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归》跃渊客

7、东风夜放花千树

　　夜凉如水，墨色天幕沉沉压下，连星子都吝啬地隐去大半，只余下一轮残月在云层后若隐若现，透着几分萧瑟的冷光。所谓月黑风高，大抵便是这般光景——风卷着夜的寒意，掠过归园的青瓦墙头，穿过成片的桂树林，簌簌声响中，将满树金黄的桂花揉碎，化作漫天香雪，洋洋洒洒地飘落。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桂香，甜而不腻，清冽中带着几分幽远，仿佛连夜色都被这香气染透，变得温润起来。
　　蝉鸣却未曾因夜色深沉而停歇，反倒比白日里更显清亮。枝头的蝉儿耐不住寂寞，此起彼伏地高声鸣叫，“知 ——了——”“知——了——”的声响交织成网，缠绕着夜风，漫过院墙，与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相和，为这寂静的夜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却又衬得四下愈发幽深。
　　就在这桂香与蝉鸣交织的夜色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过归园外的密林。他身形矫健，动作迅捷得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在树丛的掩映下一闪而过，脚下未曾发出半分声响。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黑影便已来到不远处的清心庵前。那庵堂朱门紧闭，院墙高耸，墙头爬着些许青苔，透着几分古朴肃穆。黑影却毫不在意，身形微微一弓，随即如惊鸿般跃起，脚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便已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地时轻得仿佛一片落叶。
　　几乎是他落地的瞬间，两道黑影紧随其后出现在庵墙外。两人皆是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对视一眼后，无需言语交流，同时纵身跃起。他们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身形舒展间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默契，翻墙的弧度利落干脆，落地时同样悄无声息，只激起些许尘埃。
　　两人潜入庵内，目光迅速扫过庭院。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廊下摇曳，投下昏黄的光影。方才那道黑影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他们不敢大意，屏息凝神，低着身子，脚步放得极轻，沿着墙根缓缓移动，四处搜寻着踪迹。庵堂不大，几间禅房都漆黑一片，唯有后院角落里一间极为隐蔽的小屋，窗纸上透着微弱的烛光，在沉沉夜色中格外显眼。
　　“在那里。”其中一人压低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皆闪过一丝警惕——这小屋隐蔽得异于寻常，显然不是普通的禅房。他们不敢贸然靠近，连忙躲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借着树干的遮挡观察着。屋内的烛光忽明忽暗，映照得窗纸上的影子微微晃动，可奇怪的是，任凭他们凝神细听，却听不到屋内半点声响，仿佛那烛光之后，是一片与世隔绝的真空地带。
　　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互相打着手势沟通。片刻后，其中一人身形一晃，如狸猫般窜出，闪身躲进了对面的柴房阴影里，与另一人形成掎角之势，将那间小屋隐隐包围。他们的配合极为默契，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专业的暗杀气息，只待时机成熟，便要破门而入。
　　殊不知，小屋之内，并非他们预想中的密谈场景，而是一处布置简洁却肃穆的密室。密室正中摆放着一张乌木供桌，桌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牌位，最上方的主牌位上，赫然刻着“烈风军将士之灵位”七个鎏金大字，字体苍劲，透着一股凛然正气。供桌前的香炉里，三炷清香袅袅燃烧，檀香缭绕，弥漫在整个密室中，冲淡了夜色的寒凉。
　　一位中年道姑盘膝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身着月白色道袍，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面容清丽，虽已过中年，却依旧难掩倾国之色、倾城之姿，眉宇间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平和与淡然，宛如历久弥香的佳酿，初看温润，细品却愈发醇厚，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她手中执着一串佛珠，不急不慢地敲打着面前的木鱼，“笃——笃——笃——”的声响沉稳而有节奏，与檀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宁静肃穆的氛围。
　　舞杨正站在供桌前上香，她换上了一身素色衣裙，褪去了白日里的伪装，神色肃穆而恭敬。这是她每次来清心庵都必须做的事情，无论多忙，从未间断。她手持三炷清香，在烛火上引燃，对着牌位深深鞠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双膝跪地，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极重，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沉重。
　　三个头磕罢，她缓缓起身，站在道姑的身后，静默不语，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悲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道姑似乎早已察觉到她的动作，待她站定后，缓缓放下手中的木鱼和佛珠，却并未转身，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庵外的夜风，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戏演得差不多了，去进行下一步吧。”
　　“是，娘。”舞杨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与白日里的清脆利落截然不同，多了几分依赖与温顺。
　　道姑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依旧淡然，如同那袅袅上升的檀香，在空气中幽幽飘散：“一切小心。”
　　这位道姑，便是舞杨的亲生母亲——舞离，亦是清心庵的住持，离心师太。她与舞杨有着九成像的面容，只是舞离的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与平和，而舞杨的眉眼间则带着少年人的锋芒与倔强。母女二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只能以这样隔空的方式交流，连一个拥抱都成了奢望。
　　舞杨对着道姑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轻轻推开密室的门，走了出去。临走前，她抬手熄灭了屋内的烛火，只留下香炉里的清香依旧在黑暗中缭绕。走出密室的那一刻，她在心里默默念道：“娘，你保重。”
　　清心庵与归园的距离本就极近，加之舞杨脚步匆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回到了归园。此时，月亮已经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升上了中天，皎洁的月光洒下，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繁星密密地布满了天空，如同碎钻般镶嵌在墨色的天幕上，璀璨夺目。
　　舞杨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旁坐下。她微微仰头，望着这浩瀚的星海，眼神悠远而深邃。夜空中，一颗星辰突然突破云层的重围，绽放出异常明亮的光芒，它围绕着旁边一颗原本就极为璀璨的星辰缓慢运行，两颗星辰交相辉映，光芒万丈，竟让周围的星海都黯然失色。
　　“将星动，帝星现。”舞杨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她自幼便跟随母亲学习星象之术，深知这星象所预示的含义。乱世将至，风云再起，这天下，怕是又要陷入动荡之中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只是单纯地欣赏这美丽的夜空，而不是每次抬头，都要下意识地参研星象，揣测天下大势？
　　她背负的东西太多了。烈风军的血海深仇，母亲的殷切期盼，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与危机。正值最美好的年华，她却不能像寻常姑娘一样，随心所欲地玩乐，不能对着心上人娇羞含笑，不能充满期待地等待出嫁。甚至，她都不能像个真正的姑娘一样活着，必须收起自己的软弱与温柔，像男人一样思考，学习兵法谋略、武功暗器，给自己披上一层厚厚的、坚硬的伪装，用泼辣与强悍来保护自己，掩盖内心的脆弱与孤独。
　　夜风微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淡淡的桂香。舞杨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在心底，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就在她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的那一刻，院子角落里的阴影处，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林夕。
　　原来，他和林威早就察觉到舞杨行踪诡异，待她离开归园后，便悄悄跟了上去。只是他们并未靠近清心庵，而是在庵外等候。看到舞杨回来后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夜空发呆，林夕便让林威先回房休息，自己则寻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默默地看着她。他看着她脸上的落寞与沉重，看着她眼底的复杂与坚定，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待舞杨回房后，林夕走到了她方才坐过的石凳旁坐下。夜风徐徐吹来，缱绻着桂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桂花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碎银般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发间，将他置身于一片银色的星海之中。这便是月桂城闻名遐迩的桂花树，果然名不虚传。
　　没错，看桂花，本就该在这样月色皎洁的夜晚。月光将桂树点染成银白，枝头的桂花如银花绽放，空中的花瓣似流芳溢彩，又宛如剪碎的星光，美得让人沉醉。
　　林夕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我就是好奇她刚才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才会过来看看。才不是不知不觉间，双腿就不听使唤地走到了这里。
　　嗯，就算是不自觉地走了过来，那也是因为这月色太美，桂花太香，吸引了我。他如是想着，试图掩盖心底那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他站起身，走到一棵桂树下，抬手从腰间取出一只短笛。那短笛通体莹白，似玉非玉，触手微凉。他将短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悠扬的旋律从他指间流出，时而低沉婉转，如诉如泣；时而高亢清亮，如鹤唳九天；时而轻快灵动，如溪水潺潺。旋律扬抑顿挫，错落地触动着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与夜风声、蝉鸣声、桂花飘落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绝美的夜之乐章。
　　舞杨回到房间后，正准备熄灯休息，却突然听到窗外传来悠扬的笛声。那笛声清澈婉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让她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丝窗缝，向外望去。
　　这一眼，让她瞬间怔住了。
　　月光下，林夕立于桂树之下，身姿清俊挺拔，月白色的长衫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宛如谪仙。他微微闭着眼睛，神情沉醉，眉宇间褪去了白日里的嬉皮笑脸与散漫不羁，多了几分宁静与专注。满院的桂花如同星星点点的碎银，落在他的身上、周围，将他环绕在一片银色的星海之中，美得如同画中仙。
　　皎如玉树临风前，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然而，舞杨心中却没有半分欣赏之意，反而涌起了深深的怀疑。
　　这两个人太奇怪了。说是乞丐，可他们的言行举止、气质风度，哪一点像普通的乞丐？说是美男，可普通人家怎会养出这样气质卓绝、容貌无双的男子？他们平日里装出一派散漫无辜的样子，演得惟妙惟肖，可那骨子里透出的高贵与从容，却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
　　只有那些真正举足轻重、身份尊贵的人，才会这般刻意低调，装出与世无争的模样吧。
　　他们不说自己的来历，她也懒得追问，索性假装不知道。只是，他们的出现，究竟是偶然，还是别有用心？舞杨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她凝视着桂树下的身影，心中暗自盘算着。
　　笛声依旧悠扬，桂花依旧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