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于春野吉的信》照郎

4、第三话 明天也要见面哦

　　今天早晨起来看到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天空。
　　手机里有很多新消息。
　　“001今天你得回来上班了。”
　　“这边加急交货，休息的都回来上班，两点前到，算双倍加班费。”
　　“群里喊咱们去上班诶。”
　　“就算双倍又怎么样啊，我好不容易才有休息日，我宁愿不要这个加班费。”
　　“你想得美，要不去你就等着穿小鞋吧。”
　　“组长老接急单干嘛啊。”
　　“我们组的设计师也是龟速，做得又不咋地，还处处指挥我们忙前忙后。”
　　“反正我今天本来就不休息，有钱拿咯～”
　　“啊？你不是休息的也有双倍吗？”
　　“你又不是加班，哪来的双倍。”
　　“婉婉也要上班吗？”
　　“我不用哦。”
　　“啊为什么！！”
　　“人家已经不是助理啦～还在休小长假呢。”
　　“真的无语啊，一醒来就看到这玩意。”
　　“美工也上班咯～”
　　“我视频还没剪完，本来说的下周交，突然就说今天要搞完，我的休息日无了。”
　　“上次我们不是因为设计师搞错了集体出错吗？就是用这件事来压我们啊。”
　　“又和我们没关系。”
　　“我们觉得没关系没用啊，上面觉得就是我们的错，多给点钱随便加急。”
　　“我们又不是驴啦。”
　　“说不好他们还真把我们当驴了。”
　　“还双倍加班费，说得好听。”
　　“啊啊啊不想上班啊。”
　　我看着没有领导的群里一直在跳消息，没有发言，只是叹了口气。
　　本来和吉说好了今天要出去玩的。
　　我翻了一下桌面上写了记号的日历。
　　我们确定下来的休息日就会在这本日历上写下来，吉的工作还算稳定，基本都是双休，偶尔会有工作日也休息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不学无术的我……
　　我刚进这家公司几个月，现在大环境不太好，我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术，总之就是屡屡碰壁，好不容易才进来的。
　　但是这份助理工作和原本说好的略微有些不一样，我也是心急，当时就没怎么认真问。
　　每个星期休一天，但是这一天全由公司安排，有点关系的同事都排到周末去了，我的休息日就基本不在周末。
　　吉因为一些计划上的变动，最近的双休都加入年假里，周末补充上班，但是恰好有了一天和我重合的假日，无论是我还是他都很高兴，早早便开始谋划今天的安排。
　　本来都要准备出门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和他说这件事。
　　他轻声哼着歌在阳台收衣服。
　　我看着他抬着洗衣篓进来，放在沙发旁边，然后开始一件一件拿出来折。
　　折了好几件，他不自在地回看着我，然后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衬衫走过来。
　　“看。我新买的。”他有点骄傲地说着，在我跟前提着衬衫的袖子和肩线很快折成一片，“你不是喜欢紫色格子？”
　　“嗯。”我随便地点点头，嘴角往两边扯。
　　“……怎么了？”
　　我抬眼看他，还是没办法说出来，莫名觉得眉毛痒，又抬手挠了挠。
　　“小一，有什么事吗？”
　　他把衣服挂在手臂上，只是站在那里。
　　“——呃我，今天要上班。”
　　我不敢看他，利用高低差稍微低了低脸，余光看到他伸手去翻桌上的日历。
　　啊啊，我当然知道今天本来我们都休息！！
　　“可是小一在日历上打了记号哦。”
　　他的声音里就听出来了委屈和失落，我不禁心里阵阵发麻，不习惯地前后摇晃身体。
　　“就是，今天公司有急单要我们回去加班……有双倍工资哦，今天回去的话。”
　　他没有回话，也没有什么动作。
　　我的眼睛慌忙地在那一页日历上寻找红色星星的标记。
　　“你决定了就没有关系……”
　　“星期六！！”我拉住他的手腕，抬脸，冲他露出最大的笑容，又假装惋惜道，“是调休的啦。调到星期六了，可是你最近双休都调走了，要是你也星期六休息就好了。”
　　吉看起来有些不太相信，“星期六？我这个星期六是休息的。加兰有事和我换了。”
　　我忙把他拉过来抱住腰，接着说，“今天是双倍加班费哦，那赚了钱周六我请客好啦。”
　　“真的吗？”
　　“嗯嗯，真的真的。这次就你决定去哪里玩吧，吉狗狗想要去哪里呢？”
　　“……游乐园吧。”
　　“那就愉快地决定去游乐园啦！！”
　　他搂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摸我后脑勺的头发，“不用请客。能和你在一起就可以了。”
　　“那不行，我也想和你在一起。说得好像只有你想的样子，我也会为喜欢的人花钱的。”
　　轻笑。
　　“你今天几点？我送你上班。”
　　“不用啦……你快去把衣服放好。”
　　虽说跟吉约好了下一次安排，我也还是没能高兴起来。
　　吉的工作变动是偶然的，并且带薪年假延长，任谁听都是好事。
　　窘迫的人是我啊。
　　本来毕业之后我是打算做自由职业的，花了很长时间，结果失败了，一切努力都打了水漂。
　　然后我开始试图找工作，也花了很多时间。
　　吉看到我低落的样子，也总是安慰说，我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有问题。
　　他大概不知道，他这些话让我感觉到背后有他的同时也更让我焦虑了。
　　我很难向他要求说出更好听的话，他能告诉我的就是失败也没关系，我没有经济来源也没有关系，他一个人的工资就能付的起当下我们的生活全部的支出。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又感觉自己是废物。
　　我没有能力找到更好的工作，但是我不想这样依赖他，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因为无法和吉说明其中的缘由，我只能去找李加兰，李加兰是这样说的。
　　“你在他那个傻子面前还要这种自尊，那你就只能去做了。无论是什么，都去做。”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为了保留在他面前的这点自尊而如此焦虑不安。
　　明明他是吉。
　　我甚至卑劣地做过情况完全调转过来的梦。
　　我开始对自己承认自己的脆弱和矫情，承认自己无能又懒惰，但是唯独还有那点自尊。
　　我不知道为何没办法放弃这点所谓的自尊。
　　说实话这份工作让我心力交瘁。
　　我每天来到公司都觉得自己马上变成了行尸走肉，脾气变得暴躁，所以尽量不让自己说话，不然会惹来很多麻烦。
　　我还是想做自由职业，我想当作家，想写出梦中的故事，想一觉睡到自然醒。
　　我当然可以这样做，吉也希望我这样做。
　　但是我无法忍受自己赚不到一分钱。
　　我感觉自己不停地在拖吉的后腿，越来越感觉自己只是没用的累赘。
　　我又撒谎了。
　　我没有休息日了，什么调休，都是假的。
　　吉每每问起我工作怎么样，我都无法真实地回答我的感受，只能强颜欢笑说挺好的。
　　不然他会让我回家，会再次说出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安慰的话。
　　我蹲到阳台的角落里哭了起来。
　　我很少看见吉任性的样子，他和我不一样，沉稳，优秀，温暖，柔和。
　　你为什么会想要和我在一起呢？
　　吉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恭喜你活到现在，你已经很努力啦，我看到了努力的你！！”
　　是啊，你看到了。
　　你也看到了努力过后什么都没有得到的我。
　　真的会有人一辈子都喜欢一个没用的人吗。
　　会厌倦吧，即便现在说得再冠冕堂皇，到了决定要走的时候，也完全不会顾及这些。
　　如果失去了你，我还有什么呢？
　　我也不想成为一个失去了你就一无所有的废人，我的骄傲不允许我蜗居在你的怀抱里。
　　有了你，我竟然也会感到如此孤独。
　　对不起，对不起。
　　我竟然在爱人的影子里变得嫉妒和自卑。
　　我时常会想，我真的爱你吗。
　　我是不是只是，利用了你，欺骗了你？
　　这样卑劣又阴暗的我，真的可以站在你身边吗……
　　——
　　“几点下班？”吉打下窗户叫住我。
　　“嗯？晚班就，十一点。”
　　“我来接你哦。”
　　“好～”我亲了亲努力想要从窗户伸出来的那张脸。
　　虽然我说不需要，吉还是送我来了。
　　我嘴上说着不需要，其实他开车送我过来要方便许多。
　　我们上班时间不一样，原本他是打算每天都来接我的，我好不容易借由路途遥远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过今天之后他又会再粘过来我问要不要接送下班吧。
　　即便很感谢他，我也要考虑他的状态。
　　上班本来就不轻松了，还要跑过来接我，回家还要做饭，就算我再无脑也该注意到他没有任何个人时间了。
　　他只要一见到我就会像供神一样不顾一切地“奉献一切”并左右留守，又不是什么古代的公主大人，他如此让我感觉有些过于负担。
　　就用工作时间差来强迫他保留自己的空间吧。
　　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啊……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组长的房门。
　　“请假？这个星期工作都很忙，你家里办丧还是办喜？”
　　“……啊，是别的事情。”我小声回答。
　　“那就没办法。公司规定。”组长又开始忙活起来，挥挥手示意我离开，“大把工作要你们做，不要傻站在这里了，快走。”
　　在心里来回骂组长几十遍，我还是一声不吭走出了组长的办公室。
　　什么破公司请假都不行。
　　还强迫人回来上班呢，讲得那么好听双倍加班费，我说我愿意了吗？
　　我心里骂骂咧咧地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
　　“哎，你刚才找组长请假啊？”隔壁的美工探头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
　　后面的助理也凑过来，举着手机，“你前脚刚出来他后脚就在群里发消息，～”
　　“那老东西怎么说的？不让你请？”
　　“肯定不让啊，看001这脸色，心里骂他八百回了吧。”
　　“是不是说，公司规定～没有办法啦。”
　　“啧。”我顺着气氛回应一嘴，“是啊，你问过？”
　　“对对对，上次他也这么跟我说的。”
　　对面的助理伸出脑袋，“不是红白事就不许请～其实隔壁组的不想上班也请假了来着。”
　　“哇，那为啥我们不行啊。”
　　“你去问那个人咯。”
　　“就咱们组天天加班，他到底能拿多少提成？”
　　“他拿了提成和我们也没关系啊，我们那点加班费，既然他都说得出双倍了，你说他能拿多少。”
　　“喂001，要是你真有事，要不找隔壁的帮你顶班？人事的告诉我顶班是可以的哦。”
　　“可是我又不认识他们……”
　　“要不是咱们都要上班，我都想帮你顶了。”
　　“你就一张嘴，你连加班费都不想要。”
　　顶班？虽然和隔壁组的人不熟，但因为是同一个部门，上次有合作过，还算有点交情，现在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心里惦记着这件事，整个下午都不知道怎么过去的。
　　趁着晚饭时间，我溜到隔壁组里来。
　　“这是你吗？”
　　“……嗯？是啊。”A正在吃泡面看番，被我叫住，暂停了画面把头戴式耳机摘下来，“哦，你是二组的助理吧？”
　　太好了。
　　因为算是同好添加了联系方式，提前打了招呼，不然我根本不敢迈进来。
　　如果她能帮我顶班就好了。
　　“我刚才手机问你周六是不是休息……”
　　“嗯嗯(!!)你要和我一起出去玩吗？周六有展子哦。”
　　“啊……是因为我们组长不允许请假，我周六有很重要的事情。”我也知道此刻自己的动作都变得很局促，她要出门的话就没办法帮我了，但我还是决定要问问，就像要踩灭最后的希望，“听同事说可以让人帮忙顶班……”
　　“抱歉哦。”她挠头，马上回答道，“我约了人去展子，如果你想一起去那就当然没问题。”
　　“哈……刚才听你那样说就知道你帮不了我了。”我垂头，“真的太难了。”
　　A摘下耳机站起来，越过一个座位朝对角的人喊，“喂，星期六你有没有班啊？”
　　“——有啊，干嘛？”
　　“啧，那就滚吧你。没用的东西。”
　　“你滚。”那边座位举起来两只竖中指的手。
　　“你等等哦。”她又坐下来摆弄手机。“我给你发了几个电话，他们今天都休息，不在这边，你打电话问问他们吧。”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太感动了。
　　告别了A我抱着一堆电话号码回到工位。
　　不过我也不认识他们，直接打电话过去，。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我看了看时间，赶紧拨通第一个号码。
　　“——喂？”
　　“喂？你好，是S1组的设计助理吗？”
　　“你谁啊。”
　　“我是2组的助理，是这样的，我星期六有很重要的事情，但是这边组长不允许我请假，我们组都要加班，就只能到你们1组来问问……”
　　“你问我们有什么用，又不能给你批假。”
　　“啊啊，是这样，问过了人事的人，说是可以找人帮忙顶班这样……”我紧张地不停地折便签纸的角，来回折上又展开。
　　“你想让我帮你顶班？你没搞错吧？”
　　“……因为我们组都要加班，就没有办法……”
　　对面沉默了一阵子。
　　感觉没希望我还是打算再问一下的时候，电话就被挂掉了。
　　“啊啊啊！！没礼貌！！！”我骂着打下一个电话，“喂？你好，是S1组的设计助理吗？”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拒绝，理由像是要去医院看病啦，家里有事啦，不帮不熟的人啦。
　　最后一个感觉有希望的人也因为看错了日期原来星期六要上班就计划泡汤了。
　　1组的人回来上班肯定会说起2组有个傻子。
　　还有一点时间，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坐在那里盯着对面的工位看。
　　要不就直接不上班了，不上班。
　　这破班我不上了！！我直接旷工，工资爱扣多少就随便扣，还强迫我加班，这烂公司谁爱上谁上，我不上总行了吧！！！
　　反正星期六游乐园我去定了！！垃圾公司。
　　这鲨子工作谁爱干谁干，我老公没你重要吗？天天赶来赶去，员工是人又不是驴！！
　　凭什么不让请假！！凭什么不让请假！！！
　　凭什么不是红白事就不让请假，我死了行吧，是我死了我要回去参加我的葬礼！！！
　　我气得撑在桌面上抓住两边的头发。
　　对面传来一些响动。
　　我气得眼泪直掉，想着直接现在就从这里走出去，反正试用期又没有签合同，直接走掉就好了，大不了就缩在家里说我病重要死了，就是不来上班，超过一个月没有签合同，我还能去告他们！！！
　　“001？”
　　谁？
　　我现在无法抬头，也就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在找人顶班啊？我可以帮你哦。”
　　嗯？
　　是本来坐在对面工位的婉婉。
　　她在这里坐了两年，要升职当设计师了，回来就调到其他组去，也不需要陪这个破组这个破组长这个破龟速设计师继续折腾。
　　在这个职场上我和她关系最好，她离开了我的压力都变大不少。
　　如果她替我的话……？
　　“真…的吗？”我就这样抬起红彤彤的脸。
　　“哎呀，你怎么了啊。”她忙过来在我面前蹲下，用袖子给我擦脸，“怎么急成这样？”
　　“你不用上班吗。”我哑着嗓子问她。
　　“不用不用。我休假呢。”婉婉拉张椅子过来坐在旁边，“我看你又跑去1组回来又一直打电话，问了他们说你想请假？”
　　我抱着自己呆呆地坐着，“嗯……”
　　“你想什么时候请啊？”
　　“星期六……”
　　“周末？怎么啦，和你老公约会吗？”
　　“嗯……”
　　她看起来没想到我回答得这么干脆，有些吃惊，“没事没事，你好好玩，我帮你顶班。”
　　“……”我才转头看她，缓缓抱住她的手臂，“谢谢你。观音在世。”
　　虽然事情解决了，但离职的想法在接下来下半夜的工作里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那时不是单纯地在发脾气，一边流眼泪的时候，我一边在想这个工作让我得到了什么。
　　我的梦想需要时间创作，然而这份工作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就算是空闲的时间也打不起精神去写作了。
　　我一下一下机械地操作着ps修改图片。
　　我每天就在这种事情里度过，消耗了一整天的时间，也消耗了所有的精神力量。
　　虽然机械工作不需要用脑，但是我们需要用脑子去整理和计算各种凌乱杂碎的东西。
　　或许我真的只是在跟吉闹脾气，我根本就无法和其他人一样地去工作。
　　如果我的梦想可以赚到钱就好了。
　　如果我的文字不止是满足自己，而是满足了更多的其他人，让我收获了可以让我赖以生存的物质，那一切都迎刃而解。
　　但一切都不只是想想那么简单。
　　从来没有人想要看我的文字，从来没有人对我的创作感兴趣，也从来没有人觉得我有价值。
　　或许真的按照吉的说法去做，我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在家里随便活着。
　　不用伸手他的钱就会到我口袋里，然后我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顾及我的工钱只有那么点根本无法长期支付这么高的价格，我只要理直气壮地用他赚来的钱，不要一直盘算自己那点工资只能买多少东西。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废物。
　　我又不是废物。
　　最近我的精神变得很混乱，我自己都无法理清头绪，但还是要上班，上班，上班。
　　我真的要这样活下去吗……
　　隔壁不常用的固话响了，是很老式很机械的真善美的小世界。
　　我的身子没动，眼睛转到右边去。
　　我看着玻璃窗外朦胧的天空。
　　那是三年前快考试的时候，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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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洒水车叫着可爱又机械尖锐的歌曲从我们跟前呼噜噜地过去了。
　　我和吉如往常一样，像猴子似的大呼小叫地跳起来避开喷射过来的水花。
　　“啊！！天上——”我感觉到头顶落下来什么东西，抬头的那个瞬间脸上密密麻麻扑过来小水点，又忙乱舞着双手弯腰，埋下头。
　　“为什么(!!)下雨……”吉话没说完，马上走近来，屈身挡在我的头旁边。
　　欢乐的洒水车远去之后有好几秒我们都愣在那里。
　　这辆车不仅在地上喷水，也往上面洒，但所幸街道两侧有种树木，我们仅仅被大大小小的点滴淋得有点潮湿。
　　我就那个姿势抬起脸惊讶地和吉四目相对。
　　然后两个人就爆笑了起来。
　　这算是我们的传统游戏，非要跑到洒水车旁边跳着玩，淋湿了会被对方嘲笑。
　　其实我的亲戚刚来敲门，正是难受的时候。
　　小时候我经常跑动，上学放学也猛骑自行车，身子特别好，那个时候就没什么感觉。
　　不过到了高中，住校不用来回走读之后，我的身体素质就迅速下降，亲戚来拜访也开始感到疲惫，最近已经不止是腰酸背痛了。
　　玩躲避洒水车蹦跶那一下我就用尽了浑身力气，弯下腰是在喘气休息。
　　值得庆幸的是没有让吉发现我的异常。
　　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我踮起脚，伸出双手从头顶捋了捋他的头发，摸到一手的水珠。
　　他看到我的动作便微微低下头，收起笑容，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的脸。
　　“看什么看。”我迅速把手收回来，埋头，不给他看的机会。
　　吉牵起我的手，又把肩上的包背了背，拉着我缓缓往前走。
　　“我要玩旋转木马。”我在后面拖着脚步，用有些刺耳的声音叫道，“我要坐马！！”
　　“好，好。”他淡淡地回答，扫码付了门票。
　　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我心里隐隐开始不服气，更是往反方向使劲，扯着嗓子，“我要吃旋风土豆，还要吃铁板鱿鱼和老冰棍。”
　　“你能吃吗？”他突然问。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他发病了吧(?)
　　“为什么不能吃？我又不是没吃过。”我甩开他的手，背在身后，撅起嘴。
　　他有点被我甩开他这个动作吓到了，靠近了些，扶住我的手臂，“怎么了？不舒服吗？”
　　“哪有。你突然干嘛啊？”
　　吉像是舒了口气又还是一脸担心，“不舒服要快点说出来哦。”
　　他突然间的，干什么，还这样说话？我心里泛起一阵恶心，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考虑到他本来就是会关怀过度的人，我也没有发作，只是搓搓手背，随便敷衍他一下。
　　“去买土豆吧。”他抓着我的手腕带我走。
　　他今天干嘛？怪恶心的。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一步一步跟着。
　　该不会是因为……
　　我们以好朋友的身份糖黏豆十几年了，在不久前才说要在一起，现在我都没有实感。
　　要不是想到这件事其实我都没想起来，只是当做和以前一样和他出来玩，不过我们如今的关系……这算是，约会吧？
　　这么想着，想起刚才他盯着我的样子，我也开始逐渐意识到情况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贴着我手腕的掌心的热量忽然变得清晰。
　　为什么突然感觉开始发烫……
　　这该死的夏天。
　　热腾腾的薯塔拿到了我的手上，应我的要求上面只撒了盐。
　　吉看起来没有什么兴趣，准备领着我去别的地方，想牵我的手，我避开他，举着土豆往他跟前送了送，他有些呆愣，退了半步。
　　我执拗地逼近，把前端的土豆斜着挨在他嘴唇上，一副你不吃我就不走了的表情。
　　他露出难办的苦笑，还是张嘴连同竹签一起咬住，伸长手臂顺利地抓到了我的爪子。
　　“好吃吗？”我咧开自认为最可爱的笑容。
　　吉握紧我的手，像是不让我逃跑一样，虽然不痛，但比平常更使劲，“你喂的都好吃。”
　　“切，马屁虫。”
　　我自然也没有不让他拉的意思，其实他大可不必跟钳子似的铐住我的手。
　　不过他想要这样，也没关系。
　　这种游乐园真的完全不会感觉到是成年人该来的地方……我和吉站在一群小朋友和家长里边排队。
　　小朋友们咿咿呀呀地大喊大叫，家长在一边也不知道说着什么，总之安静不下来。
　　我的太阳穴开始发痛。
　　“看，他们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我靠近了吉一些，稍微抬着头冲着他笑道，“我是家长，带着我们家可爱的小吉来玩。”
　　旁边很吵，他拉了拉我的手，又挨近了些，他的右胸和我的手臂贴在一起。
　　“明明想坐旋转木马的是你？”
　　阳光晒得我脑子发晕。
　　“家长也是可以想要玩旋转木马的!!”我怕他听不清楚踮着脚又大声了一些，得意地拍拍他的屁股，然后又头疼地把额头挨到他身上。
　　虽然我很想休息，但是也想坐旋转木马……
　　他松开我的手，转了下身子，双臂伸到我的腰后，顺势把我抱进怀里。
　　这样陷进他的怀里很舒服，但是半睁的眼睛瞟到周围都是小鬼头，莫名就有些害羞。
　　以前也总是头晕倒他身上就睡了，现在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但是……什么都没干只是站着就觉得腰很难受，背包也在吉身上，但是背也变得酸痛。
　　这是我身体素质越来越差的表现。
　　嘛，不过这是不想锻炼自食其果了。
　　别人或许会一开始就很痛，但是我以前可是不会难受的呢？都是我自找的。
　　不要影响我的生活就还好了。
　　虽然想就这样睡着，现在可是还在排队啊。
　　我一下子直起身，酸痛的背膀也在那个瞬间舒服了些。
　　“还难受吗？”吉突然这样问。
　　他今天干嘛问来问去的，就算是因为身份稍有不同，他这样真的很肉麻。
　　主要还很莫名其妙。
　　以前他可不会这样问来问去呢？只是给我带这个那个热的……这家伙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我的眼神里可能有些嫌弃又疑惑。
　　“春野吉，你是不是……”
　　可是这又要怎么问出口，好奇怪的问题啊。
　　我的话卡在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嗯？”他低声回应。
　　还问我能不能吃，他绝对是知道的。
　　但怎么现在才来问，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是不是，知道我……”
　　我各种表情示意，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不过他完全没看懂，“知道你什么？”
　　“算了。”
　　“什么啊。说嘛。”
　　“我的，那个，亲戚。”
　　我也知道自己说话扭扭捏捏的，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顺利地说出来。
　　“什么亲戚？”吉一脸准备向我七大姑八大姨问好的表情，我彻底无语了。
　　我咬紧牙齿，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大——姨——妈——”
　　他“啊”了一声，然后泰然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是什么情况……
　　我突然想起他买了土豆就直接带我过来了，我的鱿鱼和冰棍都没买回来。
　　“那你以前都不问来问去的，今天干嘛问来问去。”
　　“什么问来问去？”
　　“你不是一直说奇怪的话，又不给我买鱿鱼和冰棍，又一直恶心地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我刻意用恶心的语气模仿他说话，呲了下牙。
　　他眨眨眼睛。
　　“虽然我们很熟，但我也是男生啊。只是朋友的话这么关心你这个，很冒犯女孩子吧。”
　　“啊？那你现在就不冒犯了。”
　　等等，也就是说因为现在是……
　　“现在是男朋友啊。”
　　他如此自然地说出那三个字让我有些接不上话。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身份。
　　说是他的……什么的，太难说出口了啊！！
　　当然反过来也很难答应，在别人面前还好，在他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头都抬不起来。
　　我的样子肯定很窘迫吧。
　　就是不太想让他看到我的脸。
　　虽然不是不喜欢他的意思……越想越觉得很对不起他，因为快考试了课业很忙，今天还是抽空出来玩的。
　　平时亲戚来了我都会直接躺在床上，但是今天我甚至早早就起来打扮了。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但是为什么我没办法爽快地承认呢？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小一，小一。”
　　睁开眼他的脸近在眼前，让我不知所措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挣脱他的双手。
　　“你介意的话就，慢慢来。对不起，是我太急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想这么做，所以可能没有控制住。”
　　啊……我怎么会。
　　“你想要我们如何的相处，我都可以配合你。对不起，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不，不是。”我只想忙着解释，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我……”
　　“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突然的再次告白让我的大脑一片清空。
　　“我也…我也喜欢你啊，又不是，只有你。”
　　————
　　——
　　办公室常用固定电话铃声把我从游乐园拽了一把。
　　我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心脏跳得很快。
　　“哈……什么啊，吓死我了。”
　　“呦，睡醒啦。”隔壁的助理笑道。
　　固话旁边工位的人接起了电话。
　　我下意识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十一点十五分了。
　　已经下班了啊，以为上着班睡着了。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上班时间开始睡的……
　　“嗯？不是下班了吗？你怎么还在。”我边收拾东西，摸索着发现手机不在。
　　“还有一点，大设计师要我做完再走，结果自己跑得飞快，还没到点就去上洗手间，一去不复返了就。”他吐槽道，“谁上厕所四十分钟，早退就早退，还上洗手间。”
　　“谁让他器重你啊。”我笑道，走去婉婉的桌面拿充电的手机，“你未来可期噢。”
　　“放屁。”
　　有一串的未接来电，还有备注“狗狗”的十几条消息。
　　还没来得及解锁屏幕电话又打进来了。
　　估计是我不小心按到消音，来电只在震动。
　　“喂喂喂。”
　　“下班了吗～小一不会先走了吧？”
　　“你不是说要来接我吗？我怎么会抛弃你。”我不自觉地笑了，心底潺潺地冒出安心。
　　“你们公司门卫不让我进啦。我想上去找你的。”
　　“你知道我在几层吗？”
　　“八层！！”
　　“哦，好厉害。摸摸头。”
　　话筒对面传来些可爱的嘀咕。
　　“我现在就下去哦。”我用肩膀夹着手机，用哄孩子的语气说话，“乖乖的不要惹麻烦。”
　　“小一再不接电话我就打算爬窗了呢。”
　　“什么啊，蜘蛛侠吗。”
　　“或者拿个勺子挖地下通道！！”
　　“可我在8楼啊，你要挖到哪里去？”我收拾好东西，向留下的助理挥手告别。
　　他只发出一些气鼓鼓的声音。
　　今天怎么回事呢，我们的吉竟然在撒娇。
　　虽说平时也会时不时用这招逼我就范……
　　“你不会喝酒了吧？”我突然脑中一闪，刷卡的动作停滞在那里。
　　“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才不会酒驾啊。”
　　吉恢复平常的声音和语气多少让我感觉到我睡醒了，现在真的不是在做梦。
　　“吉。”
　　“怎么了，下来了吗？我就在门口哦。”
　　“吉我想跟你说些很严肃的事情。”我在电梯前站直了身子。
　　“……嗯？你怀孕了？”
　　“不是！！”
　　“那要去报班学学怎么照顾孕妇呢。”
　　我急得直跺脚，“我都说了不是！！！！”
　　“那是怎么了。”
　　“……我喜欢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松了口气那般，“就是这件事啊，吓死了。我知道。我也喜欢你哦。”
　　什么啊，松了口气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一直表明自己不喜欢孩子也不打算要，他这是什么意思？
　　“喂，春野吉，你说吓死了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准备好当爸爸诶……这当然是很严肃的事情啊，我现在还懒懒散散的样子。”他像是考虑了一下什么，“不过你不是很讨厌生孩子吗，还一直说会很痛什么的。”
　　是这么说，经常说，特别是别人催的时候。
　　“我不希望你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也不想你受不想受的痛苦。如果你决定好了我就会陪你。但要是怀孕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和现在不一样了呀。”
　　“……哦。”我轻轻地回了一句。
　　“让你感到不安了吗？对不起。”
　　要载整栋楼员工的电梯终于在我面前打开了门。
　　“我爱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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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明天晚上有课吗……？”临别前，我拉住他的衣袖，低着头小声问道。
　　“啊，怎么了？”他依旧温柔的声音让我罪恶感更深了，又不自觉地又怪到他身上。
　　我有些不耐烦地扯他的衣服，“……到底有没有课啊。”
　　“如果你有事找我的话——”
　　“有课当然要去上啊！！笨蛋。”
　　他笑了两声，摸我的头，“开玩笑的。最后一节才有。”
　　“那，”我扭扭捏捏地做出各种嘴部动作，好不容易驯服了它，“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在预料中的沉默。
　　就在我开始慌张的时候，吉抱住我，“要。以后，每天都一起吃饭吧。”
　　“……啊，嗯。好，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