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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拔古槐树(二) ...

  •   腐山地界,五分地,四类生。
      地分五处,狱罗殿,殁北,死墓,银海和芜荒;生衍四类,生人,走尸,尸影和禽兽。
      这里界地分明,贵贱有序,小闹小乱虽是不断,但比起百年前‘踏一步而动全尸’的霍荡已算祥睦融融。
      就为护这点平和,这些年来,修真界的三族四家——三族,夏侯君族,沈氏卿族,丁原士族;四家,上善甄家,青棺黎家,乔木白家,无茗榭家,无不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生怕稍有懈怠就会重蹈当年那骇人的覆辙。
      故,当卿笔问世,留下‘生死为聘,签文其礼,碑灵成媒,海晏河清’的预言后,能提其成诗者,便成了众人心中天定的护世卿主。
      而这个被众星捧月、奉誉成神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半吊子卿主,此时正拈着根刚从走尸耳朵出借来的听骨穿洞引线,一脸严肃的正经样,颇有股杀身成仁的无畏气势。
      忙活了一阵儿,离错从守夜纸人那半折半叠、瘪皱不堪的纸腿上坐站起来。直盯了会后,臭不要脸地来了句,
      “刚给缝完肚皮,腿又坏了,守夜的还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
      强劲的冷风倏地静停下,待离错叉走守夜纸人后才猛地敲打起秃枝,呜咽着无语。
      后颈处的素衣领绕挂在挪动的叉枝上,垂放身侧的干瘪骨指颠簸里不断触碰着膛肚上凹凸不平处。一直都在悉悉作响,灼灼发光的遮目红绫在守夜纸人醒后便安静下来。
      取下搭放在肩上的叉枝用力斜插在地,离错望着恭默守静的守夜纸人,做张做势地板着脸道,
      “我下笔向来甚轻,偏生一塞你那就沉似字字千金!看来尸影对你的不遗余力也并非是毫不领情啊~”
      离错张口自夸着诗字珠玑,守夜纸人没理,但也明白其言外之意。周身细微的变更,它早有察觉,尸影怨气可销欲念难去,故每招魂一次,它的薄身子便会重上一两。
      今日招魂时,便是因不堪重负才会被‘开膛破肚’,所幸的是,它不辱老人的使命,将那生人魂引了进来。
      至于其他….守夜纸人回应略滞,讽冷如初,
      “断不是压死我最后的金字~”
      听出会悠着点的意思,离错撇撇嘴,不再旁敲多劝。再而衰三而竭者他又不是见得少,各命各劫罢了。
      一路上,守夜纸人对生人闯墓、签文现字的怪事都毫无反应,倒是在听到前面人说要改道去芜荒野地时,才若有所思地问了句,
      “去看煞景?”
      冷不丁冒出的话让离错受宠若惊,不过鬼气天成、森森肃穆也算景?
      耸耸肩,离错狡黠一笑道,
      “是带你去招摇过市!”
      信口糊话!守夜纸人心下暗忖。
      芜荒野地,黄沙为盖,空坟遍开,横看时各成丘峰孑然独立,侧视里沟壑错连幻化无常。光照不留尘影,风过不带沙泥,飞禽走尸都不会去,更何况是人!
      知是打趣,守夜纸人干脆沉默以应。
      左手食指在鼻尖蹭了蹭,也不管守夜纸人搭不搭理,离错接着道,
      “你听说过‘踏一步而动全尸’吗?”
      红绫轻颤,守夜纸人疏离的声音里隐约匿去了些东西,
      “未曾亲眼所见”
      “也是~”’对此离错毫不怀疑,依着守夜身上的纸片新陈大可推出,它年头不超十年,不清楚实属正常。
      况且死墓八年,掀了无数次墓道,他也只看到禁步石柱上提到的尸影。至于记载里远远异于寻常低等走尸的阴尸、阳尸,是毫无线索,虚幻的难以考究。
      抬头看着莫测难料的远方,离错似是想到了什么,便哼唧了几声起棺时的凉涩调子,再顺口瞎作了把烂词,
      “盘旋陵穴口的,东抬西降多庇荫;蛰伏空坟下的,千呼万唤少出头。一步走,二步摇,三步四步借棺道……”
      轻飘不定的声音令人全身发怵,提长眠灯的手习惯性地拳握,守夜纸人嘴角两边裂开的麻线一点点重新自缝上。
      走得正欢,兀地一股蛮劲将离错下半身狠狠拽进地下,紧跟着骨头碎裂被噬啃的咔嚓声一阵续着一阵。
      闷闷轻哼,本是青白交替、皱拧一团的脸在看到守夜纸人内拐着崴脚径直越过时骤然恢复原样,
      “血腥味这么冲,你就这样?”
      左侧三步后停下,未回头守夜纸人淡淡飘声,
      “手是活的~”
      “....” 半张着嘴,离错无话回驳,他可没忘守夜纸人只护他双手的破规矩。
      剥扯下外裹的一身假皮囊,离错低头看着仅剩上下鄂却仍在血口喷张、狂虐死啃的尸头骨,一脸厌恶,
      “冥顽不灵者尸骨不化,你该在银海好好跪没思过~”
      闻言,满口血晃锋利的獠牙嘎达嘎达里插了一地。
      尸头骨颓俘于地的丧样一出,离错心下便猜出七八分。
      银海千浪淘骨时,碎溃为砾的煎熬恶名远扬,故常用来惩治些生前吸魂啖肉者和死后嗜血杀人的走尸。但自从冒出了个日日以身填海的不死人后,凡想靠近银海的走尸人兽,无一不被卸得只剩张嘴。
      眼前的尸头骨便是这么来的,至于其鄂间错贯绞连的金竹扼条,则是沦为人役、流放到此前受的剜嵌之刑。而金竹扼条一经刻记,不论受刑者生死,百年间不腐以诏其罪。这大概也是那不死人留下这点残骸的缘由。
      想到此,离错平静无澜的眸子里不由得幽波泛起。还没来得及深思什么,忽然腰间青棺白光一闪,离错垂下的视线恰好落在从方才就很碍眼的獠牙上。
      唇角斜勾,狱罗殿三字呼之欲出却偏停在嗓子眼,
      “银海的不死人,是说..记得便还我条命的家伙?”
      沙泥融于血的温热,沿着纸船鞋的边缘汩汩上窜。纸片人一时恍惚而不自知,恩应了声,又脱口补了句“那有你的衣冠冢”,才猛然回过神及时断了那未发出音的‘他’字。
      老人向来生人死养,死尸活喂。打有他离错起,衣冠冢便供着了,守夜的知道也不足为奇。不过,叼着草药,离错瞥了眼守夜纸人半渗墨迹、模糊成团的身子忍不住嫌弃道,
      “周遭一暖,你散出的恶臭味比阴沼地的千年王八还腥,你真不回死墓?”
      垮成这样,回头尸影更避着不让你招魂了!这句离错没说出口。
      “我不走回头路~”
      言简意赅的几字掷地有声,堵得离错连白眼都懒得翻就闭了眼。
      得,没骨的纸人骨气可嘉,有骨的尸头一滩烂泥。
      心里正碎叨嘀咕着,忽然眉头紧蹙,离错猛地扬起右掌朝着左肩处砸下张黄符。本想着眼不见心净,奈何耳朵口吹阴风是他最为厌恶的。
      下意识里脚尖回旋半圈后借力退滑,抬眼却什么都没看到。黄符燃经处未能留下虚灰,四周一切依旧,除了脚底飕凉有种被觊觎全身的不适感。
      离错提不起劲的一声诧异,守夜纸人就知他是嫌弃对方戏太糙了。果不其然,令人骨寒毛竖的吱吱声大大方方地从身旁人嘴里哼唧出来。
      当黑漆蔽日的鸦尸堆泰山般倾轧而下时,獠牙上的血流瞬间凝结成人的眉眼状。猩红艳的甚是惶心刺目,但人眼轮廓因层层累叠着也濒于圮裂。
      单脚独立在半弧形的尸头骨上,离错晃悠着另一条腿,好声好气地吩咐着鸦尸堆,
      “仗势欺人不能失了风度,就挑软的啄~”
      话一提,鸦尸堆随即向着眼状的地方纷拥而上,一时嘶哑尖鸣声连绵不断。
      许是凄惨的过于厌烦,守夜纸人转过身道,
      “狱罗殿灯下的买卖你从不过问~”
      离错心下默认。
      狱罗殿的大费周章,表面是监察流放的恶人凶尸是否入银海自悔,实则暗地里不着痕迹地利用它们寻找腐山隐藏的金矿山。
      如果说尸头骨是装运的活架子,那么獠牙便是赶架子的。
      獠牙不停张咬是为寻找和垦挖,上面不停流的是仍活着的生人血,生人血受外力撞压形成的是子眼,子眼附着其上是为了支配獠牙。而生人的双眼为母眼,可如千里眼一样隔空掌握子眼的一举一动,同时也会感同身受子眼的遭遇。
      除了喝光生人放在獠牙上的血,断了子母眼间的血联,鸦尸堆对生人并无伤害。
      当年那场烧了一半的火和毁条狱罗殿几十年的淘金眼线,离错是真觉得他的脾气收敛不少。这样想着便没留什么后话,转身继续往芜荒方向走去。
      沿途不知过了多久,一望无际的坟头才尽收离错眼底。
      小山坡样的土坟无声静坐着,其坟头半空浮挂,四周黄符没有用重物压着直接平放在地。土坟中间空心无物可直视至几丈的坟底,坟下四面是几坨泥巴糊的土墙,硬邦邦的黑墙上除了利爪刮痕,没有其他能入眼的。
      离错心下无语,脚下一时没个轻重,石头蹦跶着飞了出去,偏生不凑巧地砸碰倒一处坟边,黄沙便簌簌地往坟洞里撒。
      “咳咳~”灰头灰脑地冒出个人,还没从坑底出来,一只骨骼分明、沾混着沙泥的手就隔空点上了离错的鼻梁,“你?”
      离错猛吸了口气,这般有缘还真始料未及。事先嘱令尸影带绕些弯路,是想捉弄下这任性出窍的生人魂,毕竟三族四家的少爷辈他是轻易遇不到的。不过少年的肉身竟在这里?
      思绪转飞前,离错意识到出墓后的那身假皮囊被撕咬坏了,此刻是与少年第二次打照面。极快地打量了圈初见少年,面带倦色仍是难掩翩翩俊颜、一身正气。
      打着趣,离错主动开口道,
      “一日未过,就忘了如何称呼?”
      湿贴在两侧的鬓发轻微地晃着,少年明显迟疑了下,
      “你不是不喜~”极尽肯定的语气竟听出丝委屈。
      “不喜又不是不可~”灵玉轻音悠悠出尘,似是愿濯净少年纷扰的杂绪。
      少年一时愣住,但在看到离错身后的守夜纸人后,轻轻摇头,
      “早已物是人非~”
      敷衍一笑,离错不以为意,唤声‘天涯人’都能触景伤情,少年还真能自作多情!
      四下环视,观察着相差无几的空坟,摆设两字跃然在离错脑海。但若和衣冠冢一样,那阴阳尸群的存在就不是虚无……
      一直在身侧静静望着的少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一头泼墨青丝滑过平直双肩倾落在盈盈沈腰间,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瞭尽万物而无半分波澜,再往下,不点而朱,唇光澄莹....他,还是当初的模样,除了…
      “榭凌宇,无茗榭家~”踱步而至的守夜纸人打破了少年的静谧,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透凉的冷意侵袭全身,榭凌宇的脸色有些泛白,
      “呆在他身边,你又想做什么?”极力压低的声音里愤恨明显。
      听若罔闻,守夜纸人旁若无人地思索着,待离错注意到他们俩时,才留下云淡风轻的一句,
      “借诸君一路东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倒拔古槐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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