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多情沐雨 安清玉第一 ...
-
安清玉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感情:眼前的这个人,只是静静地端详着她养的一株花卉,却让她心神颤动,久久不能平静,好像那双湿润的眼眸并不是对着植物,而是对着自己。
“叶老师,我做完了。”她轻轻唤他,阑珊立刻回过神来,对着他的学生抱歉地一笑。
这浅浅地一笑,又让小姑娘的心慢跳了一拍。清玉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么扭扭捏捏地说不出话,但是她又觉得自己确确实实是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言说的,不然心里的这种满溢会是什么呢?支吾了半天,她终于大着胆子问阑珊:“您也很喜欢小薰么?”
“小薰?”阑珊转头看向她,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简单的动作又让清玉呆了一下。女孩慌慌地解释说:“就是……就是这盆兰花……”
管这小铃兰叫兰花么……这让阑珊有点哭笑不得。“那么,为什么叫小薰呢?”
“嗯……因为我原本是要养薰衣草的。”说到这里,清玉自己也觉得难为情。即便是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给花草起名字这种过家家似的游戏也有点幼稚了。没想到阑珊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是这个‘薰’啊。‘闺中风暖,陌上草薰’,说起来是个好名字。”阑珊又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小薰,微笑:“是很可爱的感觉。”
清玉之前只觉得这位来家教的叶老师很亲切和气,是个安静又清爽的大哥哥,对她来说自然有股吸引力——一种青春期的女孩子常常都会有的浪漫的好奇心。但是刚才那个笑容中所含有的,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生动和温柔,却让清玉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已经有了一种非他不可的沦陷。
也许她并没有真正地懂得,但是至少孩子比大人更忠于自己的情感。
只是对于阑珊来说,比起清玉可能对“小薰”的兴趣还更大一些:把喜阴的铃兰放在向阳的窗台,已经能看出茎叶上晒伤的痕迹,而且土壤也有点干,不知道主人有没有按时浇水……到底只是小孩子的玩物,它并没有受到多么精心的照顾。即便这样,这一株还是活了下来,开出了玲珑的小花。阑珊也常常侍弄花草,对这样的孩子一向是不吝怜爱之情的。
他是想为它做些什么的,不过以他的立场能做的事好像很有限。只有这种无奈阑珊倒是不陌生。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转头对清玉说:“对了,说起来我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礼物盒,清玉见了连忙推辞,阑珊笑:“虽然这个盒子费了我一些功夫,不过里面的东西却不怎么贵重,不用太客气。”
盒子里面是一对花朵形状的小音箱,看起来精致可爱。阑珊说道:“这是蓝牙音箱,我想一直带着耳机耳朵会不舒服的吧,所以就想送一个这个。”
清玉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自己的耳朵,阑珊当然察觉到了,只是微微一笑,清玉只好红着脸把耳机取下。可是见阑珊又转回去改她的作业,并没有对她说教,清玉反而更觉得难堪了。她讨厌大人的啰嗦,可是对冷暴力更觉得害怕,何况是她竭力想要亲近的人。
“对不起……”
“嗯?”阑珊偏头看向清玉,发现她正深深地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他觉得有点好笑,“嗯……清玉,”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称呼这孩子合适,“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的作业做得很好,如果这些你都掌握的话听听歌也是无妨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早就发现清玉在他来上课的时候听歌了。虽然作为半个老师,学生没有认真听课也就等于自己工作的努力被忽视,但是阑珊好像并不觉得怎样严重……他是那种过分宽容别人的人,就像他从来不曾严格要求自己一样。
“……”清玉抬起头,似乎是想从阑珊的表情里看清他的话有几分真实,阑珊却看到女孩的眼里有盈盈的水光,他不解其意,但还是放缓了声调。
“我送清玉这件东西呢,一是因为看到清玉常常在听歌,觉得你可能会喜欢音箱;二来呢,虽然和清玉相处时间不长,但清玉算是我的第一个学生,我觉得还是很值得纪念一下的。”
“纪念?”
“安先生没同你说么?今天就是我上的最后一次课了,下一次是我的一位学姐来带清玉了。”
阑珊没有注意到清玉脸上的茫然神情正在慢慢变成绝望,也没有注意到雨已经停了,空气还是很潮湿。他依旧自顾自地说:“虽然我是觉得清玉已经很优秀了,数学这一科没什么辅导的必要……不过既然学姐要来,她又比我有经验得多,还是该认真地听一下,至少听歌是不合适的,万一被她发现了那——”
“你要走了是么?”她突然打断了他,语速快得辨不清情绪。
“呃……这节课我会上完的,这张卷子还没讲呢,下次课我就不会来了。”
“下次课你就不会来了……”清玉重复了一遍,味如嚼蜡,“那以后,就见不到你了么?”
阑珊迟疑了一下。他并不迟钝,但他也从不认为自己很温柔,尤其是被人有所期待的时候。
“是的。”阑珊坦然地回答。
他没有敷衍她,可清玉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一种无力又纠结的感觉漫上心头,就好像如果是boss战的话,不是应该会给她一个存档点么?如果在这里结束,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即便如此,她心里也没有退出的选项。清玉抬起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直视阑珊的眼睛,颤抖着将自己的全部勇气展现在他的面前。
“那么,我有话要对你说。”
“请讲。”
“……”
觉察到了什么,阑珊放下笔,转向清玉,作出认真倾听的姿势。他的微笑里带着淡淡的歉意,尽管那只是出于礼貌的,因为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离开是对于她来说是怎样的一个遗憾。清玉在他的眼睛里寻找自己的影子,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她越是努力,越发觉自己像烛光一般,一边闪烁着一边就要被那双朦胧的眼眸浸润了。那双朦胧不清的眼睛曾经让她沉醉,但是现在,那层雾气却让她感到莫名地不安。
女孩深吸一口气,她喜欢雾,但是更想看到的是雾中的风景,而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最直接地得到那个答案。
“阑珊,我喜欢你。”
她曾经想过无数浪漫的情节,幻想着自己或俏皮或娇羞地缩短与心上人的距离,但是现实没有给她排演怀春心事的时间,她只能一击直球决胜负,而且是最笨拙的那种。
只是这样看来,不就像是得不到玩具的小孩子在撒娇了么?
阑珊的大脑整整宕机了三秒。如果思绪的运动可以测量长度,那么三秒之内阑珊起码把速度提高了几千倍。三秒之后,阑珊突然笑。
“清玉,谢谢你。”
那是一张灿烂到完美无缺的笑脸,是清玉从没见过的阑珊,她的思维一下子变得混乱无序,脑子里嗡嗡作响,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唯独没有喜悦。
“……阑珊?”
阑珊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批改她的试卷,这一声好像并没有穿过他身边那道不知道何时建起的无形屏障。清玉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唤他:“我……阑珊——”
阑珊像触电一般甩开清玉的手,猛地回头。脸上虚伪的笑容早已崩塌得一点不剩,露出主人本来的面目——湿润的眼眸里,颜色沉静而忧郁,是对清玉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阑珊的样子。
他注视着自己,那目光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了,清玉的余光瞥到了那株铃兰,他在用端详小薰的眼神看自己,原来这目光并不像想得那样温暖。阑珊似乎觉察到她的心事,把眼睛转向小薰,缓缓地勾起嘴唇:
“清玉知道么?铃兰是百合科的,也就是说,铃兰并不是兰。”
他的声音很轻柔,语气飘渺得如同梦呓一般,好像他只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与他们都没有关系。
“小薰,既不是薰衣草也不是兰花,只是住错了森林的精灵。”阑珊叹了口气,“‘错得很透明’呢。”
这是歌词,那首歌几分钟前还在她的耳畔回响,她当然会明白他的意思。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被阑珊抢了先:“清玉,生活不会因为戴上耳机就加上bgm,就像铃兰虽然很可爱,但它其实是有毒的。”说到这里阑珊又笑了,依旧是看不见快乐的虚幻的笑容,“不过你不会明白的吧……你只要接受这个事实就好了。”
清玉的脑子一片空白,阑珊的话她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但是有一点她是明白的,她的告白失败了,而且在他的眼里,她连失败的理由都不配了解,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接受这个事实”。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告白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好像将自己的满腔热血倾注进了安静的野溪,期待着能够惊起骇浪,然而尚未看清波纹,就随着溪水流得无影无踪了。这就是叶阑珊,他有着自己的温柔,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残忍。
她眼睁睁地看着阑珊静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公寓的门口,脱下鞋套,对着她摆了摆手。
“再见……不,”阑珊放下手臂,苦笑了一下,他知道现在更不可能再次相见了,所以他只是对着地板,默默地说了一句,“我走了。”
如果再不回应,就真的彻底错过他了,清玉霍得站起身,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不顾一切地向着他哭喊道:“我不明白!我只是喜欢你,想和你交往……为什么?!”
阑珊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困扰的神情,和那一次清玉拿给他一道难做的奥数题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对着清玉说道:
“可是这样,不就像小朋友得不到玩具在撒娇么?”
清玉清清楚楚地听到身体里响起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她这才知道原来心碎并不是修辞的手法。
不知阑珊走了有多久,清玉的意识才稍微回转。她伏在铃兰的一旁,静静地整理好激荡的思绪,又过了半晌,她好像想通了一般对着铃兰说道:
“小薰,阑珊不喜欢我呢。”
两情相悦的奇迹,比流星雨还要稀有。只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子并不能理解这个道理,清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样面对这样的落差。女孩的眼泪落入花盆之中,滋润了铃兰,却抽走了自己的活力。
时光推移,房间慢慢变得昏暗,若是如同阑珊的梦境一般,他们的故事也许就到此结束了。
雨已经停了许久,可阑珊只觉得浑身湿淋淋的,狼狈得好像刚刚从一场大雨中逃离。尽管刚才的那一套说辞在清玉面前乱七八糟的,但到底也算是滴水不漏的把她拒绝了,只不过,阑珊知道那有多可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装模作样了,他摇头苦笑,原来自己比一直想象的还要怯懦软弱。
好像还忘掉了一件事。阑珊掏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之后,继续迈步往学校走。
他不是自诩比谁都缺少安慰么?不是常常怀情自伤,觉得自己多情得像个诗人么?连一个孩子的好意都不敢接受,他究竟在遮掩些什么啊?现在想起曾经有个少年说他渴求“真诚”,他好想笑。事实证明,他是不配拥有别人的真诚的,因为他才是最虚伪的一个。
说些谁也不懂的话就把孩子的勇气和真心都否定掉了,他自己也只不过是个虚伪又软弱的,一事无成的大人罢了。虽然一般人都明白,一个大学生和那样小的孩子交往一定是不符合常识的……可惜叶阑珊从来不用常识来判断行为的对错,不然他一定少了许多庸人自扰。
新雨后的业都街道,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这是一座优雅的城市,与他的家乡迥然不同。可是,他却始终都无法融入它,融入业都,而那个充斥着煤灰和阴司纸的飞屑的破败小城,却总能给他安心感。这是为什么呢?他越来越想弄明白了。
阑珊走进学校旁的一家奶茶店,随意地点了两份双皮奶,只是默默地摩挲着干净的木纹桌面,凉凉的触感让人很想在桌上懒懒散散地趴着,阑珊看了看周围,今天好像没什么客人,犯一下懒也没什么人会在意。这样就好,反正他总是很容易就屈服于自己的欲望。
把头埋进臂弯里,就会觉得这里好安静,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他一直追逐着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这颗心脏也在用自己的语言记录下来吧。阑珊不由得细细得数着跳动的次数,好像这样就能听懂心跳的含义。
这的确是非常让人安心的声音啊……
“咚咚咚。”
阑珊抬起头,是眼前的陌生女生用手叩了几声桌面。她面带愠色,虽然礼貌地跟他打了招呼,但是僵硬的微笑已经是让坐在她对面的阑珊十分难堪了。所以他刚才,是睡着了啊。
“叶阑珊,找我什么事?”
“啊……是杜浅白学姐么?”专门把人家约出来,然后趴在这里睡觉,怎么看都是很没礼貌的行为,阑珊连忙抱歉地一笑,“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耽误你的时间真不好意思。”见到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下,阑珊从包里拿出一叠试卷:“这个麻烦你收下,这些是我给安清玉出过的试卷,最后这两张还没有讲完。如果这些能帮助你了解她是什么程度就再好不过了。”
浅白并未仔细翻看,只是说:“谢谢,不过我也有我的安排。”
“这我当然知道,只是这张卷子我没有讲完,我想麻烦学姐把这张卷子讲完,算是我做到有始有终了。”
浅白闻言微微挑眉,重新拿起那叠不薄的试卷,冷不丁地问:“是这家的家长要求的?”
“不是,和家长没关系。”
“那么,是你对这学生的特别关照了?”
“……算不上什么关照吧,虽然上了几节课,但是我们不算十分熟络。”嗯,这番话在今天以前说出来是丝毫不用心虚的。
浅白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试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拒绝也可以吧?”
“诶?”
她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我不喜欢麻烦的事,而且也不明白你多余的善意有什么意义,所以我不想做自己无法理解的事。”
阑珊没想过会被拒绝,一时竟然找不到圆场的话,愣了好一会才尴尬地笑:“这……这只是我的一个失误,不是什么多余的善意,如果学姐能帮我弥补的话……”
“到底是不是多余的,不是该有你来评判的吧。”
他诧异地看向对面的女生,她的立场从那双细长的眉眼和紧抿着的薄唇中就能很清楚地明白,在浅白看来,他只是为了和她套近乎或者别的无聊理由在做一些多余的事,而她一点也不想陪他玩这个游戏。阑珊身边的人都是和他一样温和又感性的,被这样子毫不留情面地拒绝还真是让他手足无措。但是这种感觉……他却突然又感到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他忍不住再次确认她的眼神。
“那个……学姐家里是哪里人?我觉得你有些面熟……”
“哦?已经把我忘了么?果然贵人多忘事啊,叶少爷。”浅白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虽然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却好像对阑珊的迟钝一点也不意外。
他好像记起来了:在夜台的闲潭中学,例来有高年级学生给低年级辅导功课的传统,那时候在光度楼一楼的教室里给自己讲题的,正是眼前的杜浅白。他只记得那位学姐严肃得可怕,除了给他解答题目,没说过其他无关的话题,即便是他有天请她喝了一杯奶茶,她也只是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谢谢。
“原来是高中时候的那位学姐……”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杜浅白,看起来比那时要生动多了,但不近人情这一点似乎还是没有变。浅白看了一眼阑珊小心翼翼地推过去的双皮奶,笑着说:“叶少爷品味也越来越庶民了,不过我不喜欢豆制品,还是你自己吃吧。”
她把这东西当成豆腐脑之类的?不过现在不是吐槽这种事的时候,阑珊在意的是她对他的态度:“学姐还是不要这样称呼我吧……”
“那你觉得我之前为什么要跟你扯上关系呢?”
浅白只是冷笑,阑珊这才看清女孩对他的不屑。浅白说道:“并不是每个学生都有给学弟学妹讲题的义务,而且在快班里,你入学的成绩也不算是顶尖的,不对么?”
“那、那么,”阑珊开始觉得有些羞耻了,“是我家长安排的?”
“这种事情即便市长大人不说,老师们也会自觉地巴结你吧。”浅白冷哼了一声,依旧是嘲讽的语气,“所以我才讨厌什么特权阶级。”
阑珊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虽然自己的父亲确实经商时积攒下一些产业,后来又从政做到夜台的市长,但是他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更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这种身份受到怨恨。他只好对浅白道歉:“如果那时候对学姐造成了困扰,那我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困扰谈不上,但是你应该能明白我对你的看法了吧,叶少爷。也许你的人生会轻易得多,但是这并不是你让所有人围着你转的理由。”浅白从座位上站起身,做出即将离开的姿势,“既然这样,我拒绝你的差遣也无可厚非吧。如果你自己想扮演什么认真负责的家教老师,就别攀上我,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阑珊无可辩驳,虽然那不是他的本意,但是他好像也能理解浅白对自己的嫌弃:也许实际上,他一直以来的所谓体贴只是为了感动自己而给别人添麻烦一样。就像他虽然能够对着清玉微笑,却无法回应她的真心;就像他虽然努力扮演着好哥哥,却依然对未央一无所知……只是自作多情罢了,他是没有立场去要求浅白的。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他也许从来都不曾弄明白过。在别人眼中的叶阑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被喜欢或者被讨厌,他从来都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像未央说的一样,期待着某种“感觉”,那么不是应该把这些感情一一地好好回应么?可是说到底,他根本没有那样的勇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