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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物是人非事事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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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的烛火已燃至尽头,烛芯噼啪作响,溅起几点星火,随即黯淡下去。祁方枯坐在紫檀木椅上,背脊微微佝偻,只剩下掩不住的苍老与疲惫。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右腿,那里曾中过一箭,虽经多年调养,每逢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就像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过往,从未真正愈合。
是啊,这就是英雄迟暮的悲凉。
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冲破了岁月的尘封。想当年,四国混战,烽烟四起,芳远国版图最小、兵力最弱,恰如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孤舟,被漠亭、落枫、碧水三国虎视眈眈,亡国之危近在眼前。彼时的他,不过二十出头,身着银甲,手持长枪,眉目间尽是少年意气与悍勇无畏。他横刀立马于阵前,硬生生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数次击退联军进攻,扶芳远国于战火中不倒。
那时的他,在战场上像一团烈火,熊熊燃烧,势不可挡。凭借赫赫战功,他被先帝封为 “烈炎大将军”,与好友云风并称 “芳远双将”——云风勇冠三军、行军迅疾,号“烈风大将军”。二人一刚一猛,一疾一锐,是芳远国最坚固的屏障,也是敌军闻风丧胆的存在。那些年,军营的号角声、战马的嘶鸣声、将士的呐喊声,交织成他生命里最壮怀激烈的乐章。
谁料十六年前,那场与碧水国的大战,竟成了他戎马生涯的终结。乱石穿空,箭矢如雨,他为掩护主力撤退,身中数创,尤其是后心那致命一击,虽保住了性命,却从此缠绵病榻,再难跨上战马、挥剑疆场。一生戎马,战功赫赫,终究逃不过一朝折戟沉沙的宿命。
“逸儿,还有件事情,你要在出征前做出决断,就是关于那姑娘。” 祁方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神色陡然变得严肃。
祁逸闻言,身形一僵,方才因军情紧绷的脸色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他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爹,你……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慌乱。
“你娘走得早,爹没能给你太多陪伴,本该多关心你这些事。”祁方的语气柔和了许多,眼中泛起慈爱的光芒,“告诉爹,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祁逸愣了愣,随即抬起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爱!孩儿爱她!”
祁方看着儿子眼中纯粹的爱意,缓缓点头,语气凝重却满是期许:“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对所爱之人的幸福负责。你此去前路未卜,生死难料,是让她苦苦等候,还是给她一个明确的归宿,你该好好想想,做出决断。”
祁逸的心猛地一沉,父亲的话如重锤般砸在他心上。是啊,他这一去,五万对阵二十万,对手又是深不可测的漠鸿朗,能否活着回来,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若是让她空等一场,甚至可能等来他战死沙场的噩耗,那便是对她最大的不负责任。可若是就此斩断情丝,他又实在舍不得那份纯粹的爱恋。
矛盾与挣扎如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对着父亲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孩儿…… 明白,容孩儿三思。”
说罢,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转身离开书房,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一夜未眠,书房内的讨论终告一段落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窗棂,洒在祁方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血丝与深深的忧虑。他并未起身,依旧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思绪却早已飘向了远方。
“天下怕是又要大乱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若是逸儿此去无回,朝中便再无祁家可倚仗的将才。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各位皇子必然会趁机争夺战功,各路势力也定会想方设法将兵权攥在手中,到那时,朝堂之内怕是也要血流成河了。”
他隐隐觉得,此次漠亭国突然发难,绝非偶然,或许与十六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十六年前,芳远国对碧水国的那场大战,打得异常惨烈,战火绵延近一年,几乎波及落枫与漠亭两国边境。那一战,他重伤致残,好友云风战死沙场,留下身怀六甲的云夫人。不久后,云夫人便散尽家财,遁入空门,青灯古佛相伴余生。
也正是那场大战之后,四国突然息战,十六年来虽有摩擦,却再无大规模征伐。按说当时芳远国折损两员大将,国力空虚,正是其他三国群起而攻之的最佳时机,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罢兵,步调一致得诡异。这十六年的和平,来得太过蹊跷,至今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或许是经年累月的战争耗尽了各国的兵马粮草?或许是他们需要时间操练新兵、重整旗鼓?又或许,是背后有更隐秘的谋划,需要这十六年的时间来部署?祁方思索了无数种可能,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但他心中清楚,和平从来都只是暂时的,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如今漠亭国大兵压境,这场酝酿了十六年的风暴,终究还是要来了。
祁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早已枯萎的老桂树。那是他与云风年少时一同栽种的,如今树仍在,人已亡,只剩下满院的月桂花。他孤寂地徘徊在回忆的角落里,那些熟悉的面容、那些欢声笑语,一一在眼前浮现。
记忆中的花厅,总是暖意融融。一张巨大的圆桌摆满了珍馐佳肴,他与妻子、云风夫妇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那时的云夫人刚怀有身孕,腹部微微隆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妹妹,若是你能生个女孩,将来便许给我们逸儿做儿媳妇,你看如何?”他的妻子笑着,眼神里满是期盼。
云夫人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哈哈!这感情好啊!听姐姐这么一说,我倒真盼着能生个女儿,与逸儿做一对璧人。”
他与云风坐在一旁,听着妻子们的打趣,都禁不住放声大笑。云风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祁兄,你意下如何?若是真能如此,我们两家便是亲上加亲了!”
“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他彼时意气风发,朗声应道,“那两个孩子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回忆的画面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妻子的温柔、云风的爽朗,那些欢声笑语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可如今,妻子早逝,云风战死,云夫人遁入空门,当年定下的娃娃亲,也成了镜花水月。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祁方饱经风霜的脸上,两行清泪缓缓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云风啊,若是你还活着,该有多好……”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思念,“若是你在,这芳远国,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境地。我宁愿用我这残躯,换你回来啊……”
这个夜晚,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却又短暂得让他来不及理清所有的头绪。当第一缕朝阳刺破天际,洒遍花雨城的每一个角落时,祁府的大门外,传来了内侍尖细的唱喏声。
“圣旨到——镇国大将军祁逸接旨!”
祁方连忙拭去脸上的泪痕,整理好衣袍,与早已等候在庭院中的祁逸一同跪地接旨。内侍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少将军祁逸,雄才大略,骁勇善战,值漠亭国进犯我国北境、边境告急之际,特封为镇国大将军,率军五万,即刻启程出征,驰援月桂关。望卿不负朕望,死守疆土,荡平敌寇,以安国邦!钦此。”
“臣祁逸,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祁逸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声音坚定,却掩不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几分坚毅,也映出几分对未来的迷茫。他知道,从接过这道圣旨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没有退路。前方是二十万敌军,是叵测的阴谋,是未知的生死,而他,必须扛起这份家国重任,毅然前行。
祁方站在一旁,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却也有着一丝欣慰。他的儿子,终究还是长大了,要像他当年一样,奔赴沙场,守护这片锦绣河山。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为儿子遮风挡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