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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话 照常被点亮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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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吉?”
对面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吉??”我反复查看来电显示,“吉……?”
深夜的指针滴滴答答的动静,我只开了厨房的灯,躺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不夜城。
话筒对面是交通的吵杂。
“好像有人死了。”
“哈?”
“好像,有人死了。”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
话音背后的警笛在那个瞬间让我从脚后跟麻到头顶。
“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我可能,晚点回去。”吉的声音变得低沉无力,“不用等我了,你早点睡。”
“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你先睡吧。”
“吉——!!”
回应我的只有被挂的提示音。
“搞什么啊……”我的指尖在一次一次回拨无果后颤抖得愈发不可控制,什么东西在我的体内倾涌着,像烈风吹拂的海水直迫呼吸。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您拨打的——”
不行,不行,不行。
我焦灼地颅内风暴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在他的手机里连了GPS,虽然手机关机了不能更新所在地,但软件会保留关机前的地址。
我庆幸自己是这样自私的人。
指针指向12,我穿上大衣直奔出门了。
我还没坐过晚间地铁,这对我来说是新奇的事情。
我们区域正好在试行24小时地铁,本来打算找个时间去看看,好像高兴的事情和糟糕的事情重叠在同一个时间里了。
边下楼边查路线,发现要转好几趟地铁,我还是打开了打车的软件。
说是去接他,其实我不会开车,也没有任何可以到他身边的交通工具。
我只是迈开我的腿,乘上别人的车,一步一步地朝着他的方向奔去。
吉关机前的定位在13公里外的一座桥下。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平常什么话都不会说的我顾不得什么社恐问题了,对师傅的问话也是用“请快点”掩盖过去。
师傅看我没有聊天的意向也就不再问了。
我看了眼时间。
时间到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饭桌上有蛋糕,有蜡烛,还有周边有可爱小毛球的三角帽子。
很久以前吉告诉我,在他的家里没有生日这回事。
会庆祝的不是生日,而是考上好学校。
所以我会给他准备礼物,从我们成为好朋友,他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一年开始。
从我喜欢上他的那一年开始,我就越发想要独占他的生日,但是他的朋友越来越多,我和他的接触越来越少。
我经常会想起以前的事情,反复揣摩他的行为,反复检验我自己的行动,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每次都会以发现自己更喜欢他了结束。
我承认我是个不独立的人,需要吉的存在才觉得活着有意义,可能有超级大的恋爱脑,所幸吉没有不良嗜好,也愿意留在我身边。
感觉到有点头晕,我习惯性想要打开窗户。
只有虚无的哒哒的声音。
“窗子坏了,小姑娘。”师傅说。
屋漏偏逢连夜雨。
“怎么了,你晕车吗?”
“……是。”我用拳眼敲了敲脑门。
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我已经预想到自己头晕目眩蹲在路边一直想吐的画面了。
“姑娘,要不停下来你开门休息一下?”
“……继续开吧。不用管我。”我挥挥手。
就算休息一下也不会改变什么。
本来很久以前我是不晕车的,坐着我爸的小轿车坐半天去乡下,还玩得不亦乐乎。
从大学开始,我就发现我还有点晕地铁……也不知道是不是缺乏锻炼还是怎么的。
总之我是越来越娇气了。
不断翻看手机的时间和定位让我头痛欲裂。
车子看来是辆不错的车子。
坐在这里感觉不到在前进,就像刚才我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家里的沙发上。
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听说若干年后就全部换成电动车了,连发车和停车的感觉都不会有。
是不好的事情呢,对我来说。
那样我就感觉不到自己在前进了。
或许因为还算是市中心吧,就算是这个时间路上还是车水马龙。
他们都是为了什么踏上路途呢。
会不会也有人和我一样,在奔向依赖和寄托。
我透过两扇窗户看到旁边开过去的车里欢笑的一群年轻人。
也许这才是大家的常态吧。
“喂?干嘛,都十二点多了,不出去玩儿哈。”李加兰扯着嗓子,声音有点远。
他是开免提了吧,这家伙。
“有点时间观念你俩,我家里还有我的老师要照顾呢,你俩自己玩儿,我忙着呢。”
真是什么都……多亏他两句话就让我新生另一种情绪,也没有那么焦虑了。
“李加兰,你今天没上班吗。”
“嗯?今天休息啊。”他回答道,又小小声撒娇,“我要吃炸鸡~就要嘛,就要。”
“行了啊。”我摸着越来越痛的额头,“你说话别那么恶心,挂了电话再这样。”
“是你打扰我美好的夜晚了001女士。”
“……行吧,那你继续美好的夜晚。”
“哎,你大半夜打电话就问我一句上不上班?有夫之妇可不许这样啊,还是我好兄弟的帽子,我拒绝,达咩,坚决,严词拒绝。”
“……”
“怎么了你到底。”
他这句话是放到耳边说的,声音低了低。
他这样的转变让我一下子变得委屈起来。
我努力深呼吸,稳了一下声音,“吉好像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他被人打了?你们吃烧烤了?有人骚扰你?报警了没有啊?”
“……才不是。”
“不会是他喝酒打人了吧?被抓啦?”
“……才没有啊。”
“天哪,难不成是你打人了。”
那边有个远一些的声音,“啊?怎么了?”
“出事了。我就说吧,你看她凶悍的样子,说不准是喝了酒吉被她打了。”
虽然头一直很疼但是我摸着脑门莫名其妙地笑出来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我才不会打他啊。肯定冲进你家去打你。”
“呦呦呦,你看,老师你看她~她动不动就威胁我,我好怕怕,她还要冲进我们家呢。”
“——你还开玩笑,不赶紧问问出什么事了?”
“啊,是。”
对面传来一声响,应该是他被打了。
“喂?吉怎么了,你慢慢说,你别急。”
“我没急……”
“行,你说吧。要借钱——嗯,我也有点。”
“才不要你的钱。”
“哎你这话说的,都是私房钱啊,干干净净的私房钱。”
那边小小地吵闹起来。
这时有辆急救车从旁边经过。
我的脑海里一遍遍重复着吉对我说的话。
他应该没事的,他说的不是自己,他只是观众,他留下可能就是,可能就是要帮忙。
可是他开着车,他为什么停下来?他怎么知道有人死了,是他撞的,还是……
他打电话过来了,他不会有事的,有事的不是他。
对不起,对不起。
但他没有事,对不对?
远去的急救车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给我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失去了知觉。
我知道生命的逝去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他的离开。
他受伤了吗?受了什么伤?会好起来吗?什么时候好?还是会一辈子躺在那里?
刚才的通话会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吗?
所有不好的预感蜂拥而至,就像巨浪一层一层地将拼命挣扎的我淹没在沉寂里。
我要向谁祈祷。
我要向谁请求。
“——喂?你重新说,好吗,别管他。”老师的声音把我从深海中捞起。
看了看路程,我把在家里接到电话的事说了一遍,老师不断确认细节,我越说越委屈,描述听到的背景铃声,刚才经过的救护车,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好,好,你别哭,你听我说。”老师温柔地说,“他给你打电话了,他说好像有人死了,是他看到了,对吧,第一点,这个他口中貌似出了大事的人不是他。”
什么哽住了喉咙,我只能无声地点头。
“他重复了你的问话,说的第二句话就是让你早点睡,是吗?他没有报备任何其他情况,也确确实实地听到了你的问话,平静地重复了自己的答案。”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重得像灌满沙子的球,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第一件事,他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件事现在我们还不清楚,但是就像你知道的,他平常什么事情都会向你一五一十地报备,他现在没让你清楚发生了什么,很有可能是他也还不清楚事情的全貌,第一时间就给你打了电话。如果是受重伤的人,应该无暇打电话,如果说是他坚持给你打了电话,你从他的话里也没有听出来他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我不知觉地又点了点头。
“他知道你还没睡,知道你在等他,所以第一时间就先告诉你他会晚点,目的是让你不要担心。你说你要接他,他也还是让你早点睡就挂了电话,但是一般来说他不会不愿意接听电话,更不会为了不听电话而关机。”
“……嗯。”
“挂电话可能是有急事,但他马上就关机打不通了,是不是有可能是因为手机没电了呢?”
嗯?
我睁开眼睛。
上次我回乡下的时候手机也是出问题了才让吉联系不到我,难不成。
“虽然我不能保证吉没有碰到违法的事情,但是他开车一向很小心谨慎,况且他说的是“有人死了”而不是“我撞了人”,所以我觉得他应该只是旁观者,或者被牵扯的一方。”
这些事情怎么样都好。
怎么样都好,只要吉没事,只要吉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要太担心了,他应该没事的。”
是,是,他应该,大概,是没事的吧。
感觉好像已经停了好久,我拧着眉头从车前窗查看道路情况。
好像遇上堵车了。
真是倒霉到家。
“嗯,老师,我在坐车,这车窗打不开,我现在头晕,我晕车,头疼,就先,就先挂了。”
“——不是,你去哪里?”
李加兰的叫声就像样我的天灵盖砸了一拳。
真的没有精力继续说话了……
“我,我定位了,吉的位置。”我拼命抬头深呼吸做各种动作尽量打起精神,“我在去。”
“他都说没事了,三更半夜的你跑出去能干什么?你又不是华佗在世,你去看就是纯看。”
“……”
我知道他说的意思。
但是我现在头很疼,而且打电话给他也不是为了听他说这些,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半夜出门还要询问你的意见?”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委屈一拥而上,声音差点就要变了,我闭上嘴,把那股气使劲咽下去了,又深呼吸一次才开口,“我不是说吉出事了吗?我只是想跟你说而已,我又没有别的朋友,我跟你说说也不行吗?我为什么一定要打电话给你还听你说教啊!!?”
“他都说没事了啊,你还不了解他?”
“……行!!你比我了解他,你神算子,你什么都知道,你一句安慰的话都不会讲!!!”
司机师傅重复了几句“不要生气”,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不是,你都说了他关机了,定位也是关机前的定位,还在桥底下,你过去要花半个钟,要是他不在了呢?你去哪里找他?电话也打不通,你要在那里等他吗?等到天亮?”
“我!!”泪水夺眶而出,我也顾不得怄气,带着哭腔朝那头大喊,“我就是要去找他!!!!!”
“行,那你就去,找不到人再给我打电话。”
我还没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就被挂了。
我还头昏脑涨的时候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是未知号码。
我一向是不接没有备注的未知号码的。
但是现在我有强烈预感,可能是吉的来电。
“喂?”
头疼好像马上就不是那么严重了。
“你在哪里?”我的嘴擅自动起来。
“嗯?嗯……那个,一个高架桥下面。我手机没电了,今天忙,忘记充了。”
啊,是这样。
“这里…出了车祸,前面撞了,我被堵在后面,我在想要怎么回家。”
肯定是这样吧,又是我在随便乱想。
车子太久没动,司机师傅烦躁地按了下喇叭。
“……你在哪里?你不会过来了吧?”吉匆匆问道。
被说中了。
我缓缓摸了摸头顶,望向窗外,“在路上,堵车了,还有好久到。”
“都几点了,你在家等我就好啦。”
我担心你。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跑出来,但是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反正我就是,在路上了。”
“我在附近的地铁站等你吧,我走过去。”
?
什么地铁站。
我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了。
“啊我又。手机要没电了我就没跟你详细说。我车在公司,今天晚上聚会喝了酒,我坐的同事的车呢。本来想着回家再告诉你的。”
“哦……哦,嗯。”
我也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
他给我一句一句地报备的时候我也不会每句每句都要说些感想问些问题。
我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我收起手机,站在夜暮笼罩的路边。
今晚的月色清亮又朦胧,辉光躲在薄薄的云层之后,风拂枝叶,在如水浸润大地的深蓝里摇落片片摆动的重影。
离目的地不远了,或许和吉说的车祸有关系,这条路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得水泄不通,只有一条道在缓缓挪动。
好像是因为春天还没结束,刚没热几天气温又开始下降,夜里的风更加猖獗。
我缩了缩脖子。
在家里就算盖着两层夹棉被子也会不自觉地想要把双脚缩到一起,睡前觉得热只盖一层被子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也会觉得冷。
今天甚至中午都丝毫没有变热的征兆。
去见他吧。
只要在地铁口等待他马上就会出现。
如果人生所有的事情都像这样就好了。
这样想着,我拥着吉的大衣看着导航向最近的地铁站移动。
哪怕像现在这样,拥有吉的幸运或许已经足够了吧,能在这社会找到吉也算中□□了。
走着走着我又自顾自笑起来。
一些非常不独立的想法。
我的脚步马上变得很轻快,顺手摸了摸衣兜才发现出来得急,没有带耳机。
嘛,那就算了吧。
平常夜里很少出门,还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是平常一般不出门,出门也很少走11路车。
和想象里清冷的夜不同,我身边都是被堵住的车辆,车灯连成一条光蛇,蜿蜒盘旋着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蔓延过去。
天上没有星星。
路边没有行人。
玉盘悄悄地从云层后显露出来。
地铁站附近出乎意料的人很多,也有很多人站在原地等待着什么。
四周的路灯很不符合逻辑地分布在较远的地方,站内的光线在视线里让近的人变得越来越清晰,离它越远的人越模糊,悄悄地就把他们的身影揉按进黑暗里。
我眯着眼边靠近边寻找人群里的目标。
好吵。
一路上过来是没有什么人的,偏偏人都聚集在地铁站附近了,有大叔吸烟,有醉汉打电话,有花枝招展的年轻男女大声玩乐。
直到我的脚步踏上地铁口的楼梯,我的双眼也还没在浓暮里找到要找的人。
也许他还没到吧。
我深吸一口气,站进光里,抱起双臂。
真的太吵了,就像去大排档吃饭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公共场所那么没素质是理所应当的,但加兰跟我说毕竟是大排档。
我至今不能理解这件事。
我好像选了个很糟糕的位置,醉汉在我正对面,倚靠着台阶四仰八叉,对手机大呼小叫,打闹的男女就在我背后,仅一玻璃之隔,还会时不时撞在玻璃上把我吓一跳。
我已经有那么什么来着,创伤后应激障碍。
好想回家。
“——!!”
“————!!!”
我听到什么不能理解的响动。
总之我下意识就开始四处张望,我知道我这个位置大概听不到任何远处的声音,但我觉得我好像听到吉在喊我。
我幻听了?
咚咚。
旁边的玻璃又再次响起来,我觉得我的忍耐已经要到极限了。
咚咚。
玻璃外的男女突然一阵惊呼后安静下来。
八卦的我必定是要看一眼的。
嗯?
我感觉我的头顶冒出了一串像轰炸大鱿鱼那么大的问号。
??
貌似是那群男女玩闹的时候撞倒了路过的人,他们七手八脚把摔进草丛的人拉出来。
我好像是幻视了。
嗯,我幻视了。
那个穿着粉红色充气恐龙连体衣长着吉的脸的人,不对,那个长着吉的脸穿着粉红色充气恐龙连体衣的人,不对,不对不对。
“小一!!”
在我转过头的瞬间,玻璃又咚咚地敲响。
“哥你没事吧?”
“你还好吧——”
一群个小孩围着一只粉色恐龙嘘寒问暖,恐龙突破重围朝我狂奔而来。
比起觉得丢人,我更无法把这只恐龙和草野坐在同事车上遇到了车祸的人重合在一起。
毕竟我不是很在意衣服又什么丢人的。
吉的脸色不太对劲。
他“嘿嘿”着一把抱住我,恐龙凸出来的嘴朝我脸上冲,我眨眨眼,没动。
“他们两个,呃,非拉我再喝两杯。”恐龙将体重顶在我身上,开始抱着我跟不倒翁那样左右摇晃,“石头剪刀布,输了,就要穿,这个,呃,才能走……”
喝两杯?
他的酒量说不上好,但是这么短的时间里——
我双手夹住他的脑袋,“你给我重实招来。”
他不摇了,又缓缓收身站直。
他扁着嘴,低头,目光落在我腿脚的区域。
“我不可爱吗。”吉抬起两只恐龙爪子,直直地伸到我跟前,“你不想骑恐龙吗?”
怎么突然变成小孩子了,这人。
“回家再说。”我抓过他其中一只爪子的手腕,牵着他下扶梯,过闸口。
所有人都会回头看这个被带走的粉色大恐龙。
一路无话,转了两次地铁后人急剧减少。
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坐下来了。
他悄悄地挪过来,歪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顶的恐龙脑袋像是给了我一气锤,吓得他马上坐正,伸手扶住他的另一个脑袋。
他那么大一个,他还以为他的动作很隐秘。
正觉得无语,他又靠上来,还挽住我的手。
……怎么这次没被恐龙打到。
他拉下拉链,把恐龙脑袋的帽子摘下来了。
“你生气了吗?”
听到他委屈巴巴的语气我也不自觉地回挽他的手,“我?我为什么。”
“我没马上给你打电话,又喝了两杯,又穿着恐龙,还让恐龙打你了。”
“你不是说你不喝他们不让你走吗。”
“嗯。”他挨着我点点头。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吉又紧紧地抱住我的手臂,“我的生日!!”
“嗯。”
“这个是公司做活动用的。”他扯了扯身上的恐龙皮,“我穿回来了!!可爱吧!!!”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傻乐的大蠢狗。
这个粉色的恐龙其实谈得上有点惊悚了。
要是他这样子悄悄在家里出现我大概会下意识操起平底锅跟他搏斗一番。
看来他是真的心情很单纯,就像做了点小事在向我邀功领赏。
我微笑着摸摸他的头。
我牵着乐呵呵的小傻子走出地铁站,带孩子一样带他回家。
“小一,我跟你说哦。”
“嗯,怎么了。”
“今天那个车祸,我正好看到那个人从车里爬出来,车门已经变形了,半辆车都在火里。”
听他这么说感觉好奇幻啊。
“车后窗都碎了,车尾被撞进去了。”
想象起来有点像在看电视剧。
“那个人爬出来之后,他又去开后座的门。”
“因为后座还有人吗?”
“嗯。后座有两个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女人,小孩很小,很快就抱出来了,但是那个女人好像被卡在里面了。”
“太可怜了。”我随口敷衍道。
“然后,撞他们的是一个女的,副驾驶那边的车头都凹进去了。”
“那个女人受伤了吗?”
“好像没有。就是从副驾驶那边超车过去撞到的,她很快就跑出来了。”
我笑了笑,“那真是万幸。”
“撞人的女人出来之后,站在旁边骂活该。”
“嗯?为什么。”
“她是故意的,因为那个男人是他的丈夫。”
“啊啊,原来是出轨了啊。”
“那个没能出来的女人是男人的妹妹。”
这故事真够山路十八弯的。
我闭上嘴,没有回话。
“我们车上有四个人,没有人受伤。”
“那真是万幸。”
“当时我们在聊天,迟了一步出发,被旁边的车挤开了。”
到家楼下了,我用另一只手掏出钥匙。
“那辆□□们队,就在我们前面的车也一起被撞到了,车门凹陷,里面的人出不来。幸亏车本身没有起火爆炸,被撞偏离了路线,就也没和被撞车辆挨在一起。而且因为后座没有人,那辆车也没人受伤。”
“噢噢,那真是万幸。”
“……小一,你有听我说话吗。”
“嗯?”粉色恐龙站在家门口,我站在玄关里,回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顿了顿,缓缓地换下鞋子,“你说,有车插队,然后插队的被殃及池鱼了。”
他站在那里不动,屋子里没有开灯,走廊中间的声控灯亮着,看不清他的脸。
我放下大衣,洗了手,探头看才发现他还站在那里。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看他不回应,我就走过去拉他。
倔得跟头驴似的。
“好啦,刚才不是还要开门吗,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好不好?这次我肯定认真听。”
“你才不会认真听!!”吉说完就缩着肩膀站着哭起来了。
看来他喝了不止两杯。
“你先进来换衣服,好不好?恐龙还掉进树林里,它脏了,先洗一下好不好?”我抓着他的手好不容易拉他进玄关把门关上了,又替他抹眼泪,给他拿拖鞋,“进屋慢慢说好不好,回家当然要先换脏衣服的呀。”
——
我洗了头,从浴室里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吉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你清醒了吗?”
“有想吃的东西吗?”他反倒问我别的事情。
“唔,那,蛋炒饭?”
他抬眼,和我对视。
“你要点外卖还是——”
“你炒吧。”我马上接应道。
他站起来去开冰箱,把速食米饭放进微波炉,然后带上两只鸡蛋。
我跟在他身后看。
“嗯?看什么。”
“炒饭。”
“炒饭有什么好看的。”
“炒饭的人好看。”
“……”他有那么五秒钟停住了动作,准备打鸡蛋的手拎在半空中,眨眼,然后才挥下手。
从他的脸上看不怎么出来,不过他大概是心情变好了。
我围着他转,围着他左右看。
“你别贴着我,等会儿油又溅你身上。”他叹了口气,用小臂轻轻推开我。
“哎呀,小一你不要妨碍我做饭哦。”
“我没有妨碍你啊。”
“怎么没有。”
“就是没有!!”我直接贴在他背后,抱住他的腰,“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吉拆开加热好的米饭,轻拍我的手,“我没事。你先放开,待会儿再跟你说,好吗?”
“——好。”
然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等到他摆好饭喊我过去。
时钟的短针指向1和2中间。
我们安静地对面坐下来。
“……生日快乐。”我含着一大口饭随便说了一句,打破在我看来有些局促的气氛。
吉笑了,看着我说谢谢。
很快蛋炒饭也见底了,他又站起来去洗碗。
“喂。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讲啊。”
“——讲什么?”
“你刚才炒饭的时候不是说待会儿讲吗!!”
“哦,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啊,又不是……呼,最近我记性真的不太好,我可能退化了。”
他的声音含着笑意,和碗筷的声响挤在一起,“没关系,我还没退化。”
“你可能也快了!!夫妻同化可快。”
“诶~那就找个山洞一起住吧。”
“干嘛找山洞。”
“我们不是会变成山顶洞人吗。”
“再怎么退化好几辈都不会变成那样啦!!”
“早上烧好火我就去给你打猎,你醒来就烤火,等我回来,给你烤肉,然后吃饱了看星星,困了就睡觉,第二天我烧好火就去给你打猎,你醒了就吃点果子,然后烤火,等我回来给你烤肉,然后吃饱了就看星星……”
“我觉得还是不要了吧。”
“不要吗?看星星还挺浪漫的。”
“除了看星星哪里浪漫了。”我把蛋糕搬过来,“还烤火呢,每天都这样我要疯了。”
“我去打猎也有可能被野兽打猎了。”
“就是,你这。”
嗯?
“或者其他人类相残,把我也一起扎死。”
“什么扎死啊,说得怪吓人的。”
“如果我没能回家,小一就去找加兰,和他们一起住。”
“……你才不会死呢。”
“我会努力的。”
看着他把洗好的碗筷放起来,我点上蜡烛。
他刚转头,我就抬手示意他许愿。
他听话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你许了什么愿望?”我问。
“希望小一能和我一起开心地当粉色恐龙。”
“……你只带了一套回来,笨蛋。”
吉从桌面上伸手过来,“不给我唱生日歌吗?”
“唱啊,”我接过他的双手,“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看他那样子,笑吟吟的。
“祝你——生——日——快——乐————”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只要有小一和我在一起就很快乐啦。”
“如果咱俩缩在大马路旁边呢。”
“那也快乐,如果咱俩是流浪汉,我就在桥下搭个房子,不用买蛋糕,也不用买蜡烛。”吉伸出几根手指头,吹一口气又收起来,“就像这样,有免费的自动蜡烛。”
“我才不会去当山顶洞人或者是流浪汉。”
他嘿嘿傻笑,又紧紧地拉住我的手。
“那要是我们是流浪汉,你还想一起当粉色恐龙吗?”
“那就要去我们公司偷一下了。”
“流浪汉又不是公司职员你要怎么进去啦。”
“这个嘛,到时候再说。我给土地公打个电话,要他给我挖地道。”
真是脑子不清醒,什么话都随便说了。
我给他切了蛋糕,切的时候突然想起还没做的事情。
“啊,你等会儿,先别吃。”
“怎么了?”
我急匆匆回房间,找到几天前才收到的礼盒。
“给我准备礼物了吗,好开心哦。”
“好像还要洗一洗。我先烫一下,你别看。”
“什么礼物还要洗啊。”吉没有闭上眼睛,反而一直盯着我手里的东西看。
“……”仔细想了想,我直接掀开盒子,“戒指。我怕不记得要切哪块蛋糕就没先放进去。然后我就忘了。现在放,怎么样。”
“小一你也喝了吗?”
“……”
“要不你还是直接给我戴上。”
又仔细一想,我把整件事情重新想了一遍。
“是吉的笨蛋气息传染了啊。”
“胡说八道什么呢。”
“要是我本来就是笨蛋的话可做不出这样的设计。”我抱起手臂,“戒指是我设计的呦。”
他这才张开五指对着光仔细观察。
“还不错,值得表扬。”
“什么啊,你这个说话方式。”
“就是和笨蛋说话的方式。”
我刚想开口反驳,忽然想起好像是似曾相识的场面。
啊。
吉求婚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说的。
“只有笨蛋才会喜欢我。”他补充到。
“……真是无语。”我幼稚地捏着嗓子。
“真是无语。”他重复我的话。
“你真是太幼稚啦。”
“我真是太幼稚啦。只有笨蛋才会喜欢我。”
“——好,我是笨蛋。”
“我也是笨蛋。”
都是笨蛋。
两个人都是。
时钟的短针指到2,滴滴响了两声。
“今天的一切都在我眼前发生,有某个瞬间,我觉得我马上就要死在那座桥下了。”
“嗯。”
“其实我们的车被蹭到以后急转弯刹住了,那个时候我就突然想了很多很多东西。”
“嗯。”
“我在想,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会不会变成植物人,会不会想不起你,会不会不再健全,会不会失去所有记忆,会不会变成傻子,毁掉你以后所有的人生。”
“……”
他说出每个可能性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由我的世界我的精神计算的答案。
“谢谢你来接我。”他一改略有些凝重的表情,笑眼弯成一道弧线,“真是万幸。”
“万幸?”
“有你陪着我度过余生真是万幸。”
你毫发无损真是万幸。
“说不定以后我们会怎么样呢。”我说。
“会怎么样?”
“或许你会喜欢上另一个人,想要和他度过余生。我尽量,不让你感到困扰。”
“……怎么这样说……”
“如果某天我再也无法回家,那你就赶紧去找其他人吧。不过我可能会生气。”
“小一。”
“我知道,你说过你不喜欢听我说这种话。但是就像今天的事情一样,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不是吗。”
我突然是怎么了呢。
明明已经好久没有想起这种话题了。
毕竟只是忘记了,而不是消失了。
“如果那样我就——”
“如果你要说和我一起死那就不要说了。”我打断他,“这种话我也不喜欢听。”
吉向我伸出一只手,“我困了,小一。”
“我刚睡醒,你回来之前。”
“你能陪我睡觉吗。没有抱枕的话睡不着。”
“明明一直都不需要来着。”
他伏在伸出来的手臂上,委屈地看着我。
“就今天。”
“嘿嘿,好。”
“你赶紧去洗澡,顺便刷牙。”
“诶~”
“你不要以为我忘记了,你个脏小孩。小黑爪子都给我洗干净再上来,把粉色恐龙洗了拿出去晾好,不要随便乱放,脏兮兮的。”
“恐龙才不脏啦。”
“我看着它掉进路边的草丛里。”
“诶~好困。”
“洗洗衣服你就精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