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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柔几许缘何散 温柔几许 ...

  •   南风入弦,携着芳远国特有的清甜花香,漫过城郊的镜湖。晨曦如碎金般洒在湖面,波光粼粼,将满湖盛放的清莲映照得愈发圣洁。荷叶上的露珠滚动,折射出七彩光晕,偶有蜻蜓点水,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清晨的时光总是这般静好,连空气都带着湿润的清甜,仿佛能洗去世间所有的烦恼。
      镜湖岸边的柳树下,一对年轻的情侣相互依偎着,沉浸在这难得的静谧之中。
      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肤若凝脂,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不见一丝瑕疵。细长的柳叶眉如涓涓流水,自然舒展,眼眸里永远流转着灵动的光彩,像是盛满了星辰大海,琼鼻小巧挺翘,下方一张丹唇,色泽鲜亮如六月盛放的荷花。她柔美的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幸福,映着湖面的金光,连眉眼间都染上了暖意。一袭淡青色长裙曳地,裙摆绣着细碎的莲花暗纹,随着长发在荷风中轻轻飞扬,整个人如花般娇艳,如水般温婉,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
      依偎在她身旁的男子,有着一张刚毅的脸庞,轮廓分明如刀刻斧凿,五官端正英挺。正是芳远国新晋的镇国大将军祁逸。他人如其名,俊逸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潇洒不羁,只是此刻,那份不羁被浓重的痛苦与隐忍取代,紧抿的唇线绷成一条僵硬的弧度,一只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舞杨,我不爱你了,忘了我……”
      沉默良久,祁逸终于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他猛地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死死逼回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不敢去看身旁女子的眼睛。
      舞杨浑身一僵,依偎着他的肩膀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疑惑,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祁逸,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不信。眼前的人是那个从小护着她、疼着她,许诺要与她一生一世的祁逸,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我不爱你了!不爱你了!你听不懂吗?忘了我!”祁逸猛地推开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眼神飘向远方的湖面,不敢去看她眼底的澄澈与信任,生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可是我爱你啊!” 舞杨的眼泪瞬间决堤,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流过嘴角,带着苦涩的滋味,又随风滴落到湖水里,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解,“我们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你忘了吗?”
      “我从来都没爱过你!”祁逸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转头看向她,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咆哮,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一直都在骗你!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他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伤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既扎在舞杨心上,也扎在自己心上。可他别无选择,他此去月桂关,九死一生,不能让她抱着虚无的希望苦苦等候,更不能让她将来为自己殉情。长痛不如短痛,唯有让她恨自己,她才能好好活下去。
      “我不相信!”舞杨咬紧嘴唇,用力地摇着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你不是这样的人,祁逸,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好不好!”
      她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指尖刚要碰到他的战甲,却被祁逸猛地避开。她不死心,又上前一步,不停地摇着他的胳膊,语气急切而卑微:“你说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皇上为难你了?还是祁伯父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祁逸始终无动于衷,他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任由她摇晃,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只是不想再骗你了,我累了!真的累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真的”,像是在说服舞杨,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忍不住将所有的真相和盘托出,怕自己会心软,会舍不得离开。
      舞杨的手缓缓垂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苍白。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听着他决绝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尽管眼眶依旧泛红,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好,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祝福你。”
      话音落下,她决绝地拂袖而去,淡青色的裙摆划过草地,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只有那些来不及擦干的泪水,还留在原地,被晨曦晒干,仿佛从未存在过。
      祁逸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强忍的泪水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顺着俊朗的脸颊滑落,砸在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伸出手,想要留住她,却又无力地垂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舞杨,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定会去找你,弥补今日的伤害。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找个对你好的人嫁了,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至少你的人生不会孤单……”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太阳升高,晨雾散去,才缓缓转身,擦干脸上的泪痕,将所有的情感都深埋心底。他不能再沉溺于儿女情长,因为他是芳远国的镇国大将军,是五万将士的统帅。
      回到城外的军营时,将士们早已严阵以待。黑色的战甲整齐排列,长枪如林,旗帜飘扬,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祁逸收起所有的脆弱,换上一身玄色战甲,腰间佩着父亲传给他的烈炎剑,大步流星地走到队伍最前方。
      他翻身上马,踏雪嘶鸣一声,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祁逸利落地拔出长剑,寒光凛冽,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他高举长剑,以军人的热血与决绝,高声呼喝:“出征!”
      “出征!出征!出征!”
      五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响彻云霄。马蹄声哒哒,踏破了清晨的宁静,大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北境月桂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祁逸坐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花雨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与决绝。自古征战几人回?别了,我的花雨城;别了,我的此生挚爱……
      另一边,舞杨哭着跑离了镜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脚步踉跄。她从小就在这片花海中玩耍,却从来不知道这个花海有这么大,跑了很久很久,依旧看不到尽头。身边的花香依旧清甜,可她却只觉得刺鼻,曾经让她无比安心的陪伴,如今只剩下刺骨的疼痛。
      直到体力耗尽,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倒在草地上。她蜷缩着身体,放声痛哭,泪水浸湿了身下的青草。方才那个潇洒的转身,不过是她最后的倔强,她不敢回头,怕看到祁逸为难的模样,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妥协,哪怕他说的是假话,她也愿意相信。
      心里被掏空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还记得五岁那年,她出于对指腹为婚的祁逸的好奇,经常偷偷爬上祁府的墙头,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院子里习武的他。那时的他不过七岁,拿着比自己还高的长剑,挥舞起来还有些费力,却倔强地不肯放下,哪怕汗水浸湿了衣衫,手臂酸痛不已,也依旧咬牙坚持。
      终于有一天,他察觉到了墙头的动静,转头望过来,看到了那个躲在角落的小小身影。他没有呵斥,反而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像极了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
      孩子的世界里没有戒备与欺骗,他们很快就成为了最好的玩伴。在认识祁逸之前,舞杨因为父亲早逝、母亲遁入空门,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沉默寡言。在认识祁逸之后,她才知道什么是陪伴,什么是快乐。
      每次她伤心落泪,都是祁逸笨拙地为她擦去泪水,握着她的手,教她坚强勇敢,告诉她“有我在,别怕”。她不想学医,觉得草药苦涩,祁逸便陪着她一起上山采药,耐心地帮她辨认草药,替她承受药汁的苦味;她不想习武,觉得扎马步枯燥,祁逸便陪着她一起扎马步,哪怕自己早已累得不行,也依旧笑着鼓励她;她不想学占卜,觉得星象难懂,祁逸就陪着她一起读书,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给她讲那些关于星辰大海的故事……
      他们一起在花海中奔跑,一起在镜湖边钓鱼,一起在月下许愿,他说要护她一生一世,说要与她海枯石烂,永不分离。那些声声耳语,那些郑重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怎么突然就成了泡影?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突然离自己而去?从前的温柔缱绻、海枯石烂的誓言,到底是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爱情,抑或是转瞬即逝的尘烟……
      舞杨缓缓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那是她早就为自己准备的断肠散——当年母亲遁入空门后,她便觉得世间再无牵挂,唯有祁逸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如今希望破灭,活着也成了一种煎熬。
      “温柔几许缘何散,爱恨声声怨……”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一边说着,一边拔开瓶塞,将瓶中的白色药水全数倒入口中。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很快便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她蜷缩在草地上,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七岁的少年,对着墙头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祁逸……如果注定要失去你,那么我宁愿从来不曾遇见你……”
      “下辈子……一定不要再遇见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消散在风中。满湖的清莲依旧盛开,南风依旧轻柔,只是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再也不会在这镜湖岸边,等待她的少年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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