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归》跃渊客

9、花开花落花无悔

　　晨光渐盛，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月桂城的香桂街已然热闹起来。这是全城最繁华的街道，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透亮，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幌子迎风招展，红的、黄的、蓝的，看得人眼花缭乱。绸缎庄的伙计正大声吆喝着新到的云锦，首饰铺的老板娘对着铜镜摆弄着刚出炉的银钗，小吃摊前热气腾腾，糖画、馄饨、桂花糕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顺着风飘出老远。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叫卖声、砍价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铃铛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鲜活的市井乐章，好不热闹。
　　舞杨一身白衣，玉冠束发，步履从容地走在街头，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俊朗，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看似目不斜视，实则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的两人。林夕和林威跟得紧紧的，一人双手抱胸，一脸散漫，一人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活脱脱一副乡巴佬进城的模样，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走到街中段一家挂着“宜春院”牌匾的店铺前，舞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脚步不停，突然侧身一闪，如同鬼魅般钻进了门内，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后的回廊里。
　　门外的林夕和林威顿时傻了眼，脚步戛然而止。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错愕，又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盯着那块鎏金牌匾 ——“宜春院”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旁边还挂着几串红灯笼，门口站着两名衣着艳丽、妆容娇媚的女子，正对着过往行人抛着媚眼。
　　“爷，这、这不是……”林威脸颊瞬间涨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他虽年少，却也知晓这宜春院是什么地方，那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妓院，哪里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林夕也是一愣，随即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没想到这舞杨为了甩掉他们，竟然不惜钻进这种地方。他平日里行为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可还真没踏足过这种风月场所。但转念一想，舞杨肯定是想利用这里的人绊住他们，好趁机脱身，他怎么能让她如愿？
　　“走，跟上！” 林夕当机立断，拉着还在发愣的林威就往门内冲。
　　两人刚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有些不知所措。院内雕梁画栋，红墙绿瓦，庭院中央摆着几盆盛开的牡丹，香气馥郁。回廊两侧挂着红灯笼，光线暧昧，几名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正依偎在一起说笑，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眼睛一亮，纷纷起身迎了上来。
　　而舞杨早已穿过庭院，走到了前厅门口。她丝毫没有寻常男子进妓院的局促，反而潇洒从容地迈着步子，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一脸春风洋溢，仿佛这里不是风月场所，而是寻常茶馆酒肆。她优雅地从怀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给身边一名穿着粉色衣裙、身材妖娆的女子，声音清亮地说道：“替我好好照顾后面那两位公子，务必让他们尽兴。”
　　说罢，她还不忘对着那女子抛了个媚眼，同时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吩咐：“帮我拖着他们，越久越好。”
　　那妩媚的女子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娇笑着高声应道：“客官您就放心吧！小的一定好好伺候两位公子，保证让他们满意而归！” 说着，她暗中给舞杨递了个“包在我身上” 的眼色。
　　舞杨微微颔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向后院走去。那女子见状，立刻朝远处招了招手，又陆续走过来四五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个个身姿窈窕，媚眼如丝。
　　她们蜂拥而上，纷纷挽起林夕和林威的胳膊，柔软的身体半依半靠过来，身上浓郁的脂粉味混合着花香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两人淹没。
　　“哎呀，两位公子长得可真俊啊，快里面请嘛～”
　　“公子第一次来吧？别害羞，姐姐们会好好疼你的～”
　　“来，妹妹敬公子一杯，咱们喝个交杯酒呀～”
　　女子们的声音嗲声嗲气，酥到骨头里，手还不安分地在两人身上轻轻抚摸着。
　　林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慌了神。他今年才十五六岁，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被这些陌生女子如此亲近，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快、快放开我！你们……你们干什么！别碰我！”他几乎要哭了出来，手和胳膊胡乱地挥舞着，试图甩掉那些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触碰，眼神慌乱地看向林夕，“爷，快救我！我不想待在这里！”
　　林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边也围了三四名女子，有的拉着他的手，有的靠在他的肩头，有的甚至想往他怀里钻，浓妆艳抹的脸庞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看得他眼花缭乱，头都大了。他用力想抽出胳膊，可那些女子缠得太紧，根本挣脱不开。
　　“你看看我，我都自顾不暇了，怎么救你？”林夕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对林威说，“这舞杨也太狠了，竟然用这种办法对付我们！她肯定是想趁我们被缠住的时候溜掉，我们得赶紧摆脱这些麻烦，去找她！”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林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求助，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两人被女子们拉拉扯扯，一直往前厅走，眼看就要被拖进包厢里。林夕心里暗自着急，大脑飞速运转，突然急中生智，凑到林威耳边，咧着嘴低声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很着急？也很想脱身？那你听我的，快放个屁，越臭越好！越响越好！”
　　林威听罢，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羞涩地瞪大了眼睛：“爷，这、这样真的好吗？多丢人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丢不丢人！”林夕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总比被这些女人缠在这里，让舞杨跑掉好吧？你快点，我已经准备好了！”
　　林威看着周围女子们越来越近的脸，又想到舞杨可能已经跑远了，咬了咬牙，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扎起马步，双手紧紧握拳，屏住呼吸，腹部用力——只听“噗 ——”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如同生化武器一般，以两人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
　　原本还在嬉笑着拉扯他们的女子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纷纷捂住鼻子，脸色大变。
　　“哎呀！好臭啊！”
　　“这、这是什么味道！熏死我了！”
　　“快躲开！太恶心了！”
　　女子们尖叫着，纷纷松开手，争先恐后地向后退去，有的甚至忍不住干呕起来，刚才的娇媚姿态荡然无存。就连前厅里其他的客人和龟奴，也都被这股臭味熏得纷纷躲避，原本热闹的前厅瞬间乱作一团，人仰马翻。
　　林夕和林威趁机挣脱束缚，屏住呼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宜春院，直到跑到大街上，呼吸到新鲜空气，才敢大口喘气。
　　“呼……总算出来了！”林夕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看宜春院的方向，忍不住对着林威夸赞道，“干得好！林威，没想到你还有这‘独门绝技’，简直是救场神器啊！”
　　林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依旧泛红，有些羞涩地说道：“爷，我也是没办法才这样的……对了，舞杨好像真的不见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夕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街道，人流依旧涌动，但早已没了舞杨的身影。“她肯定是从宜春院的后门溜走了。分头找！你往东边找，我往西边找，半个时辰后，还在这里汇合！”
　　“好！”林威立刻点头，转身就往东边跑去。林夕也不含糊，快步向西边走去，目光在人群中仔细搜寻着舞杨那身白衣的身影。
　　两人热火朝天地在大街上、小巷里翻找着，几乎把香桂街附近都找遍了，却始终没有看到舞杨的踪迹。
　　而此时，舞杨早已从宜春院的小门溜了出去。后门处停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鞍马具一应俱全。一名穿着粗布衣裙、头发花白的老鸨正牵着缰绳站在门口，她看着舞杨走出来，眼神复杂，既有不舍，又有担忧。
　　舞杨走到马前，老鸨却始终舍不得把手里的缰绳递给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张妈妈，别担心我。”舞杨看着她，语气柔和了许多，“我此去自有分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张妈妈眼中含泪，哽咽着说道：“小姐，一路保重！万事小心，若是遇到危险，一定要先顾着自己，别硬撑。老奴会在这里等着小姐回来。”她说完，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把缰绳递给了舞杨。
　　舞杨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宜春院的方向，又望向清心庵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荆棘丛生，为了烈风军的冤屈，为了母亲的期望，她亦无所畏惧；不管花开花落几经年，不管前路多么艰难，她亦无怨无悔。
　　“驾！”舞杨轻喝一声，双腿夹紧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城外的方向绝尘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半个时辰后，林夕和林威在约定的地点汇合，两人都是一脸沮丧。
　　“爷，我没找到。”林威耷拉着脑袋，语气失落。
　　“我也没有。”林夕皱着眉头，心里有些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舞杨确实有几分本事，竟然真的被她甩掉了。
　　两人悻悻地走在大街上，原本的兴奋劲儿早已消失不见。天边渐渐浮现出暮色，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一阵接着一阵，提醒着他们早已饥肠辘辘。
　　林威摸了摸肚子，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不少银子，有碎银，也有整锭的，显然是他们藏在桂树林据点里的盘缠。
　　林夕看到这些银子，忽然想起舞杨以为他们身无分文，才放心地用“蹭吃蹭喝”的理由跟着她，若是舞杨看到他们其实并不缺钱，一定会气得跳脚，说不定还会抽风般地回来找他们算账。想到舞杨气鼓鼓的样子，林夕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走，先去吃点东西。”林夕拍了拍林威的肩膀，指了指街边的一个面摊，“就这家吧，看起来味道不错。”
　　两人走到面摊前坐下，老板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客官，要点什么？我们这里有阳春面、牛肉面、杂酱面，还有刚出锅的桂花糕！”
　　“给我们来两碗牛肉面，再加一碟桂花糕。”林夕说道。
　　“好嘞！马上就来！”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和一碟香甜的桂花糕就端了上来。面条筋道爽滑，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汤汁鲜美浓郁。两人早已饿得不行，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喝了个底朝天。
　　吃饱喝足后，林夕抹了抹嘴，说道：“舞杨既然已经走了，我们也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先回城外的据点，然后骑着马去月桂关。”
　　林威点头同意：“好，听爷的。”
　　城外的那片桂树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桂花盛开，香气扑鼻。这里人迹罕至，隐蔽性极好，能隐藏很多秘密，也成了他们进城前选定的临时据点。进城之前，他们把马拴在了桂林深处的两棵粗壮的树干上，又找了两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装扮成乞丐，把自己原本的衣服和盘缠都藏在了这里的一个树洞里。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桂树林深处，找到了藏东西的树洞，取出了自己的衣服，换下了身上的粗布衣衫。林夕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玉佩，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俊朗不凡、气质卓绝的模样；林威则换上了一身锦缎劲装，身姿挺拔，英气勃发。
　　他们解开拴在树干上的马匹，翻身上马。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轻喝一声：“驾！”
　　骏马嘶鸣着，四蹄翻飞，载着两人朝着月桂关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桂树林渐渐远去，桂花的香气也被风吹散，只留下一路扬起的尘土，和两人奔赴未知前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