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二章 波澜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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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战的时辰定在晚间亥时，然而到了二月十一，早上辰时才过，云门山下，千叶万壑门的山门外已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武林人士的身影，有参与了九爻会的宾客，有虽未能参会却一直在青州城中徘徊打探的江湖客，有些更是闻讯从附近州县赶来，专为看云门山这一场热闹，连城中街面上的闲汉混混也闻风来了不少。有的仍不死心，盼望能上主峰观战，有的指望千叶万壑门赠送机关，再不然，能看看山中阵法也不亏。
即使负责守门的千叶万壑门下一再澄清、谢客，山门外的看客仍然越聚越多，从几十而上百，将到中午时，已有几百近千之势，仍在不断增加。来都来了，为何要急着回去？再说千叶万壑门向来礼数周全，面对这许多武林同道，总不会什么表示都没有。
只是，不管抱着何种目的，人都是要吃饭喝水的。道旁虽然有家农户开的茶棚，但远远不能满足近千人的需要，茶鸡蛋、炊饼之类吃食早已卖光，最普通的粗茶也供不应求。随着日过中天，人群中渐渐起了些骚动，任谁在同一个地方干等上两个时辰，心情都不会太好，况且不少人还空着肚子。抱怨之声不绝于耳，个别脾气暴躁的还骂了起来。
秦万钧、沈放与戚玄通几人带着各自的门人子弟抵达，见状不由都皱起了眉头。他们是今晚受邀的见证，可是看目前态势，别说上云门主峰，连踏入山门都要顶着不小的压力。
沈放道：“诸位朋友，千叶万壑门不是说了碍于地点特殊，今晚决战不能当众进行么，各位缘何还聚集于此？”
他性格疏朗，在武林中人缘甚好，群雄中便有人大声道：“沈大侠，明明说了要招待观看山中阵法，咱们兴冲冲地来了，千叶万壑门却连门都不让进，把大伙儿白晾在外头，你倒来评评理！”
沈放尚未答言，戚玄通却辨出了那说话之人，疾声道：“是形意拳傅家的老二罢，白门主约战，乃是攸关门派声誉的大事，何时与观阵、补偿混为一谈了？你凭着几句谣传就跑来堵人家的门，还好意思大声嚷嚷？！”
他说话直来直去，虽然只点了一个人的名字，却如在说所有人一般。那傅老二名叫傅魁西，形意拳傅家乃是铁剑门所在的代州城中一个武林家族，他闻言脸上一红，却是不敢与戚玄通顶撞，只得闭上了嘴。
“戚少侠所言诧异。”身后忽有一人笑道，“江湖同好路远迢迢来到青州，所为无非是五年一度的九爻盛会。而今千叶万壑门身为东道却守卫不力，致范少阁主惨死，九爻会开道半途就被迫取消，不管对痛失爱子的范阁主，还是众位乘兴而来的豪杰，给出个满意交代难道不是应当的？”
天风庄主颜伯流不知何时到了，他明显精心修饰过，头戴青玉莲瓣顶冠，长衣广袖，背负一柄鲨皮嵌金鞘的长剑，虽已近天命之年，依旧有几分翩然风采，想必年轻时应是个面如冠玉的风流人物。他笑吟吟瞧着这一派混乱景象，神态悠闲，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意。
戚玄通冷然道：“若非颜庄主非要去元贞观才肯比试，千叶万壑门又何须谢绝旁观？你莫非有意搅乱局面，让白门主在决战前为难？”
颜伯流笑道：“都说戚少侠沉稳老成，想不到词锋也如此犀利。颜某人忙着备战还来不及，可没空传这些小道消息，更没想到白门主如此谨慎，一座元贞观护得死紧不说，连这偌大云门山中的一二阵法都吝于示人，生怕被江湖同道看了去。”说着不住摇头，“当然，戚少侠已在受邀之列，想必是不会在意了。”
此语颇有挑拨意味，然而群雄本就窝火，都听进了耳中，立时有一名江湖客叫道：“沈大侠，还有这位戚少侠，你们都是千叶万壑门的座上宾，连那传说中的云海归宗阵都有缘见识，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法子，谁让我们都是些无名小卒、小鱼小虾，入不了人家的眼，只配吃碗闭门羹！”
跟着又有人道：“正是，就算那传闻是假的，可我兄弟几个一腔热诚而来，从大清早巴巴等到现在，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亏得千叶万壑门还号称名门大派，仗着有几手机关阵法，处事竟这等傲慢！”
一时间怨声四起，秦万钧、沈放虽素有声望，只因立场不同，却也无从劝止。
这时山门开启三尺，七八名千叶万壑门弟子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大弟子曲弘，他目中微有血丝，神情却还从容，先向秦老爷子等人见礼，继而面向众人作个四方揖，朗声道：“诸位同道请了，承蒙大家关心今晚约战，不辞跋涉来到云门山，只是敝门正值非常之时，一时疏于关照，才让各位受了委屈。”
群雄见千叶万壑门大弟子出面，显然并无轻慢之意，渐渐安静下来。
曲弘道：“门主今日清晨已往峰顶去了，对此间情况并不知晓。至于要开放山中阵法之说，纯系谣传，本门即便要招待武林同道入山观阵，也不会选在门主为师祖匡正声誉、与宿敌清算旧账的当口，各位将心比心，想想可是这般情理？”
他语气诚恳，群雄中便有人微微点头表示认可，但多数人仍是不甘，又发出鼓噪声。秦万钧抬手做个下压的手势，沉声道：“各位朋友稍安勿躁，且让曲少侠将话说完！”
曲弘向秦老门主点头示谢，接着道：“虽是事出突然，原本并无计划，但武林同道既然来了，总不能让诸位毫无收获、败兴而归。经几位师叔伯商议，本门在后山布有一处石阵，名为太极枢机阵，其中颇多变化奥妙，且附近还有可供歇息的凉棚，不如就请众位移步前往，既可观阵，到了晚间也方便得知决战讯息，不知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人群一阵交头接耳，又有人叫道：“观阵当然是好，后山不知要走多远？我等来得匆忙，空着肚子爬山可走不远！”
声音粗豪，是名身材壮实的大汉，旁边有人听不过耳啐道：“谁教你自个儿不带干粮，开口就是吃！没得大家丢脸！”
曲弘沉住气，微笑道：“本门已经使人在那边备下饮食，仓促间好酒好菜谈不上，粗茶淡饭还是有的。像这位壮士再是肚饥，吃上十个八个馒头想必也能管饱了。”
人群中响起几声哄笑，气氛为之一松，群雄早已待得无趣，眼见主家安排了去处，自然乐得依从。
颜伯流负手站在一旁，也不插言，他倒是耐心甚好，待到群雄在千叶万壑门弟子的引领下开始去往后山，才举步上前：“贵门果然老到，轻轻易易就解了堵门之厄，不知颜某今番上山，又是什么章程？想来白门主爱惜声名，该不会要我只身一路闯上峰顶罢？”
“云门阵法甲于天下，凭你自己去闯，只怕天明也休想到达元贞观前。”曲弘望了他一眼，目中满是厌恶，“阁下费尽心机，招了这许多人来，不就是生恐半途吃亏？要让武林同道看着么？”
颜伯流也不否认：“不错，千叶万壑门人多势众，颜某只孤身一人，要保证公平对决？自然得多留些心眼。贵派好算计，一座太极石阵加一顿饭食，就将各方同道都调开了。”他指了指山门，“殊不知前往主峰，原该由此而上才是。”
“阁下想多了，凭你还不配踏入本派的山门。”曲弘冷冷道，抬手向山路一引，“请吧，颜庄主可先到半山凉亭暂候，待时辰将至，自会有人带路上峰。”
颜伯流目中掠过一抹戾色，却忍住了并未发作，冷笑道：“很好，正要见识今日之云门山，究竟风光如何！”言毕一拂衣袖，跟上两个负责引路的千叶万壑门弟子，也朝后山方向快步行去。
曲弘略微透了口气，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下来，重又回身与秦万钧等人叙话。事实上，昨日得知了青州城中异动后，关元召集贺青阳、祝沧桥及几名年长弟子紧急议事，又逢云倾带着下属登门，一同计议之下，才定下了几条化解之策。先前闭门不纳，原是指望误信传闻而来的江湖群雄自行散去，但门中也早早分派人手，准备茶饭与场地，因此才有了刚刚一番应对。
此时千叶万壑门的山门开启，贺青阳带着门下迎了出来，请几人入内奉茶，等其他见证到其后再同上主峰。
曲弘却守在了山门外，只因武林同道仍在陆续到来，人数比之上午只多不少，他唯有不断招呼、说明，让人为他们带路上山。
千叶万壑门展示的太极枢机石阵位于云门山侧峰的半腰，此处便是当日云倾初次造访之际，在王如非和孟枢陪同下观看过的第一座阵法，也是门中弟子日常修习、考校的所在，占地甚广，山石堆垒如密林，气象森严，又能通过变换设在其中的石碑方位，演示太极两仪、三才四象诸般变化。阵外不远设有几座凉棚，早已打扫干净，虽坐不下近千人，但附近山溪流过，水边大小石块皆可歇脚。
群雄见此景象，心怀都为之一畅，当下有的去取茶水馒头祭五脏庙，有的却已聚到石阵入口，预备好生领略阵法妙处。
七巧阁主范近泽率领下属来到云门山，是在临近日暮时分，与他同行的还有青城掌门邹文泰。守卫在山门外的千叶万壑门弟子远远望见数百人众成群结队而来，清一色劲装打扮，腰系麻布带，黑压压挤满了山道，俱是心中发紧。
曲弘连忙迎上前，抱拳为礼：“晚辈有失远迎，不知范阁主缘何亲至？”
范近泽神色漠然，淡淡道：“怎么，别人都能来开眼界，唯独我七巧阁不行？”
短短两日，他面貌苍老了何止十岁，眼窝凹陷，面色憔悴枯槁，眼角额头纹路深如沟壑，与九爻会初开时那个满面红光的武林名宿几乎判若两人，目中却是精芒闪动，隐然有种奇异的亢奋。曲弘暗自心惊，戒备之余又有些同情：“范阁主，晚辈绝无此意，只是决战在即，家师目前抽不开身，只怕疏于招待，您看……”
范近泽不等他说完，摆手道：“无须特地招待什么，我说了，只是让下属见识一下千叶万壑门的名门风范，听说你们开放了一处石阵，只需指明方位，我等自行上山即可。想来以你们白门主的胸襟，总不至在老夫面前藏私吧？”言语间倒没有刁难之意，只是脸上始终毫无表情，难辨喜怒。
曲弘无法，虽然不想放这许多人入山，但范近泽张口闭口，不过是与旁人一样来观阵的，总不能将七巧阁与其他武林中人区别对待，只得道：“范阁主言重了，您是稀客，合当指教一二，请随我来。”
他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引路，想了想，又叫过一名师弟低声交代两句，那弟子立即踏着石阶，匆匆赶在前头朝山上去了。
范近泽也不理会千叶万壑门如何提防，视线掠过紧闭的山门，双眼如不见天日的古井，黑黢一片，眸光深处却似燃烧着阴郁的黑火。
同一时刻，颜伯流盘膝坐在山间一座凉亭中，从他的方位俯瞰苍茫山壑，隐约能望见下方石阵一角，三五成群的武人在阵中穿行往来，时而停步四顾，时而指指点点，似是兴味甚浓。他嘴角现出一抹冷笑，千叶万壑门显然存着提防，不肯让自己提前上主峰，而是选了一处单独的凉亭作为暂候之所，与一干江湖豪杰隔离开来。他也姑且图个清净，只在亭中打坐调息。
这时两名身着素衣的千叶万壑门弟子走近亭外，其中一人道：“颜庄主，酉时将至，我二人奉命领你上峰！”声音冷淡，并不掩饰敌意。
颜伯流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他知道这名年轻弟子名叫王如非，另一个年岁更小的少年叫杜景，都是白药的亲传弟子。千叶万壑门内部的情形，他这些年已大致摸清，白药自身或许实力不俗，但因为之前忙着与赭石争斗，统合门派，并没来得及好好调教徒弟，一个个都稚嫩得很，大概只有首徒曲弘还能独当一面，其余不足为虑。
算算时辰，范近泽多半已到了。他朝主峰方向望去，大云顶薄云缭绕，被落日染上夕辉，缥缈中更添几许庄严。他嘴角的笑意加深，沉声道：“带路罢！”
在下方山脚，随着青城掌门邹文泰被请入带客厅，千叶万壑门邀请的十余位见证已然到齐，七巧阁主不请自来，带着数百手下往后山观阵的消息也同时传入门中。
关元心中不豫，范近泽此举即使不说冒犯，也实是来者不善，但对着满厅宾客，他只能不露声色，请众人用些茶饭，动身上峰。
云倾低声询问身侧的唐客卿：“你看如何？”
他们已在厅中坐了一下午，对外间的情形也大致了解，但按照千叶万壑门的要求，前往主峰元贞观，却是不宜带随从或门下的，须得将唐斐、云桐等人都留在这里。
“堡主且不忙上峰。”唐斐道，他一直在衡量情势，“离亥时还有两三个时辰，咱们何妨先去看看那位范阁主想干什么。”又道，“杀害范逐风之人归根结底是为了挑动七巧阁，盯紧了范近泽，才有机会揭开真相。”
云倾微微颔首，他其实也有此意，有秦万钧与沈放在，白药并不缺少见证，自己即使同往峰顶，能起的作用也是有限，倒不如抽身去查看一番，不管怎样，唯有找出凶手才能真正洗清嫌疑、平息事态。他借着众人用饭的工夫，找关元道明想法。关元本就担忧七巧阁闹事，不知曲弘能否稳住场面，闻言自无不允。
云倾也不耽搁，他让云桐领着其余护卫留在千叶万壑门中，必要时可协助御敌，自己直接携了唐斐往后山去。然而出了厅堂，唐斐忽又顿住脚步，朝他上下打量：“等一等，不能就这么去。”
云倾被他瞧得莫名其妙：“有什么问题？”
唐斐道：“你我此去，是要尽量暗中行事的。”
云倾道：“不错，那又如何，难道还需要准备什么？”
“我的意思是，堡主太惹眼了。”唐斐见他尤不自觉，慢吞吞道，“易容有些费工夫，也罢，至少把白衣换下来，就穿青色，不，黑色好了。保险起见脸上再涂抹些灰尘。”
云倾：“……”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