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他忱

33、第三十二章 这是陈岚应

　　日记就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讲完的事情，其实在最后那句话里，也讲得差不多了。

　　徐锐已经醒过来了，但是医生建议邢安暂时不要靠近：“病人现在的精神状况不太稳定，我建议先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邢安点头，看了一眼赶过来的丁砚循，将日记本交给他：“你看着点徐锐，这本日记一会儿带回局里，我去看一眼王婆婆，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孙家里有急事，王婆婆就一个人坐在候诊大厅等着。
　　“王婆婆，”邢安递了一杯水给她：“喝点水吧。”
　　王婆婆接过水：“谢谢警官，”却没有喝：“警官，徐锐还好吗？”
　　邢安点点头：“已经醒过来了，不过医生还在做检查，所以我们就先不打扰他了。婆婆，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能不能跟我说说？”
　　王婆婆点点头。

　　昨天邢安和丁砚循找到徐锐的时候，他说正在收拾王毓可的遗物，有些东西他打算交给王婆婆，那本日记本就在其中。
　　不过是被缝在了一件棉袄里面。
　　“可可跟着徐锐北上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棉袄，”十年时间过去，王婆婆对这件事记得却很清楚：“可可衣服少，那件棉袄还是我自己带棉花让店里的人帮忙做的。”
　　棉袄带过来之后就一直压箱底，徐锐收拾的时候也没有发现日记本，直接打包送到了王婆婆那里。
　　日记本是王婆婆发现的，一件一件整理孙女的遗物，王婆婆是每一件都很仔细地翻了翻，看了看。所以在夹层里发现了日记本。
　　但她不认识字。
　　所以叫回了已经走出招待处的徐锐，想让他帮忙看看那本里面都是什么。
　　徐锐看了，打击到了。

　　“邢警官，那本本子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王婆婆到现在也没有得到一个结果：“刚刚都手忙脚乱的，我也没机会问。徐锐为什么看了之后昏过去了？是不是那本本子里……”
　　“那本本子我们会带回局里，再仔细检查的，”邢安想了想，还是没有将陈岚案的事情告诉王婆婆：“婆婆不用担心，里面写了一些王小姐和徐锐的故事，徐锐是睹物思人，一时间没办法接受。”
　　王婆婆伸手在腿上蹭了蹭：“徐锐对可可，真的很好了。这么些年，也就他还替可可惦记着我这个奶奶。”
　　王婆婆心底里对王毓可这么多年没回去平桥村还是有些怨气的，再见面已经阴阳两隔，也是有怨气的。
　　邢安没办法告诉她，王毓可不愿意回去平桥村，是因为对她来说那里是沼泽，是噩梦的根源。
　　因为邢安没办法告诉王婆婆，她挑灯干活，险些累瞎了双眼换来的上学机会，是王毓可口中打开地狱大门的通行证。
　　那太残忍了。
　　也，没有必要。

　　特案组办公室内，气氛有点沉重。
　　“笔迹鉴定已经出来了，”丁砚循将资料递上：“确实是王毓可的字迹，这本的确就是我们之前在找的日记本。”
　　胡幸运撑着脑袋：“没想到王毓可也喜欢徐锐，还是那么那么的喜欢。后来她去找了匡鸿博，徐锐对她说了很多很残忍的话，她当时听着，肯定很难过吧。”
　　丁砚循开口：“你没办法替她遗憾，但不管是什么样的选择，都是她自己做出来的选择。”
　　胡幸运默。
　　邢安看了一眼屋外：“根据王毓可在日记里对陈岚案的描述，那天晚上的确是她将陈岚引到了村口池塘边，这一点和陈岚在日记本里记载的吻合，没有问题。不一样的是，王毓可这里提到了赵元恺，她没有说谎的话，那天晚上是赵元恺威胁她将陈岚引到了那里，所以现在赵元恺也有了嫌疑。”
　　“她在日记里写，那天晚上赵元恺找过她，问她为什么没有引陈岚去池塘……难道陈岚真的是自己不小心摔进池塘里的？”
　　“不可能，”邢安笃定。
　　多看了一眼王毓可的日记之后，邢安拿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时间——19:30，20:30。
　　“日记里面没有详细写赵元恺要求的时间，但是陈岚在日记里写过，她那天晚上是想要看大戏的，大戏开场的时间是十九点半，陈岚要在这个时间点之前赶回去，要将陈岚糊弄去抄近路，赵元恺和王毓可定好的时间，最迟也就是十九点半。”
　　“但是王毓可的日记里写，赵元恺找到她，说陈岚没有出现，是在那天晚上王婆婆睡觉中之后。那天晚上下雨，大戏没放完就结束了，以一般的电影时长推算，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就算粗略来算，赵元恺来找王毓可的时间，最早也就是八点半。”
　　邢安说完，看向在座的另外三个人。
　　乔墨最先反应过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猜想，但是这个猜想，真的有点吓人。”
　　丁砚循点头：“你的意思是，赵元恺那天晚上找到王毓可，告诉王毓可他没见到陈岚是在撒谎。”
　　胡幸运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因为约好的时间是十九点半，陈岚不可能在池塘边等赵元恺，所以他要么提早在那里等，要么就是错过时间。”乔墨解释：“提早等就不可能出现他没等到的情况，如果是错过了时间，他来找王毓可说没看到人，就是在胡说。”
　　“而且这中间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差，”丁砚循伸手在日记本上点了点：“只错过一点时间，他跑来找王毓可泄愤，发火，让她下次再帮自己约陈岚都能说得通，隔了一个小时再过来说这件事，太久了，说不通。”
　　胡幸运咽了咽口水：“你们该不会是想说，赵元恺那天晚上跟王毓可说他没看到人，是在故意给自己洗清嫌疑吧？心机这么深沉？但我们反应一下就能想通的事，王毓可能想不通？”
　　“不是我们反应一下，是我们□□应了一下想通的，”乔墨拆穿：“你可没有。”
　　邢安点头：“所以那天晚上本身就处于精神高度紧张情况下的王毓可，更难反应过来这件事情，再加上之后，派出所给出的结论也是意外，她对是自己导致这出悲剧的想法就更加坚定。从她的日记里也不难看出，她是认可——那天晚上就是因为她把陈岚引过去，陈岚才会意外失足，落水身亡的。”

　　胡幸运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王毓可其实并不是陈岚案的凶手？凶手是赵元恺？”
　　“没有直接证据，光靠王毓可的日记不够。”
　　胡幸运还沉浸在刚刚得到的结论中无法自拔：“王毓可这么多年都是在什么样的心理负担下，活过来的啊？”
　　日记本翻回正面：“这本日记，真的跟陈岚那本，是一式两份呢。”

　　好到日记本都是一式两份的好朋友。
　　一个被另一个因为私人原因引诱致死；
　　另一个背着这个故事挣扎了一辈子，直到死亡。

　　“这两个案子，相差十一年，所有相关人员或轻或重，都为他们犯下的错偿还了，现在就差最后一个恶魔。”
　　钢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敲打声：“我们来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这是陈岚应该得到的公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邢安和欢实大兄弟在玄关互相对视了一眼，大兄弟好像认了一会儿才认出自己的主人，摇摇尾巴就去休息了。
　　这狗真是，越来越大爷了。
　　邢安换上拖鞋，下一刻四仰八叉倒在沙发上。
　　晚上在特案组说的好听，回家的路上邢安自己想了很多遍才确定一个悲惨的事实——除了王毓可的日记，没有任何证据指明赵元恺跟陈岚案的关联，而且说得更难听一点，就算是王毓可的日记，也不能证明。
　　因为他当年就说过了，他那天晚上根本就没看到陈岚。
　　当年他能这么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证物证都没了，更能这么说了，毫无破绽，没有毛病。
　　反倒是邢安，要被他折腾得有毛病了。

　　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邢警官，决定出门走走。
　　“大兄弟，要出去遛遛吗？”出门前，邢警官朝着仿佛入睡的欢实大兄弟喊了一声。
　　最后，一人一狗出了门。
　　邢安的工作时间不太稳定，所以就把每天遛狗的时间放在了早晨，偶尔突然接到案子，遇到熟悉的大爷大妈就把欢实交给他们，遇不到就先回家，晚上回来再想办法遛一遛。好在小区里养狗的人还是挺多的，欢实每一次出门都能玩得很开心，极少有不高兴的时候。
　　今天的欢实依然很开心，虽然今天早上已经溜过了，虽然这个点的它的朋友基本上都歇下了，但这个点的它的主人，心情看上去不太好，所以忠实的好欢实，还是跟着她一起出来了。
　　小区里这点已经没什么人瞎晃了，所以邢安就牵着狗往大街上晃悠。
　　城市万家灯火，时间往往模糊。
　　这个点的港城市中心，有加班加点一身疲惫的职员，有匆匆出来吃碗面准备开始夜班的工薪族，还有happy hour正是好时光，尽情潇洒的夜猫子，人很多，街对面还为了一帮人不知道在凑什么热闹，总之闹腾得很。
　　邢安在街上瞎晃悠，欢实也没有乱叫，一人一狗在这人来人往中，竟然还走出了几分落寞的滋味。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的。
　　邢安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第一反应是现在打广告的都这么敬业了？第二反应是有点眼熟，所以现在打广告的都一遍不行来两遍了？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
　　就这样，邢安接通了电话，通的那一秒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这个号码有点眼熟了。

　　街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那边，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挥了挥。
　　邢安在街的这头，一只手牵着欢实，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只好在手机里打招呼：“好巧啊，俞舟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