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著云墨》阿珵

6、皇宫日常 我杀人，你

　　宣武十六年，初春。桃花正灼灼，从洛桦南部到北部正依次含苞待放。
　　太子和太子妃很恩爱，这是洛桦皇宫所有的小侍女一起窃窃私语议论出来的。
　　儿子儿媳很和睦，这是洛帝洛后看得出来的。
　　儿媳妇除了有点小，其实一点儿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傻，这是卫流桑雪做梦都能笑得出来的。
　　卫楹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一直过下去也很不错。
　　东方越安觉得卫楹如果能对自己温柔一点就更好了。
　　三个多月的共寝共食让卫楹对东方越安多少有些了解。卫楹是个聪明的人，所以他很识趣，之前那些不快可以说是欲拒还迎的情调，但事已至此，他若是再闹，怕是玉皇大帝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和卫家。何况，东方越安也并不是那般不堪。再说即使他当真那么不堪，卫楹也做不了什么。
　　太子寝宫的日子过得很有规律。东方越安每日起来行早课，昼出夜归，而卫楹就日日待在寝宫修炼，时不时与皇后娘娘一齐外出踏踏青，采采花。京都是帝国气运所在，而皇宫又是京都的气运，在这里修炼，当真是不可不谓是一日千里。何况还有洛帝这位九阶九级的大师指点，卫楹甚至很没良心的觉得自己在这儿比在洛南学院还滋润。
　　卫楹仅存的良心让他跟师傅和师姐捎了个信。
　　师傅很温柔的告诉他，让他慢慢来，自己安好便是。但记得有空回学院。卫楹却没有为温柔而迷惑，他只是忽然打了个寒颤，想起回家前自己好像把师傅新炼好的丹药喂了猪，气得师傅放话要打断自己的狗腿。
　　卫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把信夹在书中，打算半夜没人的时候就毁尸灭迹，以绝后患。随后他又拿起了师姐的信，师姐的信……不是她本人写的。卫楹看着以前的狂草变成了如今手中的行云流水般的行楷，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这行楷分明是男人的字迹……难不成师姐又去祸害那家妇男去了？
　　卫楹为那个男人默哀。
　　夜里东方越安回来，他揉着眼睛慢慢朝着卫楹笑了笑，向卫楹张开手臂。卫楹也很习惯的接住东方越安，任由东方越安的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东方越安闻见卫楹身上冰凉却温柔的橘子香，感叹了一声幸福就不再多说话。当皇帝有什么好，当将军有什么好，当丞相有什么好，哪有在家抱着媳妇舒服呢？上了一天课的东方越安实在不明白夫子口中的将军丞相千方百计策反的原因，他倚在卫楹的肩膀上，看着卫楹长长的眼睫，倏尔一个念头就出现在心底。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夫人丑吧。东方越安同情的笑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卫楹被东方越安笑得发毛。
　　“笑那些欲图谋反的人。”东方越安依旧拖着长长的声音道。
　　“谋反？怎么忽然提这个？”卫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便随口问道。
　　“因为他们很傻。”东方越安哈哈笑道，一点儿没有太子气概的道，“我已经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卫楹觉得自己更迷糊了，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已经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了。
　　咻！
　　暗里藏刀，入木三分。
　　卫楹抱着东方越安堪堪躲过一劫，看着从脸颊径直切过去的飞刀，也是忍不住一阵心悸。
　　“没事吧？”卫楹低头问。东方越安摇了摇头，心疼地看着卫楹脸颊上的刀痕，他想伸手去摸，却又怕弄疼卫楹，愣神片刻后，便回神似的大叫道：“快来人！有刺客！”
　　那刺客看见卫楹和东方越安还有空惺惺相惜，不由得冷笑一声，下手愈发凌厉。
　　卫楹从小跟侍女仆婢甜言蜜语说惯了，早就练就了一五十米厚的城墙都自愧不如的脸皮，但这脸皮显然防不住东方越安。大概是平日里双关语说多了的罢，东方越安每回明晃晃的心疼都让卫楹的心忍不住颤了颤，颇有小鹿乱撞之感。
　　作孽哟！
　　卫楹闭了闭眼睛，换单手环住东方越安，另一只手抽出太子寝宫置于晦蔽之处的长剑，迎身上去。
　　卫楹长得清秀，却不表示他打架也很清秀。在卫楹怀里的东方越安一张白嫩的小脸都皱起来了，深觉有个太有天赋的媳妇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尤其是这个天赋还是擅长打架。
　　卫楹打架喜欢近身搏斗，其实这也正是对付刺客的好办法。只要与擅长扔飞刀的刺客缠斗，待到侍卫来，刺客就必死无疑了。然而卫楹打架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物尽其用，这具体表现在看见了长剑的卫楹总想拎着长剑，即使长剑好像……没有什么用。
　　刺客看见卫楹居然拿起长剑也不由得哑然失笑，他该说什么，当真是好一个自信太子妃啊……
　　卫楹长剑斜劈，刺客只是侧身一倾，厚重古拙的剑锋便斜侧过去，而卫楹的身子也前倾欲倒。见状，刺客更是不由得摇头笑了。
　　而在卫楹怀中东方越安亦看见卫楹阴险的笑了笑。其实东方越安本人是相当不愿意这么丑化的卫楹的，但他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介乎于猥琐与阴险之前的笑容。
　　卫楹说，他可是地痞纨绔出身的。
　　流云城里道上混的，谁不知道卫家小少爷的厉害？流氓打架可不需要什么劳什子绝世神兵，一个砖块可就够了。
　　卫楹手中这把重剑不过是把稍微高一层的砖块罢了。还比砖块结实。卫楹对于新上手的长剑很满意，于是他反手就接着向前的倾力，就给刺客来了一记重剑盖头。
　　我让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卫楹一脚踹在刺客屁股上，单手抱着东方越安对着刺客一阵狂风骤雨。刺客也是懵了，大概是没料到为何世间居然有如此不要脸之打法。
　　已经进入寝宫的侍卫们实打实的当了一回花瓶，他们看着平日对他们还会笑着问好的卫楹，深觉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我去！我的老天爷哟！太子妃您可慢点啊……
　　刺客被拖走，临走时还哼哼唧唧好似没反应过来。
　　卫楹把东方越安放下，和他开始大眼瞪小眼一般的对峙。
　　本来我还希望楹楹对我温柔一点的，东方越安眼神发怔，无比忧伤的发现卫楹真的对他很温柔了。
　　这已经很温柔了。
　　还有什么比这几个字更让人伤心的吗？东方越安甚至顾不上想为何会有刺客，整个人只陷入已经成死路的幽怨中。
　　卫楹随手拿起一个梨子，大口啃了一口，只感觉身形俱畅。越陆上还有什么是打架解决不了的吗？如果不行，那就打两架。
　　这些天的怨气好像尽数泄空似的，卫楹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今晚大概可以做个好梦。
　　“楹楹，你好像已经漱口了……”东方越安的话头在卫楹杀人般的眼神中消声。东方越安认命般扭身上榻去暖床。
　　太子寝宫很快熄烛，丝毫不受刺客影响。而有了两个心大的主子的奴才们也懒得多想，只管打着哈欠也进入了梦乡，偌大的太子寝宫很快变得慵懒起来。
　　而有人注定今夜无眠。
　　东方禹一手拿着密折，一手叉在腰间。他站在清濯台中，任由子时的夜风拂面。清濯台是洛桦皇宫中的点晴之笔，站在这里甚至可以俯瞰整个流云城。
　　清濯台中除了他再无旁人，东方禹闭着眼睛，也不看密折，只是沉默地感受着难得宁静。
　　“陛下，那刺客跑了。”常年服侍在洛帝身边的老宦官倏尔急步闯进来，跪伏在地上，毕恭毕敬地道。
　　“他若是跑不掉，朕倒是才觉得不对。”东方禹淡淡地道，“一个九阶的刺客进入皇宫，太子寝宫里居然无一人察觉。朕想不明白，这究竟是刺客太狡猾，还是朕养的人里的人太无能了些？”
　　高公公跪伏在地上不敢多言。
　　“行了，事已至此，无人受伤便好。乌扬做事虽是一向随心所欲，但也绝不沾染有关皇室的事。也不知道他背后的人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甘心帮他们卖命？也罢！他为了什么朕也不想知道。朕只想知道他背后的人究竟想做些什么？”东方禹一边随手将手中密折撕得粉碎，一边漫不经心的道，“给你们三个月。”
　　“奴才遵旨。”高公公重重的磕了头，声音也不似往日那般尖细，反倒像寻常男子般阳刚霸道。
　　“安安的日子快要近了，卫楹也是时候回洛南学院了。”东方禹继续说道，“你告诉太子寝宫的人，让他们准备准备。”
　　“唯。只是奴才生怕殿下……”
　　“缘分朕已经帮他们牵了，但这缘分究竟是有名无实还是名符其实，这就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成为一代明君，保护自己爱人，这些可不是单靠嘴巴说出来的……”东方禹攥紧手中纸屑，抓紧肩上狐裘披风。
　　高公公弓着身正准备悄悄退下。
　　却听见东方禹稍显柔和的声音传来：“高公公，你自先帝以来便服侍洛桦皇室，竟不觉已过多年。这些年朕年少放肆，还望你多多担待。日后，若是朕有不测，还要请你出手保住北婳和卫楹。”
　　“陛下！”一直尚且平静的高公公终于大惊。
　　东方禹摆手，显然已不想再多言。
　　又是一阵夜风袭来，东方禹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