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他忱

32、第三十一章 他说我这个

　　邢安来不及追问小孙和王婆婆为什么会跟徐锐在一起，她整个人在听到日记本三个字之后，感觉血液都凝住了。
　　手下意识攥紧了整理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找到的线头，邢安给丁砚循打了电话，就往医院赶去。

　　真相，来得措手不及。

　　王毓可三岁的时候，父亲在工地上遇到意外过世，因为追责不清不白，所以一家人一直没有讨要到赔偿。王毓可的母亲在她六岁的时候，丢下她离开了，为了什么离开也没说清，总之王毓可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王婆婆是王毓可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老人家一把年纪，丈夫早逝，儿子也走得早，白发人送黑发人，很长一段时间，是要把王毓可养大的念头撑着她活着。
　　一老一少生活不易，后来老家发了水，王婆婆带着王毓可到了平桥村。
　　王婆婆当时很感激政策，虽然平桥村的房子也没比老家好多少，但至少这边的人不知道王毓可的家事，不会指着她的鼻梁说她爹不养娘不教，孩童的恶意，很多时候因为没了价值观的引导，比猝了毒的刀子还能伤人。
　　所以现在没人知道王毓可的过去，王婆婆很感激。
　　王毓可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
　　因为她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叫陈岚。
　　陈岚不会嫌弃她发音土，不会说她是外乡人，会带着她玩。后来王毓可的远房表哥王立业也来这里投奔他们，陈岚也没有因为又多了一个外乡人，对王毓可有什么意见，反而是带上王立业一起，都善待。
　　王毓可觉得自己遇到了天使。
　　那段还没上学的时间，王毓可和王立业白天帮着王婆婆做活，晚上陈岚放了学之后，他们就去找陈岚，有的时候是他们带陈岚玩，有的时候是陈岚教他们念书，三个人都很开心。
　　变故出现在王婆婆看到两人跟着陈岚念书之后。

　　老人家没有什么别的念头，就希望能把这个亲孙女抚养长大，王立业虽然是远房，还是媳妇那边的，但老人家也好生照应着。
　　自己总有先一步踏进黄土的时候，到时候两个孩子还能互相搭把手，这就是王婆婆一开始的想法。
　　不过能上学还是要上学的，所以王婆婆想尽办法，没有钱，熬夜做鞋多挣一点是一点，老人家这么多年视力都很好，那一年硬生生给灯油熬得昏花。

　　知道这个上学的机会是奶奶好不容易求来的，王毓可和王立业也很珍惜。
　　但王毓可的噩梦也就开始了。
　　那个噩梦，叫赵辉。
　　好日子过多了，王家兄妹都忘了，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乡，这里除了天使，更多的是不待见自己，瞧不上自己的人。
　　再往后，王毓可在日记里写，王立业也变了，他不好好上学，成天跟着小混混捣蛋，奶奶因为这件事哭了好几次，但是王毓可自己清楚，王立业是因为受够了欺负。
　　——如果成为能欺负别人的人，就不会受欺负了吧。
　　——十几岁的少年，也就只能想到这一层。
　　但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幼稚，而且毫无用处。
　　王立业被学校开除了学籍，还跟陈岚闹了好一阵子的不愉快，王毓可在日记里写，有天她这个表哥来找她，说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自己不会再回去上学，打算跟着村里的大叔去镇子上找找机会，说想要靠自己的本事，让自己以后不会被人欺负。
　　他还说，他也不会让王毓可这个妹妹被人欺负。
　　王毓可很相信他的话，因为王立业那么说的时候，眼神是很坚定的，十几岁少年的坚定，跟一团火似的，烧得王毓可也跟着充满希望。
　　但王立业跟着村里的大叔外出干活，王毓可才知道之前他为自己扛了多少欺负。
　　赵辉这个人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日记的中端缺失了好多天，但缺失的页数都空着，这么多年过去了，纸张皱皱的，分不清是湿气还是别的什么。

　　下一次出现日期，就是2008年11月9日。
　　赵辉要挟王毓可，说明天村里会放大电影，让王毓可把陈岚约到村口的小池塘边。
　　王毓可一开始没愿意，她知道赵辉对陈岚有什么心思，每一次赵辉看到陈岚时的眼神，都让她很想吐。
　　2008年11月10日，王毓可还是把陈岚约到了村口的小池塘边。
　　赵辉说只是想找个机会跟陈岚说说话，但陈岚躲他就跟躲瘟神一样，王毓可不愿意帮忙，他也不慌，他有的是办法让王毓可屈服。
　　王毓可也屈服了。
　　因为她实在是太怕了。
　　王立业不在身边，王婆婆眼神都不好使了，没有人能帮她，没有人。
　　反正赵辉只是想跟陈岚说说话而已，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所以王毓可约了陈岚，说能骑自行车接她去看电影，所以到了约定好的路口时，跟陈岚说自行车有问题，让陈岚抄近路先去看电影，千万不要错过了。
　　她亲眼，看着陈岚沿着那条她指出来的近路，跑了进去。
　　赵辉只是想跟陈岚说说话而已，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王毓可在日记里，整整写了一页，不会有什么事的。
　　再后一页，王毓可写，因为下小雨，露天电影不能继续放了，隔壁的大叔帮她把王婆婆送了回来，王毓可服侍王婆婆睡觉之后，赵辉来她家找她，问她为什么没有叫陈岚过去，王毓可很惊讶，但赵辉一口咬定陈岚没有出现，还警告王毓可说让她小心点。
　　王毓可想不通赵辉为什么说没有见到陈岚，在赵辉走了之后，她跑去了池塘边，那里太暗了，王毓可跑过去才知道那条路上的路灯坏了，她在池塘边找了很久没有看到陈岚，太害怕了，好像芦苇丛里，好像池塘深处，都会有什么东西冲出来扣住她的咽喉，缠住她的双脚，将她拖进无间地狱。
　　所以她立刻跑回了家，钻进了被窝。日记的最后，她写了还好。
　　大概是在庆幸，陈岚没有被赵辉堵到。

　　2008年11月11日。
　　陈岚的尸体被发现，就在那个池塘里，被掩在芦苇丛中，王毓可看了一眼，就吐了。

　　陈岚出事之后，王毓可心里不好受了很久，赵辉找过王毓可一次，让她在警察来的时候小心说话。说他已经听到风声，警方认为陈岚是意外摔进池塘的。
　　“但也是你让她去的，你跟警察乱说，警察一定会揪着这一点不放！”
　　“是你让我带她过去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路口等她？”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路口等她？

　　这句话成为纠缠王毓可一生，无法摆脱的噩梦。
　　是啊，我为什么没有在路口等她？如果我等她了，下大雨的时候我就会进去找她；哪怕没有等到下大雨的时候，她失足摔进去的时候，我也能听到她的呼救。
　　我当时离她那么近，村里的人看电影听不到的声音，我都能听到。
　　我本来，都能听到的。
　　我为什么没有在路口等她？

　　深重的梦魇扼住王毓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自己就会这样下去了，败坏，腐烂，最后糟成一团泥，还债。
　　直到她遇到了徐锐。
　　徐锐之于王毓可，是漫长人生中出现的，第一个可能撑起她的天的男人。
　　当时的王毓可在沼泽里往下陷，是徐锐一把抓住了她，他说自己是造星的人，他说王毓可：“你有一双我见过最干净的眼睛。”
　　多好笑，他说我这个杀人犯，有一双最干净的眼睛。
　　可是原来假话听起来这么好听。
　　我想听。

　　徐锐将王毓可从沼泽里拉了出来，他说话算话，将王毓可真的变成了一颗星星。
　　小鱼儿的横空出世，《追踪者》的意外爆火，超出了徐锐和王毓可的预料，对前者来说的翻身之仗，对后者来说的拯救之役，就这么成功了。
　　当时有很多影评人给《追踪者》写评价，有一篇王毓可最喜欢——他说《追踪者》之所以这么成功，在于两位主演，都在靠共鸣。
　　很多人觉得那篇影评明褒暗贬，毕竟靠共鸣这种说法，就是在嘲一个新人，一个票房毒药，没有演技没有技巧。
　　但王毓可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俞舟白是怎么演余远山的，王毓可不知道，但她自己，其实是把自己真的当成了小鱼儿。
　　——徐锐说她有一双最干净的眼睛。
　　——而在她心中，那个死在连环杀人犯手中的小鱼儿，才有一双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

　　但无论是明褒暗贬还是真实叫好，《追踪者》还是火了，好日子好像触手可及。
　　美梦却持续了一年都没到。
　　拒绝投资人的示好之后，王毓可其实是害怕的，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她怕回到家告诉徐锐的时候，对方会生气，对方会嫌自己不机灵。
　　对方会不要自己。
　　徐锐，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要我，我就只能回去平桥村了。
　　我不能回去。

　　徐锐听了王毓可的话之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把她拉到怀里，轻轻拍了拍。
　　再之后，王毓可听到风声，那个投资人想找她的麻烦，徐锐帮她挡了，代价是一条左腿。
　　王毓可在医院看到徐锐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徐锐还是拍着她的背，说再哭眼睛就要不好看了。
　　王毓可还是哭，她知道不会不好看的。
　　因为她在徐锐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十七年王毓可的人生中，最干净的她自己。
　　徐锐之于王毓可，是漫长人生中出现的，第一个撑起了她的天的男人。

　　日记的后半段，流水账一样记载了那两年被雪藏的日子，出人意料的是，比起之前在平桥村的，比起刚刚到港城四处跑龙套的，甚至比起《追踪者》如日中天时的日记。
　　这段邢安以为会很辛苦的，从所有人口中听说都暗无天日的日子，被王毓可记成了两个人的温馨时光。
　　住的是朋友便宜租借的房子，工作时有时没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靠徐锐出去做散工贴补，饭也经常有上顿没下顿，偶尔还要房东夫妻和平桥村的王婆婆寄食物接济。
　　但就是温馨，字里行间，满溢着幸福。
　　邢安翻着那一段的日记，能明白为什么徐锐在看到这本日记本之后，会昏了过去。
　　他以为的一厢情愿，其实对方陷得更早更深；
　　他以为的暗无天日，其实是对方人生里，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那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日记再往后翻，邢安找到了答案。
　　雪藏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两年，王毓可想在徐锐生日那天跟他提提，不如两个人不要在城里讨生活，她想跟徐锐好好过下去。还想如果王婆婆愿意离开平桥村的话，就接她跟自己一起生活，哪里都行。但徐锐性子犟，所以她打算亲自下厨做顿好吃的，再跟他提。
　　没想到买菜的时候，遇到了那个人。他说他改名字了，还说他也打算到大城市里来讨讨生活，他跟王毓可讨论《追踪者》的成功，也问王毓可这两年销声匿迹在做什么。
　　日记最后一页，王毓可写得很深，痕迹透了几页。

　　我的一生真可笑。
　　费尽心思努力想要避开那个坑，却没想到，其实我从始至终，始终都站在那个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