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于春野吉的信》照郎

5、第四话 希望见你的时候是好天气

　　我逃跑了。
　　我从他身边逃走了。
　　我辞掉了我的工作，一句都没有跟吉说。
　　吉只是有些惊讶，马上又安慰我说只要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我接到老家来的电话，我未曾谋面的远房亲戚去世了。
　　接到电话之后，收拾行囊，坐上了前往老家的动车，做了煎蛋三明治，细心切好，留下了出门几天的纸条，一句都没有跟吉说。
　　我在出门前回头看了好久，我总觉得我还应该再做点什么，我总觉得我还得为吉做点什么，不过我看到桌子上三明治后就感觉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就算是一顿饭。
　　虽然不是吉的错，但我做出了好像他有错的行动，我也不知道，只是强烈的什么推动着我，关于我要去的地址，具体什么情况，一句都没有和吉多说。
　　所以我在纸条最下面写上了两次对不起。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是我的问题，我能够理性地判断，但是无法做出理性的行为。
　　我能做的只有向他道歉。
　　树木和建筑在我的眼前飞速倒退。
　　我坐在带窗帘的车厢房间下铺，把水什么的都放到了桌子上。
　　我会在这里度过十七个小时。
　　再次确认了路线行程，因为太过于偏远，只能购入了绕远路的车票，从这辆车下去后要再坐上回村子的大巴，出乎意料的是换乘并不复杂，只是从来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不知道具体路线，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不知为何多次打开和吉的聊天窗口，想着他还没下班肯定还不知道我不在家，又退出来了，如此反复好几次。
　　如果我途中出了什么事，也有人知道我在去哪里干什么的路上，比较保险吧。
　　告诉吉的话我留纸条就没意义了。
　　这样想着，我翻看通讯录，找上了李加兰。
　　加兰不论是和我还是和吉都关系很好，还和吉一起工作，虽然一开始考虑到他会直接转头就把我的话说出去，但是看了好几遍通讯录，我也没有其他朋友可说了。
　　我下定决心把完整的事情发了出去，然后拜托他在吉面前假装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
　　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他答应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更详细具体的询问和定时行程报告的要求。
　　“你等一下，你动车下车点是Z城是吗？”
　　“是啊。”
　　我弹给他车票之后好久他都没有再回消息，我看着手机也开始犯困了。
　　总之现在就先在这里睡一天吧。
　　我铺开备用的被子。
　　这两天天气突然变得很冷，我随便捡了两件很厚重的外套和换洗衣服就上路了。
　　车厢里有暖气，没有开得很大，稍微有点冷，但是冷总比热好。
　　冷还可以穿上外套，热就没办法脱下更多衣服了，这点于我而言非常舒适。
　　只是……一冲动就跑出来了，我对自己到底能不能到达目的地感到万分的怀疑。
　　我不是路痴，但是我社恐，很害怕和不熟悉的人交流，加上中转的地方我完全没去过，网络也只能查到一些风景还有一两张车站照片，我甚至查询了一下如何出站和如何去公交站，如何刷钱上公交车，如何下车等等。
　　我在那里拉上大半的窗帘，头朝窗户平躺着，看着反射的阳光在上铺显露各种形状。
　　半睡半醒的时候我满脑子之后的行程，我渐渐开始对独自出门后悔了。
　　明明可以叫上吉陪我一起下来，那样也不用担心不认路什么的，我是笨蛋。
　　至少叫上李加兰……就算可以为了我请假他家里也还有老师，我算什么。
　　我翻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明明只有吉，我明明只有吉，却要这样对他，比起让他不好受现在是折磨自己。
　　想回家。
　　我时常会突然这样有奇怪的想法和莫名的决心。
　　卡里只剩三百块，游戏做活动需要充两百多的时候，我会突然对自己说，赚的钱就是用来花的，然后把仅剩的钱充进去。
　　此刻即便考虑到旅游被困国外一时间回不来而让我独自下村的父母，还有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脑子里也突然有了种“为什么要折磨自己，现在马上回去把纸条收起来，把三明治吃了，等吉回家，告诉他和他一起去，或者就算不去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的想法。
　　我马上开始搜索下一站回去的车票。
　　因为一开始并没有想着怎么回来就急匆匆出门了，我考虑好了这次回去直接让吉自驾。
　　怀着这样的打算我开始翻找回程的选项。
　　没有回去的车票，这辆车是单程的，想要回去得到某个站转车，然后再转两次，更远程更繁琐，回到家的时间和吉的下班时间稍微重合，运气不好的话会直接碰上他，然后被他发现壮烈地留下了纸条又灰溜溜地回家。
　　这个瞬间回家的冲动被浇灭了。
　　加兰给我发来了一个定位。
　　“我哥不是去自由行了吗他在你换乘点附近我让他接你。”
　　“……可他不是没有车吗。”
　　“他有腿”
　　“接我要干嘛啊 和我一起回去参加葬礼？他愿意吗你不要随便说啊”
　　“他送你去那边的住所 护卫骑士懂不懂女孩子家家的半路被人拐跑了都不知道”
　　“谁会拐我啊”
　　“现在的人贩子可猖狂了”
　　“我已经22岁了啊”
　　“谁管你几岁 又矮那么小一只一个麻袋就套走”
　　本来就是因为太久没和哥哥说话感到尴尬才打算拒绝的……加兰说的确实也没错。
　　说不出更多推脱的话来了。
　　要见加兰的哥哥……
　　看吧，仅仅是这样的事情我就又变得退缩了。
　　脑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在不断地责骂着我。
　　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直接跑出来，这些罪都是我应得的。
　　到站之后的路就完全需要摸索了，佳宇在反而会有点安心吧。
　　虽说一想要要见到他就已经开始尴尬了。
　　不要想了，快睡吧，快睡一觉。
　　正巧列车也进入长长的隧道，眼前的一切陷入黑暗之中。
　　——
　　————
　　行驶轨道的声音笼罩着几乎无人的车厢。
　　今天是吉的生日。
　　我前几天整理好了攻略什么的，当惊喜告诉吉今天要和他一起去隔壁小镇旅游。
　　我把攻略，计划，具体时间列出来发给他。
　　谁知他回答是这段时间要和同学一起补习。
　　我从未想过吉会拒绝我，大半个月前我就多次确认过他放假之后没有任何行程。
　　结果他说整个假期都没有时间。
　　我当时很震惊，突如其来的手脚发麻。
　　"你是大明星吗还寒假都排满了"
　　缓过来之后就是上头的不满，我把键盘打得噼里啪啦地响。
　　"那我自己去就是了好好学你的习吧"
　　他没有马上回复，像被人冷落了，委屈满心，我很想写得更别扭一些好让他知道我很生气，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在胡搅蛮缠。
　　没有吉我不可能一个人出门。
　　去隔壁小镇什么的，就算是再有意思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就毫无趣味了。
　　我甚至求我妈同意了我出去三天两夜。
　　是啊，我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吉到底想不想去。
　　被拒绝之后自责又逐渐蚕食了我的恼怒。
　　我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会听我的，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我这么粘吉除了朋友不多之外，还有就是我喜欢他。
　　他又不喜欢我，他凭什么让着我。
　　明知如此，我还是为喜欢的人不对我千依百顺而感到委屈非常，为了和我不认识的同学一起"学习"拒绝和我一起庆祝生日。
　　他也有自己的世界，只有我止步不前。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肯定有比我更重要的人吧。
　　这种想法到现在都持续着。
　　我害怕看到吉回复什么更让我受伤的话，所以我关上了电脑，也控制自己不去点开社交软件看。
　　反正被拒绝了，不行就是不行，无论怎么看都无法改变事实。
　　吉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接，我害怕他的道歉。
　　他生日前一天，我妈说吉打电话找我，并问我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告诉我要和为数不多的朋友搞好关系。
　　他问我“东西收拾好了吗”。
　　我承认我明白他什么意思的那个瞬间高兴得要从床上滚下去了。
　　“你不是要学习吗？”我没声好气地翻白眼。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去啊。”
　　看到他准备了满满的行李我忍住没有跳起来抱住他。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会觉得他很可爱吧。
　　我靠着背板坐下来，他也自然地挨着我坐下，把背包放在另一边。
　　他把包包放在另一边挨着我坐下了。
　　他把包包放在另一边了。
　　他挨着我坐下了。
　　我的眼睛直视前方，看着对面窗户外的东西，脖子僵硬得很。
　　我们坐的是第一班列车，没有什么人，他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列车行驶的声音。
　　可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好吧……
　　我鼓起万分的勇气扭头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抱着背包睡过去了。
　　这小子。
　　睡着了也很可爱……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心里突然涌现了一股名为嫉妒的情绪。
　　列车穿过了隧道，清晨的光亮成片地散布进来。
　　吉长还挺漂亮的，手也好看，身材没什么可挑剔的，待人也很温柔嗯……成绩一般，不会画画，不会写作，没有创意，卫生有点马虎，不会做的事情会弄得一团糟脑子转过弯来，经常不小心撞到东西弄伤自己。
　　这算总算找出一些缺点吗。
　　那么说他有点老好人也是一个缺点呢。
　　即便如此我这种挑不出优点的人也没什么资格对吉挑挑拣拣啦！！
　　倒不如说这些做不好的事情让他更可爱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啦，哼哼。
　　“——你笑什么呢？”
　　那一刻我离去世只有一步之遥。
　　我推开他的脸，“你不是睡了吗？这么好奇我干嘛，变态吗。”
　　“我这不是看你莫名其妙傻笑好久，诊断一下你是不是哪里，嗯，不舒服。”
　　“你才有病。”
　　“我又没有那样说啦。”
　　“……你，你要考什么大学啊。”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对自己的即时应变能力感到绝望。
　　“大学？不知道诶。看看能去哪里吧。”
　　虽然没有打算马上问，但是我也想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终归是要问的。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听到什么答案，但是听到他说不知道的时候百感交集。
　　“你呢？”
　　“我？我……嗯，要是能和你一起就好啦。”
　　“嗯哼～你还真够喜欢我的。”
　　？
　　什。
　　“什，什么呢，真自恋啊你。”我使劲抓紧背包的背带，心凉了半截，“说谁喜欢你呢？”
　　“嗯～是吗。我还挺期待的。”
　　“期待什么？”
　　“你说"对呀所以那又怎样"之类的。”吉笑眯眯地比划着，“像番里那种有点男孩子气的女生一样，很干脆地承认然后理直气壮地问"喜欢又有什么问题你要和我交往吗"这样。”
　　我几乎是下意识抓住这个机会，“哦，那如果我真的那样说了，你又要怎样。”
　　是我的错觉吗？
　　他的表情好像有一瞬间凝固了。
　　“那我就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听不懂他的话。
　　我脑子像着火了一样失去即时记忆，刚才到底是怎么说的我都完全不记得，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你生气啦？”
　　我只是面无表情而已。
　　“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
　　所以说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连他为什么道歉觉得哪里过分都不知道啊！！
　　虽然很想说不不不我根本不知道你说了什么所以不用道歉啦我觉得你也没说错什么但是他好像很严肃的样子我要是说我根本没听懂啦你要不要重新说一遍事情会变得很奇怪……
　　“我请你吃饭好了。不要生气了。”
　　不，不是这个问题。虽然他也知道我喜欢占别人便宜但是这个时候让我很羞愧啊！！
　　“……才没有生气。”我终于憋出一句。
　　“是吗，那饭我不用请了吧。”
　　“那我就要继续生气了(!!)”
　　“好，好。”
　　类似的情况发生过太多次了。
　　这是他哄我的流程，我甚至习惯了提要求。
　　天从蒙蒙的白变得泛蓝，列车陆续开始载上了各种各样的人。
　　座位很快就坐满了，吉把位置让给了一名孕妇，在我靠着的那块隔板另一边，半坐在行李箱上面靠着隔板。
　　我悄悄地挪了挪身子，将脑袋靠在他肩膀的位置。
　　虽然很恶心，但是，我也知道这样很恶心，但是，但是……对不起。
　　至少就这样呆会儿吧。
　　不知怎么的眼眶就变热了，心里交杂着各种不同的情绪，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突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赶紧低头抹了抹眼泪，庆幸吉没有发现，也遗憾吉还不发现。
　　不仅仅是我喜欢他，不仅仅如此而已。
　　呐，吉。
　　如果你知道，如果你不小心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讨厌我？
　　时不时会从其他朋友或是吉的朋友口中听到，我对吉管的太多了诸如此类的话。
　　我也知道我作为普通的朋友管的太多了。
　　我总是会不自觉地要求吉变得更像我想要的样子。
　　像朋友，像爱人，像父亲，像兄长，希望他更稳重一些，更优秀一些，更完美一些。
　　他时常露出困扰的神情，但是也没有拒绝。
　　是他过于温柔了。
　　我总是在最后卑鄙地把所有都怪在他头上。
　　“咚咚——”
　　隔板被敲响，我有些迷迷糊糊地扭头。
　　吉在隔板的那边看过来，露出温柔的笑容。
　　如果没有隔板这个距离我要去世了。
　　“干，干嘛啊……”我脸上发热，闭上眼睛转回去故意不看他。
　　突然这样对着别人笑也是他的问题。
　　“小一，我们坐过站了。”
　　“……啊？”
　　————
　　——
　　好像是自然醒了。
　　正好听到了手机新消息提醒，也正好听到了窗帘外四周的吵闹声。
　　有孩子上车了。
　　脑中有些隐隐作痛。
　　下意识翻身，转眼朝为了透风看窗外而没拉上的那边看过去，和对面上铺的人对上眼。
　　……什么啊，莫名其妙盯着我看。
　　我厌恶地又把窗帘拉得更多，视线中只露出可以看得到窗外的部分。
　　把窗帘拉上才觉得心里安稳了些。
　　"今天是冬至!!"
　　"我掐指一算我家夫人想吃水果汤圆"
　　"所以马上购入了混合口味的水果汤圆"
　　"没有黑芝麻哦！！"
　　然后是一张提着汤圆包装袋的照片。
　　我不自觉地笑了，习惯性想要回复表情包。
　　啊，对了，他还不知道我不在家。
　　虽说想秉持"离家出走"就贯彻到底的精神，但是我真的很想看他会回我什么表情包。
　　可爱动物还是熊猫头？
　　越想越觉得就这么打算逃跑的我好幼稚。
　　明明这么需要他。
　　其实我也没有真的想要离开他很久，甚至留下了纸条，留下了路线和目的地。
　　或许我就是希望他能像往常那样，像超级英雄一样从天而降，跟我说，有他在一切都没问题，跟我说，只要相信他就好了。
　　发现自己真实意图的时候我就突然又自嘲地笑出声来，我真是废物啊。
　　明明只有他愿意承认我的价值。
　　没来得及感慨再多，电话就在手里响起来。
　　我慌忙间习惯性就接了起来。
　　“小一!!”
　　“……啊，嗯。”
　　“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喔，刚看到。你，你就打电话过来了。”
　　希望他不会发现我的心虚。
　　“嘿嘿。”
　　“……”
　　我脑海里已经浮现他像做了好事的狗狗，蹲在我面前笑眯眯地等着领赏的样子。
　　四周是细碎的各种声音，还有像小盒子一样的床铺，我几乎全身都浸透在黑暗里，忽然一下微微的冷颤，又倍感孤独。
　　“小一？你还好吗？”
　　“啊，嗯。”
　　“——妹啊，听你好像在讲电话是还没睡吧？”
　　我身子抖了抖，目光挪到窗帘上。
　　“妹啊？”窗帘不被推了推，老太太又开始一直敲上铺的床架，“隔壁的说有人偷了东西，想要附近的人都给他看看，闹得很，你要是没偷就索性给他看看好啦。”
　　“小一，你在哪里？旁边很吵。”
　　“呃我，我就是。”我一骨碌爬起来刷地拉开窗帘阻止了老太太继续敲窗，“有人丢了东西，说是想搜搜看，我这里。”
　　我刚拉开窗帘，门口就涌进来一些人，好像已经等我好久了。
　　“什么…搜什么？小一？”
　　“你等等。”我迅速从床上跳下去，看了眼最前面的小男孩，又看向推着他的中年女人，稍微拿开点手机，“你们要怎么搜？”
　　男孩被女人一把推上前，面朝我马上又换上一副笑脸，“不好意思啊妹妹，孩子不懂事，拿贵重物品到处玩弄丢了，我们就在这儿稍微找找，很快的，不碍事。”
　　从那个窗帘的小屋子里出来听到了更吵杂的声音，远处奔跑的声音，轨道和轮子交错的声音，呼啸的风，谈论的人。
　　我点点头，又往后退了退靠到另一边床铺上。
　　“吉，今天怎么样？”打断吉的询问，我马上问到。
　　“……什么怎么样啊。”
　　“今天，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不顺心的事啊，有没有遇到不喜欢的人啊。”我边说边走出包间，看着自己的脚尖缓缓沿着走廊前行，“上班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上下电梯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买汤圆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现在在想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扶着手机的半边身子被猛地撞开，手机飞出去砸到车玻璃，再像落叶似的旋转着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和那个被带着来搜房间的男孩差不多大的孩子飞奔而去，消失在人群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子追上来，迅速捡起手机双手递过来，“我会教训他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愣愣地接过手机，稍微点了点头。
　　我的点头放她安心离开了。
　　我本来就碎掉的手机屏幕走多添了几道裂痕。
　　“喂？喂？”
　　通话还没挂断，但是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喂？吉？？”
　　我忙打开社交软件给他发消息。
　　"你有说话吗？我听不到你的声音"
　　"我有"
　　"我手机好像摔坏了"
　　"那晚上去买新的"
　　"好"
　　"我先去忙了"
　　然后是一个可爱小狗抱着爱心跑过来的表情包。
　　我拿着手机就地蹲下来。
　　漫无目的地滑动手机的时候屏幕突然就黑掉了。
　　“哈……”我侧身靠在旁边的门板上，小声念叨，“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我还带了一台手机，虽然没办法打电话联系别人，但是只要这里有网就能查东西。
　　不过这样一来也和李佳宇失去联系了。
　　总之在那边站台等他就好了吧。
　　“妹啊，他们走啦，你回来吧。”老太太远远地大声喊道。
　　本以为这下真的可以睡觉了，刚在床上坐下来，就看到对面床老太太笑着看过来。
　　“妹啊，一个人去哪里呀？”
　　啊…….没能逃过一劫吗。
　　“嗯，回老家。”我假装收拾床铺很忙的样子，马上又补一句，“亲戚死了。”
　　说这话的目的就是想让她识相点不要在和我说话了。
　　“哎呦，这，大老远的回去一趟，哎呦，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谁知她又一脸哭相，并没有要停止和我搭话的意思，反而貌似因为我这么说以为我敞开心扉要和她诉苦。
　　我好像马上就要被拉去上刑了……
　　“哈哈……我没事，您歇会儿吧。老人家坐车不容易。”我跳上床，作势要拉窗帘，“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不，我没有作势，我就是拉上了窗帘，把桌子的部分也拉上了。
　　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妹啊，醒着吗？吃点水果？”桌子那边传来放下什么的声音，声音放得很轻，“那你睡醒吃水果哈，我待会儿就要下车了。”
　　“哎，我儿子也是，跑老远去打工，好久不回来一次。”她继续小声碎碎念，“我这次去看他，他忙着呢，不在，和姐妹聊了聊天，那边还有老头子要照顾，就又回来啦。”
　　我这边现在倒是我爸妈到处乱跑。
　　我爸妈对我没什么迷恋了，就爱到处跑到处玩，说要当我爸我妈的人都不知道第几个了。
　　我对他们也不怎么依恋，就大家都挺轻松的，现在。
　　我只要有吉……啊啊。
　　“妹啊，我走啦。水果记得吃哈。”
　　轨道的声音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车厢里走动还有交谈的声音。
　　我依旧关着我的窗帘，闭上眼睛听着这些。
　　到站的时候我还睁着眼睛看外面的站牌。
　　看着，但是差点没认出来。
　　急匆匆下车，马上车又开走，再次确认了没有来错地方我才松了口气。
　　“001————”
　　这是件好事，逃跑的我遇到的好事。
　　李佳宇先到了，还认出了我。
　　就不用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不知所措了。
　　现在是凌晨，我一点都不想多待。
　　“你要不要在附近找个地方睡觉？”李佳宇接过我的行李箱，带小孩一样牵着我的手腕。
　　摇头。
　　他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跟我讲话的行动好像昨天才见过一样，原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第一句话来着……
　　“那现在就坐车？这里的车也是奇怪，大半夜还不休息。不过也方便我这种夜行生物啦。”
　　“你要跟我回老家吗。有房子。”我说。
　　李佳宇回过头，定定地看着我好几秒，拍拍我的头顶，笑着说，“这种话不要随便对一个男人说啊。还是这种孤男寡女的时候。”
　　我愣愣地被拉着走了一阵子，到小食摊跟前才反应过来，“？我结婚了啊。”
　　“啊(!!)是我弟吗？”
　　“啊？”
　　“啊？”
　　“啊？？？”
　　“诶？”
　　“哈！？”
　　“什么，什么啊？”
　　“什么什么啊！！”
　　“不是弟妹吗？”
　　“李加兰喜欢男人啊啊啊啊啊啊！！”
　　“哈——!?”
　　“啊！！！！”
　　不会吧，不会吧，李佳宇不会不知道吧！！
　　我都干了什么(!!
　　“你们的鱿鱼还要不要哇——!!”小食摊老板用铲子敲了敲放在炉子边上的泡沫盒。
　　“要！！要，要。”李佳宇把泡沫盒盖起来放进塑料袋，“你还想吃什么？土豆要不要？”
　　什么。
　　鱿鱼是给我的吗？
　　他抬腿又往其他小食摊去，我匆忙跟上。
　　结果本来只有一个行李箱的我手里又提了一大堆吃的，从炒饭烤串到甜品，带着一桌子菜上车了。
　　这种大巴因为要走得很远还设了小桌子。
　　真够人性化的。
　　很久以前搭长途只能靠在那里睡觉。
　　孤身一人的不安全感被李佳宇的存在所填满。
　　上一次见面是大一他来送李加兰进宿舍，然后带着大家一起去吃饭，周末一起去旅游。
　　他身上有种很自然的魅力，即便只认识没有几天也会觉得变成了很熟悉的人。
　　我们确实认识了很久。
　　“你没和我弟结婚啊？”他坐在双座的外侧，放下桌子撑在那里看着我。
　　土豆都要喷出来了。
　　嘴里满满的食物，我只好拼命挥手。
　　“是他们宿舍的吗？”
　　点头。
　　“比我弟长得帅？”
　　要不是嘴里都是东西我必定是要大笑一番的。
　　如果是在家里躺着，我会笑到打滚。
　　“啊，你当时也和一个男生在一起吧？”李佳宇眯起眼睛，回想着，“是加兰的朋友？”
　　我拍拍胸口拼命把食物咽下去，一开口就和李佳宇一起说了同一个名字。
　　春野吉。
　　“果然是那小子啊”李佳宇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那个我，我和他认识很久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向他解释这个。
　　“他不和你一起来？”
　　“……嗯就是，他有工作。我亲戚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哈哈。”看着他的表情，我又不禁多说了两句，“其实他不知道我要回老家……要是他知道肯定就开车和我一起回去了。”
　　“再不吃，冷掉就不好吃了。”李佳宇用指尖轻轻推了推我跟前的泡沫饭盒。
　　“好。”
　　“你为什么不接我弟电话？你们吵架了吗。”
　　“什……”我捂着嘴咳了几声，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手机摔坏了。”
　　为了证明我所言不虚，拍拍沾着油的手我就往兜里掏，摸了好一阵子把坏掉的手机递给他检查。
　　话说为什么我要给他检查……
　　李佳宇挑眉，没有接过去，“行。你继续吃吧。”
　　好嘞，谢谢哥。
　　他噼里啪啦一顿打字，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礼貌起见还是不要去好奇别人的私生活。
　　我有点晕车，虽然眼皮子都要掉地上了，但是因为吃得太多很不舒服，一路上都完全没办法睡觉。
　　李佳宇就差给我拍拍胃把吃的挤出来。
　　“让人来我家处理过了，我家现在应该蛮干净的。”我强打起精神拎过行李箱，“如果你介意我家里有人去世过的话，还是就送我到这里吧。这边下去可能就没有旅馆了。”
　　“只要你家有多的房间？”
　　对视——
　　“这是你家？”李佳宇问。
　　“……嗯，嗯。”我点头，“大，大概？”
　　我们站在一排看不到头，三人高的围墙，中间的铁栏门前。
　　“我们要怎么进去？”
　　“直接进……？”我在铁栏门前来回找锁。
　　虽说是这样，我手里也没有钥匙。
　　站到门边边上的时候，旁边墙上的显示屏发出滴滴的声音，铁栏门开始缓慢地朝内打开。
　　我和李佳宇脸上一同出现了“高科技”的新奇表情。
　　我可不知道我家是这样的啊！！！
　　李佳宇收拾了自己住的房子，我也收拾了模糊的记忆里“我的房间”。
　　然后亲戚来了，让我去参加葬礼。
　　“李佳宇——?”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没有亮灯，也没有见到李佳宇的踪影。
　　好累。
　　和想象中的葬礼不太一样，我也和想象中的感觉不太一样。
　　我一整天都是局外人，看着素未谋面的亲戚排队，一些人戴着白帽子，绑着红绳子，然后跪着爬，有个什么大师一样的人在做法。
　　我打开了客厅连接露台的门。
　　后面是一片很高的草，在夜幕中的微弱月光里随风飘洒着丝穗，如波涛般潮涌。
　　我从屋里搬出来一张摇椅，窝在里头，看着这片草。
　　某一天我也会躺在什么地方，悄无声息地。
　　不过也可能会被人撞飞……？
　　然后装进小盒子里。
　　会有人把我装进小盒子里吗？会有人看着我送进炉子里吗？会有人为我哭泣吗？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躺这里，离开了身体，飘在半空中。
　　梦里的我越过高高的野草，可以想去所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可以看所有想看的东西，可以被风推着前进，可以毫不费力地追逐飞奔的动物，可以深入土壤，可以浮在草尖上。
　　哗啦啦。
　　野草摩挲，凉凉的风攀附在我全身的皮肤上，轻盈的身体瞬间下沉，我睁开了眼睛。
　　下雨了。
　　风伴随着雨水细碎地透过薄薄的毯子刺痛我的身躯。
　　这该死的天气，像针一样。
　　我打个激灵清醒过来，听到客厅里面的动静，随即看了眼李佳宇的房间。
　　没有开灯，是李佳宇吗？
　　该不会进贼了吧。
　　想着悄摸地爬起来看看情况，我刚把自己从摇椅扶手上撑起来，感觉双腿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在神经上来回爬行，完全不受控制地将我整个人甩倒在地，发出很大的声音。
　　(脏话)
　　屋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总是这么冒失，我不在的话小一要怎么办才好啊。”我被拉着手臂搀扶着站起来。
　　“……呃，吉？”
　　我的大脑立即陷入一片混乱。
　　他怎么会在……李佳宇呢？我还在做梦吗？
　　狂风呼啸着将半边露台打湿。
　　吉领着我进屋，然后关上了连接露台的门。
　　“我在煮汤圆，你等会儿，马上好了。”
　　人是很矛盾的。
　　不得不承认，看到吉的刹那我变得心安，依赖和温暖席卷而来。
　　但是同时我也不想见到他。
　　怕被他怪罪，怕被他责罚，为了不愿从他嘴里听到刺耳的话我宁愿永远这么逃避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顾忌，总觉得到吃完汤圆吉都只和我保持极少的对话和接触。
　　生气了吗？对我失望了吗？
　　他淡淡地取走我吃完汤圆的碗。
　　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身影，这不是错觉，他以往不会一眼都不看我。
　　他，一眼都没有看我。
　　他的眼里倒映的只有冷冰冰的餐具。
　　我不由自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吉……等，等一下……”
　　他身子僵了僵，笑着回头，“怎么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害怕，很害怕，但是不知道如何道歉，不知道如何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如何让他理解我。
　　我，真的可以被理解吗？
　　我该说什么，怎么说，怎么做才能？
　　“对…对不起。”
　　“在说什么呢，我先去洗碗。”
　　他轻轻拨开我的手，然后独自走进厨房。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听着厨房的水流。
　　黑压压的野草丛和我感觉到的气氛别无二致。
　　我在等待水流的停止，然后。
　　如果我能做什么的话，那就都做做看吧。
　　这么茫然地想着的时候，厨房的水声停止了，然后空气陷入一片安静。
　　吉没有出来，李佳宇也不在。
　　我挪了挪位置，探身爬出去一些，看到厨房里他半个身子，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
　　他在干什么……？
　　我又独自呆坐好一阵子，等他也不来，怕他直接走掉了，就起身靠过去。
　　“……吉？”
　　他没有回应，我拉了拉他的衣服。
　　“吉——”
　　“小一，我爱你哦。”
　　“呃……？”
　　我从千百种解释推脱的说法中选择，预想了从温和到暴戾的爆发，我只是一味地再考虑如何保全自己，从未想过他的内心。
　　“没有小一的话，我可能会就这样死掉。”
　　“怎么能说这种话(!!)”那个瞬间我的姿态从胆小的罪犯转变，不自觉地带上责备的语气。
　　话音刚落我就马上意识到这件事了。
　　吉猛地回过身抱住我。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哽咽。
　　“求你…求求你……小一，不要离开我……”
　　欸！？不是，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吉？为什么突然……”
　　他抱的很紧很紧，就像被巨蟒浑身缠住。
　　“我真的……真的……好害怕……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会改的，我都会改的所以……”
　　“等，等下！！等下，吉——”我拼命想要推开他，他松了松手我才得以喘上气来，“吉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
　　吉低着脸，拽着我的手不愿意放开。
　　“吉你等下……”
　　他摇头。
　　我抬不起我的手了。
　　“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什么都会做的。”
　　“……”
　　“我什么都会做的。”
　　从我的角度其实能看到他的脸。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一直在当复读机。
　　我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但是。
　　可能是因为我读过太多漫画了吧。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重复了三遍。
　　我只是觉得，不这么做的话，如果就此失去吉，我会后悔得想去死。
　　但是我从来没这么做过，我第三次鼓起勇气。
　　“我这么爱你，这么爱你。”我说，“这些话是我要说的才对。”
　　像冷冰冰地念书一样。
　　我真的很不擅长做这种事。
　　不等我再更后悔，我马上使劲抬起手，挣脱了吉，双手夹住他的脸，猛地拉他过来，用力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总之，感觉自己好像做得有点太过分了。
　　因为我不够高，还稍微踮了踮脚。
　　吉和我对视了两秒，抓住我的手腕，垂眼。
　　同时他又笑出声来。
　　“——喂！！”
　　羞耻心在某个瞬间达到极点。
　　我只感觉手脚发麻，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做什么自己是谁。
　　我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吉在笑。
　　我好像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春野——”就在我要恼羞成怒的时候，他抬起手，虎口扣住我的耳根，将我拉过去。
　　随后在我的嘴唇落下重重一吻。
　　“咳！！咳咳——咳咳咳！！！哎呀，哎呀，不行啦，肺痨啊。我这老骨头不行啦——”
　　被李佳宇的声音吓得给吉来了一手肘，差点让他把刚吃的汤圆都吐出来。
　　“哈……哥你能不能晚点回来。”吉来回抚摸自己的脖子，“直接别回来了也行。”
　　“哎呦呦呦~打扰你们啦？”李佳宇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虽然礼貌上来说，平时我也会说“没有”。
　　但是今天……
　　“是有点。”我假笑道。
　　李佳宇有些诧异地又看向吉。
　　吉摊手，耸了耸肩。
　　“今天是冬至诶。”
　　“吃完了。”吉马上说。
　　“我好饿啊，还没吃晚饭呢。”
　　“出去吃。”吉又迅速回答。
　　“我……”
　　“没事就早点休息。”他朝李佳宇挥挥手示意他走开点。
　　“是谁给你发的定——”
　　“啊！！哥我给你买汤圆吧，来来来，饿了吧，现在就去，冬至嘛，当然要吃汤圆啦。”
　　然后我独自被晾在厨房里。
　　“小一我马上回来哦。”那天我最后看到吉就是他从厨房外边露出一只脑袋这样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