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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一章 霾云漫卷 ...


  •   晚间亥时,元贞观前。得知这个时间地点的千叶万壑门弟子无不勃然色变。
      位于云门主峰的元贞观是千叶万壑门的核心重地,数百年积累的典籍秘要、珍贵机关图纸、历代门主及天才人物的毕生心血皆存放于此,可说是门派的机要传承所在。道观周围为云海归宗大阵守护,即使是亲传弟子,未得准许、引领亦不得擅入。而这样的禁地,颜伯流居然提出作为决战地点,还邀请武林同道前往观战?
      “欺人太甚!”霜清园中,曲弘一拳砸在墙上,“师父,这分明是图谋不轨,元贞观也是他配去的?咱们绝不能答应!”他一向性情沉稳,此时也气得脸色铁青,其他弟子更是个个激愤,无不痛骂颜伯流居心叵测,无耻之尤。
      白药默然不语,等众弟子发泄一阵,喧声渐止,才问道:“关师兄、贺师兄,还有祝师弟,你们怎么看?”
      关元、贺青阳、祝沧桥三人互视一眼,俱是皱眉。祝沧桥率先道:“颜伯流今日去了七巧阁驻地,直过了两个时辰方才出来,不知与范近泽私下计议了什么,我看其中多半有诈!”
      关元为人持重,也沉声说道:“白师弟,颜伯流形迹可疑,元贞观一旦有失,我等皆是万死莫赎,此战还是另选地点为上。”
      只有贺青阳沉吟着,未曾开口。白药问道:“贺师兄是何见解?”
      贺青阳道:“九爻会上,白师弟当众说了三日内决战,具体时间地点可由姓颜的来定,元贞观虽是本门禁地,但以此为由拒绝,毕竟有出尔反尔之嫌,免不了落人口实,而那颜伯流再趁势提出其他地点或条件,说不定还更加被动。”
      祝沧桥道:“哪里还有比元贞观更不容闪失的地方?”
      “元贞观绝非常人能够接近,谁有资格前往,原在本门的掌握之中。”贺青阳缓缓道,“可若换成了云门山中其他所在,武林人士一拥而入,控制局势岂非更加不易?如果颜伯流当真别有目的,意图让二十余年前的旧事重演,那么即使另选他处,该出的事也仍是会出的。”
      “贺师兄之言在理。”白药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云倾日间来访,将己方对当下局势与颜伯流的怀疑悉数相告,看样子,贺青阳已然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他深吸口气,徐徐说道,“任凭敌人有多少阴私算计,我方当以坦荡正道应之,一味推却未免令人小视。颜伯流敢要求在元贞观前了结宿仇,只要他有胆气上云门山,过云海归宗阵,我白药难道还不敢应战?至于观战,届时可请几位信得过的故交、耆宿至观前见证,如此已然足够。”
      关元与贺青阳都微微点头,只有祝沧桥仍有些担忧,低声道:“可是,师兄……”
      白药摆了摆手:“自古邪不胜正,倘若颜伯流还有图谋,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八字而已,云门山玄机处处,不要说宵小之辈的鬼蜮伎俩,纵然是千军万马,我千叶万壑门又复何惧?”
      他相貌温和斯文,然而话到此处,神态中却自有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仪,又道:“我要静一静心,自此刻起,一应事务便交由关师兄主持,遇到难决之事,与贺师兄、祝师弟商议分派即可。”
      关元等人都郑重应了,众弟子面色凛然,一齐躬身,再无异议。
      次日清晨,千叶万壑门作出了回应,同意颜伯流提出的时间地点,但鉴于元贞观的特殊位置,只邀请包括六合门主秦万钧、中州大侠沈放、青城掌门邹文泰等十余位武林名宿作为见证,云堡堡主云倾也在其中,届时会由门中派人引领上山,至于其他武林同道想要观战,却是只能谢绝了。
      消息传出,兴冲冲等着看白门主与天风庄主殊死一战的武林群雄自然十分失望,但千叶万壑门说得不错,元贞观本就是人家的门派禁地,能同意这般明显挑衅的要求已经够有气度,怎么可能放任几千人随意进入?要怪就怪颜伯流挑了这么个不宜旁观的地点。倒也有人佩服这位天风庄主的胆气,与千叶万壑门主决战已是非同小可,竟要只身独闯云门主峰,此人近二十年踪迹成谜,甫一出现就行惊天之举,倘若不是个疯子,多半另有倚仗,掌握了什么绝世武功之类,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有人注意到,千叶万壑门邀请上峰的宾客名单里并没有七巧阁主范近泽。这也不奇怪,七巧阁主虽是武林名宿,但两方门派竞争激烈,互有龃龉,前天晚上范阁主才刚率众冲入了霜清园,加上范逐风新丧,白门主于情于理都不大可能相请。
      有关消息在青州城内外传开,起初尚算平稳正常,武林群雄有的在茶楼酒坊中会友,有的因为不能亲眼目睹决战,已在准备提前离开。
      然而快到中午时,众人关注谈论的焦点却忽然转了方向,城中不知何时起传出了一些奇怪的风声,有人说,千叶万壑门考虑到武林同道不能上峰观战的遗憾,明日将在山腰处设下茶棚,请与会群雄观景喝茶,还会有门中弟子带领观看山中阵法;又有人说,为了弥补九爻会半途终止的缺憾,千叶万壑门届时还会向到访的与会群雄每人赠送一件机关;还有人说,七巧阁不甘第一日比试败北,已向千叶万壑门提出,要将那场被迫取消的机关阵法比试挪到云门山中,就在白药与颜伯流对战的同时进行……至于云门山中阵法如何神奇,主峰大云顶的镜楼景象何等缥缈瑰丽,七巧阁的提议一旦实行,比试又将多么精彩,更是渲染得天花乱坠,引人神往。
      总之,明日晚间就是决战之期,云门山有风景,有阵法,有第一手消息,更可能有无数不容错过的精彩场面,左右待在城中也是无事,大家为何不同去撞撞运气?
      白药一早就带领门下回到云门山,门派主力也随之撤回,留在城中的千叶万壑门弟子对此反应不及,尽管再三解释,表明本门并没有这些决战之外的安排,但谣传仍接连不断,甚嚣尘上。
      云倾也离开了霜清园,虽然关元、贺青阳等人邀请云堡一行同往云门山歇宿一晚,但他不欲给千叶万壑门增添麻烦,仍是先回客栈,预备明日再行前往。也因此,下午才过了不到一半,外出查探的云岚、云暮等人就带回了有关讯息。
      “有人煽惑。”他蹙起了眉头,这些谣言虽然简单粗浅、漏洞明显,却十分懂得迎合多数人的心理,一时间,只觉事态正朝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仿佛一发不可收拾。
      “这般情形,即使是千叶万壑门也很难处理。”唐斐道,“颜伯流没能力短时间散布如此多谣言,恐怕范近泽已经被他说动,他们想将场面弄得越大越好。”
      他思忖了一阵:“留在城里也无益处,堡主若不肯置身事外,咱们倒不如今夜就去云门山。”
      “去早了未免叨扰?”云倾道,“若为报讯,千叶万壑门必定已经知晓,用不着我们多事。”
      “在下没这么好心,”唐斐道,“我是在想,既然接下来注定出事,不如早一步入山,尽量熟悉地形。”他看着云倾微显诧然的神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与其被动等着,倒不如把握一点先机,说不定能起到助力,至不济也可自保。”
      两人目光相触,云倾有种异样的感觉,明知危机将至,这人眼中却不见回避,反而透出一丝危险的兴味,武功未复,却似完全没想过可以留在城中,避免卷入已在迅速酝酿的漩涡。不过,他发觉自己也并不意外,唐前掌门本就是这种人。
      他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出城,去云门山。”
      堡主做了决定,云堡众人立时开始收拾行装,安排车马,唐斐却说道:“我在城中还有一点私事,需外出一趟,最多半个时辰,不会耽误出发。”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先让客栈小二送来一盆温水,利落地洗掉脸上易容,又换了身衣衫,戴上一顶能遮住面容的帷帽,才闲庭信步般离开了客栈,朝两条街外的市集走去。
      常年住在山野的门派中人,一旦下山外出,每到一地,往往喜逛集市,唐门子弟也不能免俗。而他知道唐昭还有个爱好,就是喜欢各种稀罕的小鸟,羽毛鲜亮、啼声婉转的尤甚,因此每到一地,只要抽得出闲暇,花鸟市场是必去的,还可顺便看看有无当地奇花异草。而他现在去的,正是青州城中最大的花鸟药材集市。
      集市中人流熙攘,货物纷繁,唐斐并不理会其他,一径朝着鸟叫声密集的方向行去,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和运气都不错,才走到摆满大小鸟笼的区域,就见到唐昭站在一处摊位前,对着一只斑竹鸟笼里的朱红色小鸟目不转睛,唐靖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
      唐斐混在络绎行人中朝二人处走去,待到了近前,伸手在唐昭肩上一拍:“你倒是悠闲,都快祸到临头了,还有心思看鸟!”
      江湖中敢贸然靠近唐门子弟的人少之又少,而这般冷淡中带着讥诮的语气更是独一无二,记忆深刻,唐昭唐靖齐齐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这个帷帽遮面的黑衣人,简直不能置信。唐昭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唐……”
      唐斐将遮面的帷巾掀起一角,略微压低声音:“随我来。”言毕转身就走。
      唐昭和唐靖匆忙交换眼神,不敢不跟上,直到走出市集,在一处僻静小巷中停下脚步,两人仍是手足无措,难掩骇异。没办法,唐斐从小就是一等一的难缠角色,十九岁夺位当门主,三年时间,门内昏天暗地,蜀中江湖血雨腥风,但凡唐门弟子皆是又敬又畏,简直成了心头阴影。也就是唐斐不告而别,唐仪接任掌门。日子才消停下来。
      而这一刻,两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唐斐怎么会出现在了青州?他突然现身找上自己二人做什么?难道近日发生的种种风波里也有他的手笔?
      唐昭硬着头皮开口:“你……你怎么也来了这里,还有当初,门中可是到处找过你许久……”他当年算是唐斐的亲信之一,眼下也不方便再称掌门,因此问得绕口又纠结。
      “我来此地,自然是有事。”唐斐淡淡道,“一晃两年,你们的警惕性大不如前。”他虽然一直借助雪莲寒芝丸的药力练功通络,但损伤太重,至今也不过恢复了两三成功力,然而适才接近对方却并没费多少力气,可见其疏于防备,想来唐门在唐仪管理下过得风平浪静,门中弟子说不定已懈怠得不成样子,思及此处,心中不禁有几分不满。
      唐昭干笑道:“我等本事微末,在您这本门第一高手眼里自是不值一哂。”
      唐斐:“……”
      唐靖的胆气也壮了些:“是啊,唐兄才是做大事的人,不知你这两年去了何处?”又道,“难怪前日千叶万壑门的天罗伞里出了古怪,弄得那白药连图纸都给了四长老,四长老着实欢喜得紧。”
      他与唐昭私下议论,都觉情况蹊跷,如今看来莫非是唐斐所为?只是再想到其后发生的一连串变故,又不免头皮发麻。
      “不是我,”唐斐默了一默,冷冷道,“有人要往本门头上扣黑锅,你们不去查清楚,倒想转扣在我头上了?”
      “不敢,绝无此意,”唐昭连忙摆手,瞪了唐靖一眼,“只是堂兄你也瞧见了,咱们门中统共只来了三人,比起七巧阁和千叶万壑门相差悬殊,就算有心查访一二,人手也是不够,再说四长老那脾气……”
      他直觉唐斐找上自己二人没有好事,言辞间十足小心,又不住撇清,至于四长老,所指自然是唐奇灿。
      “我也没指望你们插手相帮,”唐斐也懒得与这两个家伙兜圈子,直接道,“此事由我处理,至于你们,不必出力,出些东西即可。”
      “东西?什么东西?”唐昭问道,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铁蒺藜、金针、毒砂、药粉。”唐斐道,“我也不多要,将你二人带在身上的本门暗器和药物拿出来,我有用处。”说着,伸出一只手。
      两名唐门核心弟子面面相觑,在他们的江湖生涯里,经历过各种状况,但直接被人掌心朝上索要随身毒药暗器却是头一遭,不由得都眼神发飘,面露难色。如果唐斐仍是掌门也就罢了,可他却已失踪多时,去向不明,音讯全无,连其中缘故都不解释一下,上来就要将自己片刻不离的防身之物全拿走,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怎么,你们要我亲自来拿?”唐斐等了数息不见二人反应,不耐烦道。
      唐昭吞了口口水,眼前就是唐斐的手掌,修长而稳定,指节分明,与唐斐这个人一样无可挑剔,而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手一旦攻击,意味着怎样的危险与毁灭,即使唐斐身边的暗器与毒都用完了,单凭武功,也非自己二人所能抵挡。他实在提不起翻脸的勇气,更消受不了与之冲突的后果,略一踌躇,只得不情不愿地从袖袋里摸出两只鹿皮口袋,又从怀里拿出几只药瓶,一并递过去:“门中管得严,这趟也不是来与人动手的,我身上就只有这些。”
      他都给了,唐靖也唯有依样而为。
      唐斐也不多言,将东西收好,才淡淡道:“回去转告唐奇灿,云门山将成险地,劝他早点带同你们离开,机关阵法虽然精妙,但还是命更要紧。”
      他重新用帷巾遮住面孔,转身而去。唐昭与唐靖望着他的背影,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这才肉痛起来,谁能料到光天化日下会被唐斐盯上,遭遇打劫呢?实在是太倒霉了。不过,唐斐突然出现在青州,似有所图,这个消息确然应该尽快通知门中。
      两人不知道的是,唐斐转出小巷,也悄然吁了口气,以他不足三成的功力,倘若唐昭唐靖不从,还真没有把握动手硬抢,幸而唐前掌门余威犹在,暂时唬住两个昔日门下不成问题。
      他掂了掂袖中沉甸甸的分量,唇角微扬,淬毒暗器就是唐门中人的底气,如此,到了云门山上,即使遭逢凶险状况,也有自保之力。
      唐昭与唐靖回到客栈,连忙找到同样才出去转了一圈的唐奇灿,将遇到唐斐的情形尽数相告,一来经此一劫,随身暗器药物损失惨重,指望唐长老给补足一些,二来看唐斐讳莫如深的样子,以及当下扑朔迷离的形势,显然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须得及早定夺。
      唐奇灿却是天生不吃劝的性子,听到末了,两道灰白的眉毛高高挑起,冷哼一声:“这小子还是那么独,云门山危险,他自己怎地不避开?老夫偏要去看个究竟!”
      唐昭顿时头大,急道:“四长老,千叶万壑门的看家本领就是阵法,这回与天风庄主决战,为防敌手趁虚而入,云门山上怎么可能没有布置,人家又没开门让客,咱们何必冒险去蹚浑水!”
      以他对唐斐的了解,通常不屑说谎,拿了好处之后,也会给那么一句半句良言忠告,照着做不会吃亏。
      唐奇灿却是刚在茶馆里听了一堆传言,他对机关之道甚是痴迷,九爻会半途而止,没能见识到机关阵法相互结合的妙用,本就大感不过瘾,哪里还肯放过往千叶万壑门观看阵法的机会?当下又是重重一哼:“这城里的江湖人等,十个倒有八个打算明晚去云门山,别人去得,我唐门就去不得?你们两个兔崽子,见到唐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也就罢了,连凑热闹的胆子都没有,真是孬种中的孬种,还有脸来劝老夫!”说着手一扬,将两只鹿皮口袋掷在二人面前,喝道,“老夫说去就去!你们敢跑,哼哼,我看这内门弟子以后也用不着当了,没得丢尽了本门的脸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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