，实际上她也已经被这谖柔香制作的迷阵困住了。
　　“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不好意思，有点困了呢。”兰薰抱歉地一笑，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掩饰心里的慌乱。阑珊却摇了摇头：“如果不舒服的话或者有别的事，你就先去休息吧。”
　　“不，我没关系的。”
　　听到她这样说，阑珊似乎有些意外，倒是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就在兰薰以为他已经不再在意的时候，阑珊突然开口，像是不经意地说：
　　“你和未央很像呢。”
　　“呃……是这样么？”
　　“看起来很乖巧，总是安静地想自己的心事，但是有些专注地过分，反而给人放心不下的感觉……”阑珊说着就笑了起来，脸色有些泛红，“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些奇怪啊？只是作为哥哥，我希望你……希望妹妹都能坦诚一点。”
　　兰薰闻言似有触动，低下头没有说话。
　　“怎么了？”阑珊自己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暧昧了，尴尬地耸肩，“是我话太多了么……你就当我随口发牢骚好了。”
　　“不，是我不懂呢。”兰薰摇头，沉吟了片刻，又摇了摇头，“我……不太明白阑珊哥说的‘坦诚’是哪种程度。”
　　若是换个人说出同样的话，阑珊会认为是在故意嘲弄自己。但是她在用如此认真的口吻，阑珊反倒觉得这孩子很有趣：只是对她的简单的善意，她似乎把它想得复杂了，这股呆劲也很像未央。如果说撒娇是一种可爱，那么不会撒娇也是一种可爱吧。
　　“算了，”阑珊只好暧昧不明地笑了笑，“这一点也不重要，不必在意了。”
　　这其实很重要啊……兰薰对着他的背影叹气，如果他得到了他追求的“坦诚”，怎么会被迷香构建的虚幻束缚住呢？
　　他小心翼翼地截住每个经过他身边的路人，向他们询问妹妹的去向，结果无一例外让他失望。而兰薰则跟在他的身后，对着那些幻影伸手，静静看着它们穿过自己的手掌，心里渐渐泛起一股异样的酸涩和困惑。她回头看向阑珊，他丝毫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劲，依旧向着幻影逐个攀谈，路人们也各走各的路，玩赏着雕车路的夜景。
　　如果这梦境是一种围绕着阑珊构造的真实，自然一切都有存在的意义，只是这样想的话，什么也触及不到的自己，不就成了毫无意义的“虚幻”么？
　　“好荒唐。”她想笑自己胡思乱想，却又笑不出来，“为什么我会这样想呢？”
　　当她回过神来，阑珊已经走远了，她赶忙加紧了脚步。
　　远处不知何时升起一层雾气，阑珊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走入了这白茫茫的一片。兰薰有些着急，下意识地想要呼喊他的名字，却突然如鲠在喉，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可话还未出口，眼里却毫无防备地落下泪来。她怔怔地看着落在脚边泥土地上的水滴，又看了看远处身影逐渐模糊的阑珊，心里没来由地惶惑起来。
　　渐行渐远的背影，传达不到的呼唤……这一幕究竟暗合了什么，竟让她如此动摇？兰薰按住胸口，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
　　“阑珊……阑珊……”她无意识地喃喃道，一边用力地捂着自己的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只是出自本能地不断重复。
　　“阑珊阑珊阑珊阑珊阑珊……”
　　她的身上有故事……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因为一只铃兰花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敏感到无端流泪的。她一直以来的直觉没有错：自己果然不只是一只被留香庄收留的妖精。
　　“你怎么了？”
　　兰薰侧过脸，看到阑珊正蹲下身安抚她，看清她的满面泪痕更是吓了一跳：“怎么哭了？是身体不舒服么？”
　　要想弄清自己的异样，直接质问那位纤尘大人才是最简单有效的吧？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已经没心思陪阑珊过家家了，也许就是这谖柔香……这迷香不管是怎样都好，兰薰强忍着让自己莫名痛苦的暗伤，她一刻也不能呆在这里了。
　　女孩像是突然下定决心，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抓着阑珊的肩：
　　“阑珊哥，快醒醒，这是一个梦啊！”
　　“啊？”阑珊有些摸不着头脑，眼前的女孩眼泪流个不停，身体因为情绪激动止不住颤抖，但是不知为何，他觉得她的举止和表情十分违和，就好像让她流泪的事和让她发抖的事完全是两件事，甚至是互相违反初衷的两件事。
　　“你在做梦！这些都是假的……街道不存在，行人是幻影……你被谖柔香迷惑了，你现在应该在留香庄里，快记起来啊！”
　　“谖柔？这个名字也好熟悉……你说我因为碰到了这个谖柔香，所以现在在做梦，是这样么？”阑珊有些被兰薰的样子吓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沉思了一会儿，对兰薰说：
　　“你说这里是我的梦境，那是不是我想有什么就会有什么？”
　　“那是自然……”
　　“那不就矛盾了么？”阑珊苦笑，“我唤了未央这么久，这个什么谖柔香也没把我妹妹变出来。”
　　兰薰愣了一下，连忙争辩：“因为本来你想的不是未央啊，是那个……浅白！对，你是在叫浅白的，你还记得浅白么？”
　　“浅白？那是谁？”
　　“她是——”兰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觉无力再与他解释。
　　如果这个名字也唤不回他的记忆，那多说也是无益。
　　“怎么了？”看她欲言又止，神情也突然黯淡，阑珊更觉得摸不着头脑，这个女孩子的谜团实在是很多，“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都是些无所谓的事，”兰薰别开脸，“反正我也没有名字。”
　　这句话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事实，因为十年前的她确实没有名字。只不过……刚才那么失态，现在又说出这种赌气的话，她一定已经被阑珊哥当做奇怪的孩子了吧。
　　她原本也不想这样，但是如果对自己的来历都抱有怀疑，又怎么来拯救别人呢？
　　“你真的很像未央呢。”
　　头顶传来掌心的温度，是身后的阑珊在轻轻抚弄她的头发，也许是他常常侍弄花草的缘故，兰薰意外地不讨厌这种感觉。只听见他带着笑意轻轻地说：“我并没有不相信你……也许你有你的道理，但是先等我找到妹妹，然后再细细说给我听，好么？”
　　哼，这种程度的温柔，对她明明是没什么意义的，他也只是在哄小孩子玩罢了……但是，兰薰偏偏对着这样的阑珊毫无抵抗力。
　　见她不响了，阑珊轻轻拍了拍兰薰的头，“那么我们走吧，先找到未央再说。”他转身看天，自言自语道：“天要黑了啊，要抓紧时间了。”
　　天要黑了？兰薰默默重复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天要黑了……兰薰抬头望天，天色果然昏暗了许多，但是，梦境应该是没有时间流逝的，为什么会天黑呢？更何况照亮梦境的也并非真正的天光，说到底，梦境里的光只是主人的一种臆想而已。
　　“未央？你在哪里……”
　　无论怎样的呼唤，似乎都传达不出这片白雾。阑珊除了灰心，更多的是对妹妹的担忧。那孩子根本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是那种离开家人的庇护就会受伤的单纯的类型。
　　说起来他和未央是约定了要去做什么来着……阑珊只觉得这方面记忆很模糊。仔细一想，他并不知道未央喜欢什么热衷什么，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线索。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妹妹。
　　“但未央就是未央，”他自言自语，“是我的亲人……是妹妹啊。”
　　“哥哥。”
　　是未央？阑珊打了个激灵，连忙顺着声音来源挥开雾气，疾跑过去，连兰薰的呼喊都没有听到。
　　他一直觉得雾是个奇怪的东西，明明抓在手里一点实感都没有，却能把人们想要看到的真实隐藏起来。而且那些细小的液滴好像真的能渗进皮肤，让心脏像浸水一样湿润又肿胀的。
　　“哥哥……”
　　“未央！”
　　云雾渐渐散开，露出这个世界的本来面貌……本应如此，但是阑珊的眼前依旧是茫茫的一片空白。只是在这空白里，多了一个一身稚气的小女孩，正端坐在地上，垂着头假寐。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阑珊的眼眸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好像失而复得般的轻叹：
　　“啊……你来了啊。”
　　她不是未央。未央……阑珊脑海里未央的印象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了，好像雾气也渗进了他的意识，但是至少他还是能分辨出不是自己妹妹的孩子。
　　“未央？”女孩疑惑地重复这个名字，“未央……未央……”
　　从这个孩子口中听到的妹妹的名字竟让阑珊无比动摇，即使天真无邪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感情。
　　“你知道未央？”
　　“我知道，那是无穷无尽的意思。
　　“……是我妹妹的名字。”
　　“原来你还记得。”她笑了，模样单纯可爱，“那你记得我么？”
　　“……”
　　“不记得啊，倒也不奇怪。那下个梦境，要留给我哦。”
　　她站起身，对阑珊笑了笑，算是告别，转身走入更深的白雾之中。
　　“等等！”他还有很多疑问，怎么能就这样算了。阑珊急忙伸出手，可眼看着就要触到她，手指竟扑了个空，径直穿过她的身体。
　　“她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么？”
　　她没有回头，但阑珊听出她在笑。
　　“这里是没有未央的。”
　　“……因为这里是梦？是幻境？”
　　“因为这里不是终点。”
　　她回头望向阑珊，脸上的表情是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平静。她对着他摆了摆手，身形渐渐变得稀薄，最终融入那层白雾之中。
　　这又是什么意思？阑珊怔怔地站在原地。他不明白，什么幻影什么梦境，他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怪力乱神。但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不由得不怀疑起自己来了：如果这真是一个梦，那让自己沉湎其中的又是什么呢？
　　“阑珊哥！”
　　兰薰匆匆赶来，看见阑珊还站在原地发呆，感到有些奇怪，于是轻轻唤他的名字：“阑珊哥，你怎么了？”
　　阑珊转过脸，呆呆地看着兰薰，突然伸手触她的肩膀。兰薰下意识地一侧身，惊愕地看着他：“阑珊哥？”
　　“你不是幻影。那你到底是谁？”
　　“呃……”突然说起这个还真的有点奇怪，兰薰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向阑珊解释，尴尬地沉默着。
　　“如果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你要怎么向我证明，证明这是……证明这里没有未央？”
　　“这……”兰薰心虚地不敢看他，如果她有答案，哪还会站在这纠结。但是既然他这样问，是不是意味着阑珊他已经意识到这个空间的异象了？
　　如果这样的话……兰薰蓦然回首，四周的白雾越来越浓，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土地，都逐渐失去原有的形状。如她所想的，梦境的主人一旦动摇，梦境的世界也就会跟着崩塌。
　　但是，阑珊哥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触动呢？
　　“……我是个胆怯的人。”
　　“……”
　　“真实或者虚幻，我想我并没有那么执着。”阑珊的表情渐渐舒展，最终只是苦涩地一笑，“什么坦诚……只要我爱的人在我身边，只要她能够需要我……我本是什么也不求的。
　　“梦境的终点，就是现实对吧？如果我相信你，你能把未央带回给我么？”
　　“我不知道。”兰薰如实说道，她回望阑珊湿润的眼眸，“你又真的明白自己么，阑珊哥？你所依恋的，真的是自己的妹妹么？”
　　“我——”
　　“哥哥……”
　　这一声呼唤兰薰也听见了，而且她有一种奇异的直觉：这个声音绝不是未央。然而她还是没来及拦住阑珊向声音来源奔去，只好认命地去追着他的脚步。
　　这片白雾无边无际，阑珊已经明白兰薰所说的并非虚言。只不过，哪怕是一点点的希望，或者说哪怕只是妹妹的幻影，他依然会遵循本能来行动。
　　兰薰是不爱动弹的植物的妖精，自然追不上阑珊。不一会儿就只能气喘吁吁地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无可奈何地摇头。不过当她看到阑珊的身影消失在一个小小光圈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这……就是终点？”一个传送门？说实话她还以为这里至少是个无缝地图。这就教她没话说了，就好像游戏的关底出现了一个光圈，那么除了踩进去好像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更何况阑珊哥已经进去了。兰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那团光芒，指尖被光芒笼罩的一瞬间，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呵，是个不一般的妖精呢。”
　　“谁？！谁在说话？”
　　“同时被两位‘本源’的使者看重，居然还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该说你们对我们实在缺乏了解么？可是有时候做起妨碍的事却又是很得心应手的样子。”
　　身边的灵在流转，兰薰感觉到了。那并不是梦境的错觉，而是越过了虚幻的边界，依旧鲜活地运动着的某种能量体。而且它并非只是零散的存在，而是不停排列重组，就像……在不停地构建这个空间。
　　“永幻织梦……”兰薰醒悟过来，“你……您是幻结？”
　　“还算有点见识。”那声音的主人似乎玩笑的意味更深了，“你是柔卿的人，我本该提点一番。不过那星天使者也太沉得住气了，不在你身上耍些坏心思总觉教他占了便宜呢。”
　　“这……”星天使者是说纤尘么？那位大人到底还隐瞒了些什么事……兰薰正准备细问，手旁的光圈突然扩大，一瞬就把她吞没，兰薰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到幻结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现实啊……梦的终点，不过是下一个梦罢了。”

　　流连山的另一边，是南方的繁华之乡——业都。与污染严重又阴沉多雨的夜台不同，业都风光迤逦，气候宜人，是典型的柔媚南乡。夜台境内死气沉沉的春江绕过流连山，流经业都的归人岸，就仿佛一瞬间摆脱了阴郁，重新焕发生机，欢快地奔腾，环护着这座城市。
　　岸边的青年学子静静看着奔流的江水将自己的影子冲刷成难以辩识的模样，心中仿佛怀着满腔的惆怅，尽管他自己尚不知道悲从何来。这种连自己都无法把握的感觉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痛苦，但是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有些享受——甚至是依赖这无端的愁绪。这个世界对他这样富有想象力的青年来说，似乎有些浅薄。他需要这种没有颜色的伤痕，来填补自己的空虚。
　　无病呻吟么……如果是给别人造成困扰，这样的行为可说是矫情的，所以他也只能是一个人立在江边，想些乱七八糟的心事罢了。
　　四顾无人，阑珊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唱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很好听呢，阑珊哥。”
　　“……未央？”
　　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女孩缓缓走近，在他的身旁站定，和他一起望着江水。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阑珊哥唱歌，真的很好听。”未央的眼睛没有离开奔流的春江水，阑珊只是从少女娇嫩的侧颜隐约看到嘴角小小的弧度。
　　“只是随口一唱罢了，未央不要再取笑我了。”
　　“取笑？我并没有那种意思的。”
　　未央闻言突然拘谨起来，紧张地看着阑珊。他突然想起这孩子是有些不善交际的类型，确切的说是比起一般人，对人际关系的敏感点似乎差很远。
　　像笨拙的小猫似的。
　　阑珊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比较好，所以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见她渐渐地露出安心的表情，他愈发觉得这孩子其实是很好懂的类型。
　　“未央，和我一起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不会啊。”未央随口说道，忽然又小心翼翼地反问他：“是我让阑珊哥觉得无聊了么？”
　　阑珊苦笑：“没有的事。”
　　“哦……”未央乖乖地应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江水中。
　　难怪见过他们俩的人都说他和未央一看就是一对兄妹，情侣的话应该是更亲昵的关系吧？他也明白未央就是这样的性格，可只是自顾自地想着心事，看起来不就像在疏远哥哥么？虽然知道这是一种奢望，但是阑珊仍希望妹妹能再多亲近自己一些。
　　“阑珊哥是想家了么？”未央冷不丁地开口，让阑珊有些没想到。
　　“……想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是我会错意了么。”未央的视线没有离开春江水，但却学起了阑珊刚刚唱过的歌：“‘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顺着春江逆流而上，那里不就是夜台么？我以为阑珊哥是想起了家乡的人和事……”
　　阑珊微微有些诧异：“不……”他犹豫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原本并没有想到那一层，但是刚才确实是突然很想唱这一曲蒹葭，而且他也不知是为什么。阑珊相信许多事是不由自主的，也许他的意识深处，确实是开始思念故乡了吧。
　　“阑珊哥有时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其实那种感觉，我也能明白一些呢。”
　　未央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感情，却让阑珊心神颤动。
　　“在等待，在寻觅，‘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们都在寻找那种东西吧，那种能够激动我们或者安慰我们的‘感觉’……也许是某件事业，也许是某段感情，也许只是某个人……只不过像阑珊哥这样敏感的人更爱作茧自缚一些罢了。但是呢，”未央转向阑珊，绽开了一个温柔的微笑，“我知道阑珊哥是认真又可靠的哥哥，所以无论是做什么，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未央……”阑珊微微失神，终于只是低下头苦笑，“谢谢你。我家未央真是个好孩子。”
　　“嘿嘿。”未央难得的露出一副被哥哥夸奖的受用的表情，她歪着头俏皮地问阑珊，“那么阑珊哥能不能告诉我，你的‘伊人’是谁呢？”
　　“唉……”阑珊别开脸，“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法回答呢。”
　　“哎？”
　　“好了未央，我们回去吧。”
　　“好……”未央大概也察觉出他在敷衍，很知趣地没有再追问。
　　这孩子的敏感和迟钝的确从来没有放对过位置啊……如果我有恋慕的伊人，那一定是你啊，堂妹。阑珊深吸一口气，两步追上未央的背影，轻轻搂住她的肩。
　　“阑珊哥？”
　　“下雨了。”阑珊简洁地说，一边撑开伞。未央伸出手，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点小雨根本无所谓吧，不过她还是乖乖地把身体靠近阑珊。
　　这个距离才能感觉到，未央比他想象的还要娇小许多，她身上的这件运动服显得那么不合身。阑珊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这样的亲昵，应该会有一些像情侣了吧？阑珊为自己的坏心思感到羞愧，但是，若是只是自己的痴想，也不会妨碍到谁吧？那就让他永远地怀念这一刻的“感觉”吧。和自己的妹妹，和未央的唯一一次“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