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倒拔古槐树(一) 睡棺观天的 ...

  •   潮湿的热风裹挟着腥味,撕破空旷渗寂的冥夜,烙下碎落有序的脚印,任其星火自灼,阴森暗亮。
      徘徊冰尘处的青烟,袅袅升起,莽莽百载里不知疲惫地触打着雪绒花勾现出的虚渺鼓架。
      音若游丝,转瞬湮灭,却未曾停歇。
      每每从墓棺中初醒,离错眼前便是这般虚无妄景,抑郁难咽,恍隔阴阳。
      闷闷呼出口气,翌日的晨辉再次垂照在四周棺壁顶端的鎏金葫芦铜漏上。水滴形状的上下铜罩组成“葫芦”,葫芦遍体鎏金,一个凸出外露,一个内嵌棺壁。
      夜间灌注在外露铜罩内的冰沙,白天光照受热后成水,沿壁进入内嵌的铜罩。长久以往可通过加重的法子触发棺壁机关。
      静候着冰沙缓缓融降,沐浴阳下的离错一言不发。腰间悬着的小小青棺,虽半指大,但落在地上的光影却足有几丈之长。
      当四周封闭的石壁完完全全没入地下,离错破天荒得做了回矜持的文人,绉绉念了句,“死墓不出,八载有矣。”
      嘴角噙着的笑意还没荡开,一睁眼却对上颔首低眉的守夜纸人。离错忍不住扶了扶额,本就白衣素裹,粉末砌面,偏生又习用红绫遮目,长眠灯引路。这八年不变的守灵架势,无怪乎在死墓溜达时,尸影总会退避三舍。
      “老人,让你去趟殁北~”敛去一夜倦色,冷绝寒冰的调调一如既往。
      殁北?涣散的目光骤然收聚,悠闲的步伐也不由顿下。离错想起被蚀骨钉侵烂透底的寸寸腐肉,还有烙铁烫塌灼平的道道血口。
      “我只护在司狱簿里的东西~”守夜纸人云淡风轻的口吻只为陈述。
      轻哼一声,离错并不在意,毕竟这纸片人的夙主确是以命救了他。不过,细细瞧了瞧自己惯拿卿笔的白玉纤手,离错懒懒笑问道,
      “八年前若这双手真被嚼得稀巴烂,你当如何?”
      方才还在肆意凉刮青丝的冬风蓦然静下,柔散开的光晕温温倾在单薄的片纸上,似在安抚,
      “你总会死~”
      不可置否,离错心里连道三声麻木不惊的‘是’。
      离开墓棺所在的方形正坛,离错拾级而下还没几步,就看到墓道十丈之内囤满了锃黑腥浓的尸影团子。慢尽优雅地理好身上松垮的衣衫,离错取了根草药含在嘴里,很是正经地对守夜道,
      “到时给我换个地儿,棺材躺久了容易起尸~”
      “如今也相差无几~”及腰的红绫微微轻卷,碎幽的长眠烛火飞跃至墓道两侧,一瞬掠尽盘列齐整的枯盏雕灯,也燃亮了尸影阴霾里具具参差不齐但依稀能辨的人形。
      离错额前的两撮青丝有些蔫顺,这守夜纸人字少怄人的本事真是一次比一次见血。看来之前用来感化它而作的柔诗三百首,终归还是满腔诗意涂鸦了纸,白费了。
      身后被埋怨的守夜纸人无言沉默着,原先光洁平整的身子,硬是被某人缝补塞进了些狗屁不通的陈词滥调,歪歪扭扭的针线活更是惨不忍睹。
      所幸的是,它无人可丢,也无心计较。
      前头大步走着的离错自是不知道守夜的想法。待走至墓道,他才抬眸环了圈五官尽失、黄符焚身的尸影团子,哂然啧啧道,
      “不去狱罗殿问签求生,日日飘到这儿只为受刑,你们当真觉得我人善好欺?”
      纸人唇角处新添的浮灰一时又多了些细纹,人善好欺?
      都说腐山错二爷脚踏剑骨,笔下生花,文可遛尸,武爱戏影,背靠金山,身镇银海,签上的混吃等死主,天钦的混世魔王命。
      一把醉火烧尽殿中签文,负荆请罪时曰:字丑不可外扬。
      本来自写自烧,含糊着也能混过去。熟料这错二爷凡事都讲究成双,愣当着三族四家的面,很是混账地将可书命理、指路轮回的认主卿笔扔了。
      那动作不可谓不一气呵成,那仪态不可说不放荡潇洒。
      至于在死墓闭棺八年,也是某人仗着罪无可恕觍着脸‘请’来的。好不容易安生了段日子,清闲的这人又变着法子洗脑尸影,怂恿它们去乔木白家的狱罗殿瞎闹厮混。
      因着签上墨文一夕成空,又加上某人暗地捣腾,死墓外的三族四家八年来着实热热闹闹的收拾了许多烂摊子。
      不去恼臭烘烘的尸影听完人话后不散反聚,也懒得深思脚下尸油滴铸而成的井字阵墙渐长渐危,离错眯眼凝视着顿步挑灯的守夜纸人。
      腰身以下早已猩红漉漉!
      白通阳,红通阴,现下白红参半,眠灯不息,守夜纸人是真想掏空它的浆糊身体,为这些互食对方恶煞的尸影招魂!
      对尸影,禁步石柱上曾数笔带过:以身前血命累累、丢魂丢魄的阴尸为皿,祭用活人甘愿献出的今世阳寿作药灵,育生阳尸代替阴尸续活……而这无实无形、无轮无回的尸影便是偷人换尸的代价之一。
      没有七情六欲的纸片人,隔三差五地为忌惮自身的尸影做这些身后事,‘活久见’次数多了后,离错只觉‘甚是微妙,微妙’。
      还没唏嘘几字,怏怏挥出的左手便倏地收回。
      踢踏急促的马蹄声滚滚而至,震落了半空沉浮的烧纸絮,尤胜闪电的黄泉引箭直直破开幻象随风的尸影盾墙,扔下满地残火后,瞬间随迷雾隐去,不留痕迹。
      堪堪避开方才铺天盖地的雷霆阵势,袖中的束魂符尚未抛出,低稳清峻之音便从离错正前方缓缓倾下:
      “天涯人,你又寻到我了~”
      闻言离错眼底登时泛起一丝涟漪,这,招来的是生人魂?
      银清色的貂裘斗篷微旋在冷绝滲渗的尸影簇火上,离错的濯濯明眸里一英气卓尔、风清朗月的大家少年正望向他,一瞬不瞬的眉眼里除却淡淡的欢愉,更多的是极致隐忍的苦痛哀思。
      离错只觉好笑,独活了二十六载的他,向来识影不识人,遇尸不遇人,何时多了一名门故人与他怀言旧语?
      但少年清凛的人气,离错却欢喜的很。
      常年尸横影冲的墓道,阴沼遍地,瘴气难掩,草木虽长,却黑如炭焦,枯溃成鬼,一眼望去,沉沉死气。若不是有凝心斋重金打铸的七曲剑骨墩作垫脚石,他离错还真下不了这脚。
      鼻梁间的草药味依旧恬淡,离错瞧着吸食了仙风灵气的草木十年难见地换了色,心下顿感畅淋,一扫墓道塌了半边的不快。
      动指收回缠压在少年天灵盖上的七尺红绫,离错才不紧不慢地道了声,
      “留你口气在~”
      并不在意方才主魂被压、灵气殆失,少年一直紧绷蹙扬的剑眉在看到离错唇角的一抹笑意后褪去些不安,
      “有人也曾让在下吊着口气~”
      少年左耳垂上那采撷过曜煜清辉的月牙耳坠剔透莹莹、棱角分明,让离错一时迷了眼,随口接了句,
      “待他厉鬼归来撕了你?”
      哑然闷笑不知滋味,少年别开眼涩涩道,
      “再遇时,唤他声小舅舅~”
      呵嗤一声,离错笑了,敢情这少年移魂改位,走马易灯,闯生门毁死墓,是寻亲来了!
      瞧着精神还算正常,不像是着了守夜的入魂道伤了脑子。那就真是能沾上点边的远房后生?可若是为了套近乎,犯得着生魂出窍还扯些摸不着头脑的矫情话膈应他?
      若不是……离错心下陡沉,当年三族四家如天塌下般,惊慌失措地连翻几遍腐山地界,寻找卿笔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眼皮微微一颤,离错心下顿时郁闷不已,‘这些修仙问道的还真是本性难移’。
      摞下脸色,离错歪了歪食指,没声好气地装腔道了句,
      “生人怨,走马易灯,魂不散;死人情,饮汤过桥,魄已归~”
      语毕,也不管对面静伫无言的人有没有听懂,离错隔空勾起在阴沼地里苟延残喘的尸影,扔到少年面前冷冷好劝道,
      “出去后,望原物奉还~”
      少年厚亮的唇边掠过抹苦笑,未曾犹豫,亭立修长的魂影作揖不再多留。
      当银辉飘然消散在目光里,离错动了动如墨浸染的玉眉,继而腹语念叨了串术语,耳提命令了番带路的尸影。
      “天涯人~”初见少年的话没缘由地回在耳畔。黑眸漾动,离错抬起左手侧目凝视着缠绕在上的红绫。
      流美萧散的字迹似流水般淙淙显现,其上的签文一如往日的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那日火烧狱罗殿,离错默允守夜纸人暗藏签文,只是顾念其夙主新亡,给它留个名存实虚的念想。因着每支签文的阖与开都是见者书命,早就注定,所以并无大碍。
      但此时保持着侧视的姿势,离错哭笑不得。都说算命的知天而不洞己,那亲写的签卦何故就开在他眼前了?果然最会捉弄人的从来都是天意!
      长吁口气,离错拎起守夜纸人掏剩下的白素衣冠,而后扬抑挫顿地念起仅现的两句签文,
      “泥下销骨永无日,梓木唤君向阳尘~”
      下句呢?晃了晃脑袋,离错觉得头疼,他写时随兴,落笔即忘,因果琐事更是未曾留过心。
      一旁,镌刻着金竹纹样的十四根剑骨墩破开浩漫无垠的阴沼地森然而伫。
      垂下手,离错不再多想,刚轻盈跃上去,迎面猛扑而来的信音蝶就撞得他眉心发红。
      “每日不掀回墓道,错二爷就嘚瑟不了剑骨,是吧!”疾言厉声里嗔怪满满。
      嘚瑟?离错举双足示非也,另寻了条路而已。
      不过,以活字印刷为根柢,使每根剑骨对应一字,再用他的音令左右可上下升缩的剑骨每日铺成不同走向的路,是为了练说白话。
      常年呆在死墓睡棺观天,又无活人闲谈,长久以往,若平白成了那满口之乎者也的呆子岂不憋屈。再者,墓中的道儿早被那些阴魂不散的尸影占了,埋埋接接地气,省得在半空飘来跑去的没个人形。
      就手将纸人平放在圈形旋舞的信音蝶上,离错不答反说道,
      “怀瑾,今日守夜的招了个寻亲的小活人~”
      “什么怀瑾!”
      劈头盖脸,又一群信音蝶撞得离错两眼发花。
      “我为兄你为弟!跟谁没大没小呢~”假愠之下温柔难掩。
      瞪了眼喜撞人眉间骨,不开天眼绝不罢休的信音蝶,离错习惯勾唇驳了句,
      “就差了十日~”
      “......”
      蝶舞婆娑,周遭噤声,脚下余烬复燃的尸影袅袅腾起,满目的熟悉令人倍感疲惫。
      红绫紧勒,离错洒然失笑,自欺欺人的解闷惑术,终于在时辰到后破除了。
      囹圄相识,囹圄诀别,一始一终,甄怀瑾捎来的皆是那句,
      “好,这次,兄长听你的~”
      背着光,离错的神情晦暗不明,待跨过生门前的浴火拱桥,又成了一副众人嫌弃的放浪脸。
      枯枝蔓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腰间青棺,断断续续似在说着,
      “收棺后,该动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倒拔古槐树(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