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潇湘》薄荷酒bhj

85、第八十三章 来者不善

　　云倾只得换了身黑衣，虽略感不惯，却也没当回事，对唐斐道：“时辰不早，走吧。”
　　然而行了两步，唐客卿却仍原地不动，似在出神。云倾蹙起眉头，“还有什么问题？”他有洁癖，若要在脸上擦灰尘，那是决计不干的。
　　唐斐这才回神，转而望了望天际斜阳，叹气道：“反正将到傍晚，不涂抹尘土也行，等遇上人，堡主记着尽量低头。”云倾肤色极白，乌发又比常人为黑，着白衣时固然飘逸清凛，毕竟看多了已经习惯，然而此刻黑衣墨发，十分凛冽之外，竟平添了三分鲽丽光彩，令得他一时移不开目光。
　　两人昨日重返云门山后便着意观察地形，尤其是从千叶万壑门所在的侧峰到主峰元贞观之间的山路与沿途阵法，因此无须关元派人带路，就自行辨明方向，往后山石阵而去。云倾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想尽快赶到，伸手拖在唐斐肋下，内息流转，如一朵飘飘的黑色云彩般掠向后峰。
　　唐斐由他带着，但觉耳畔山风刮过，触肤声寒，却又有几缕乌发不时浮过脸侧，清爽而柔软，不禁心神一荡，几日来笼罩不去的阴霾仿佛也随之变得遥远。
　　只是这点遐思并未能维持多久，不一刻，喧哗人声远远传入耳中，他们已沿着山道奔至石阵附近。
　　造访云门山的各路武林人士、闲杂人等络绎不绝，半日下来，太极枢机阵内外处处是人，加上刚刚到来的几百名七巧阁下属，足有数千之多。
　　千叶万壑门的二弟子侯传薪负责主持观阵并维持秩序，此时正立于石阵入口附近，扬声道：“各位朋友，半个时辰已到，该变阵了，暂时参悟不透也莫要心急，可先行退出！等阵型转为四象灵犀阵再入内观看不迟。”
　　阵内群雄于是纷纷向外撤，又找不到出口所在，不得不跟在引路的千叶万壑门弟子身后，总算原路返回，却多少有些不甘心，有的面露遗憾，有的仍在苦苦思索。
　　千叶万壑门选择向武林群雄展示这座太极枢机石阵，自然有一定的底气与考量，也并没准备将众人一股脑领过来便撒手不管，而是制定了规程。
　　石阵的最初形态是太极元初阵，千叶万壑门弟子在众人入阵前对有关原理稍作讲解，一炷香内，前十个找准方位成功出阵的武林同道可获赠一件小机关，仍困在其中的就只能抱憾了。
　　随后门下弟子推动阵中石碑，将阵型变更为两仪回环阵，仍是一炷香内前十名获赠机关，而后阵型再变，目前已进行到三才揽月阵，因难度增大，限定的入内时间延长到半个时辰，所赠机关的品级也随之提升，由钢锯扳指改为紫铜火褶。据说倘若能通过最后一关，千叶万壑门将赠送一柄精制天罗伞，就算遇上飞蝗箭雨也可抵挡一阵。
　　如此一来，既可收获破解阵法的乐趣，又能扬名露脸，群雄无不大感兴趣，懂得些阵法的更是跃跃欲试，又听闻同一个人可以多次入阵，但即使每次都能抢先出阵，所获机关也只限两件，有的还暗自计划，要将机会留到最后，好争夺那天罗伞。
　　然而，这石阵竟是出乎意料地难缠，山石堆叠，遮天蔽日，即使是看似最简单的第一重太极元初阵，也是层叠往复，似乎每转一次方向，都回到了最初的原点。有人想在山石上做标记，但石阵建成已久，各处早已被在此修炼的千叶万壑门历代弟子密密麻麻地刻上过不知多少记号，有新有旧，形状大小各异，仓促间哪里还分辨得清？在阵内耽得时候一长，看山不是山，似路又非路，简直晕头转向。
　　因此上千人进去，待一炷香燃尽，成功出阵的却不足百人，其中不少还是随着身边通晓阵法的好手混出来的。
　　待到千叶万壑门弟子挪动石碑，请群雄再入内体会两仪阵法时，不少人都憋了股劲，自觉适才已找到了诀窍，只是初次尝试反应不够快，才未能及时出阵，料想同一座石阵，短短片刻间纵然内部变动些许，也不可能与之前有多大差别，定可手到擒来，一举成功。
　　岂料再次踏入，两仪回环阵阴阳相辅，浑然无隙，所到之处如山重水复，迷障重重，没几下便失了方向，再回想适才记下的路径，与当前情形却是大相径庭。能在一炷香内从阵中脱身的，只有先前的半数。
　　而轮到目前这三才揽月阵，难度又更上层楼，入阵时间也延长到半个时辰，然而数千人兴致勃勃地进去，能及时觅路而出的却是寥寥无几，自是难免悻悻了。
　　侯传薪有些得意，笑道：“阵法之道博大精深，若非专注浸淫于此，顷刻之间确是难以窥其奥妙，能有几位成功脱出，已是难能可贵。”说着一招手，一名弟子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放着紫铜火褶，一一分发给几名优胜者。
　　唐斐与云倾一道，已不着痕迹地来到近处，一眼望见其中一名老者正是唐奇灿，不由挑了挑眉，这位四长老果然是不听劝的，而且显然还兴致颇高。
　　此时人丛中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些微皮毛，也敢夸口博大精深！白药原来就是这般教弟子的，一个个妄自尊大，小觑天下英雄！”
　　声音冷硬刺耳，满含不屑，在场数千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开口的竟是才到不久的七巧阁主范近泽。他抱臂当胸，面色不辨喜怒，嘴角却挂着嘲讽的弧度。
　　侯传薪涨红了脸：“范阁主此言差矣，枢机石阵是本门先辈所建，百余年来多有扩建打磨，可展示十余种阵法，如何能说只是皮毛？我方才说的是阵法之道博大精深，又不是在夸口！”
　　本来七巧阁主是长辈，由着他冷嘲热讽几句也就忍了，但范近泽言词间已经辱及了师父白药，他不反驳不行。
　　“正是如此。”曲弘也道，“即使是学艺多年的本门弟子，也时有被困在这阵中的情形。今日开放观阵，原是应武林同道之请，也是以阵法会友，愿得天下英豪指正，又何曾有丝毫小觑之意？”
　　范近泽哼了一声：“什么两仪回环、三才揽月，名字起得花团锦簇，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障眼法。你们也不用强辩，且将最厉害的阵型摆出来，老夫倒要会上一会，看千叶万壑门引以为傲的阵法究竟成色如何！”
　　曲弘与侯传薪互视一眼，均感棘手，侯传薪勉强笑道：“范阁主，本门展示阵法须得循序渐进，三才揽月阵之后该轮到四象灵犀阵，此乃关师叔的吩咐，要让各位同道、朋友瞧得清楚，我等却是不好擅作主张。”
　　范近泽朝身侧看去，他不屑与白药的弟子对答，示意下属来说。
　　庄涌会意，踏前一步，提声道：“曲少侠是千叶万壑门首徒，既然今日白门主不便出面，同你说话也是一样。单是来回摆布阵法未免无趣，贵门可敢与我七巧阁打个赌？”
　　曲弘问道：“庄堂主此言何意？”
　　庄涌道：“你们将这枢机石阵中难度最高的阵型摆出来，用不了半个时辰，我们的人一炷香之内就能破之。倘若做不到，我七巧阁掉头便走，承认技不如人，今次九爻会甘拜下风，你敢不敢应？”
　　侯传薪道：“日前霜清园中比试机关，明明是本门拔得头筹，你们非要上门打赌，败了才肯认输，那胜了又是什么说法？”
　　庄涌笑道：“阁主都说了此阵不过是些皮毛，纵然本阁侥幸占了上风，原也不足以论定阵法造诣就一定强过了千叶万壑门。天罗伞我们不稀罕，只是久闻云门山中阵法玄妙雄奇，贵门只用一处随手可破的石阵打发各方远客，未免不够诚意，须得再展示一座更好的阵法给大家开眼界，这要求不过分罢？”
　　他表面客气，实则句句带刺，紧逼不放，又大声道：“众位武林同道若想看本阁高手破阵，尽可一同入内旁观，免得哪一方输了不认！”
　　群雄在石阵中进进出出了半日，眼见阵法难度越来越大，多感气馁，闻言皆是精神一振，须知制作、布置机关常需与易理数算、奇门遁甲乃至星象历法结合，因此机关高手往往也精于阵法，七巧阁这方面虽不及千叶万壑门声名远扬，却也是内行，如今主动提出以破阵赌输赢，实是大开眼界的好机会；再者七巧阁即使失败，于旁人也无损失，一旦成功还可见识更精彩的阵法，顿时轰然叫好，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纯粹是为了看热闹。
　　孟枢也在场，忍不住凑近低声道：“曲师兄，七巧阁这分明是心有不甘，来踢馆了啊！”
　　侯传薪呸了一声：“什么玩意，趁人之危，咱们凭什么答应！”
　　曲弘的神色转为凝重，七巧阁敢公然提出赌约，必然有所倚仗，倘若当真有高手能破太极枢机石阵，本门迫于形势，的确不得不拿出更高明的阵法应对。而瞧庄涌这皮里阳秋的态度，显然不会轻易罢手。看来范近泽连受重挫，是要将九爻会失利、儿子惨死的恶气都出在本门头上，趁着师父无暇分神，要将千叶万壑门的脸面踩在脚下了。
　　“他们当面挑衅，倘若坚持不应，岂不是在武林同道面前自承落败？”他思忖片刻，慢慢摇了摇头，“失了颜面尚在其次，看这情形，即使我们推辞不应，范阁主也不会收手，势必还要另启事端。”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现出一丝傲色，“就如师父所言，我千叶万壑门几曾怕过比拼阵法？二十余年来，又何曾有人敢上山滋事？他们要破阵，那就来试试，本门的太极枢机石阵也不是任人想动就动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