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著云墨》阿珵

5、男儿气概 本宫画得是

　　晨钟乍响，祥云渐散。
　　“你要做什么？”卫楹看着床榻上缩成一团的人,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放柔语调，一遍遍告诉自己这还只是个孩子。
　　“楹楹，人家不想去学苑嘛！”东方越安眨了眨眸子，强装着可爱。
　　实在够违和的。
　　卫楹哭笑不得。要说样貌，东方越安当真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等一的秀逸。可是关键，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天说誓词的时候，卫楹就发现了，东方越安说话不紧不慢，可那语调实在让人恨不得想死。
　　就连平常顽童撒娇时的呓语，东方越安都活生生说出一种先生教书的模样。经他这么一搅和，还哪里让人觉得可爱？
　　“你想睡懒觉？”卫楹勉强回想自己当年不想上课的理由。
　　“不。”东方越安实诚地摇摇头。他从不睡懒觉的。
　　“你觉得先生太严？长得太丑？”
　　“不。”
　　“你不喜欢读书？”
　　“不。”
　　“你到底想怎么样！”卫楹似乎听见了自己的血管要爆的声音。
　　“楹楹，我是个男人。”声音变得很严肃。
　　“……嗯。”可是这和不去早课有个鬼的关系？
　　“可是他们说我不是个男人。”东方越安捂住脸，大有几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决绝。
　　“……嗯。”
　　“楹楹？”东方越安见卫楹久久未答，就扭过头去看。然后，他就忽然觉得腾云驾雾了一般，东方越安怔了怔，旋即不满地叫道：“哎呀！你不要、你不要拎着我！我不去！我不去！卫楹！你不要！”
　　“殿下，老夫刚才还念叨太子殿下呢，真是多亏您了。”周夫子一双老眼若有所思的从卫楹扫到东方越安身上，揶揄地弯了弯嘴。
　　“不必。”卫楹面无表情地甩手卸货。东方越安还想挣扎，却在卫楹的一个眼神中顿时蔫吧。
　　“夫子若是有事，大可随时派人来贤云殿。”临走之时，卫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身，对着周夫子说道。虽是对着夫子所言，卫楹的视线确实若有所思地看向了东方越安。
　　东方越安最后一丝希望熄灭。
　　他蔫蔫地俯爬在小案几上，一手拿着毛笔在白纸上胡乱画着，兴致一点也不高。
　　“喂！”
　　“嗯？”东方越安随意应和道。
　　“你为何今日来得如此之晚？不过真是应了我昨日之言，在宫中苦想自己到底是个是男人去了？”语气中充满揶揄。
　　东方越安顿住笔，眸子偏向一侧，看得东方琦一滞，眸子又慢条斯理地偏了回来。
　　“东方琦，你可知道本宫在画什么？”
　　东方琦看着白纸，试探着问道：“猪？”
　　“不。”东方越安严肃地答道，“这分明就是你。”
　　“太子殿下，国有四维？”周夫子面带微笑地走到两人之间。
　　“一维绝于倾，二维绝于危，三维绝于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为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逾节则上位者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右四维。”东方越安站起来，慢慢答道。
　　“敢问太子，学苑之礼何在？”
　　东方越安小脸一青，心中嘀咕就知道这个笑面虎不会放过我。
　　“请先生责罚。”东方越安双手在胸前伸平。
　　“那就把里仁篇先抄上个十遍吧。不够的话，太子大可让太子妃殿下派人再要。”
　　太子妃、太子妃——不提还好，一提东方越安就怂。
　　东方越安坐在蒲团上，在周夫子转身一刹，他的案几上多了一个纸团。东方越安瞥了东方琦一眼，东方琦作求饶状，东方越安才淡定地铺开纸团，看见纸团上的字，他的眉头挑了挑：管用？
　　东方琦肯定地点头。
　　九月二十七，皇太后八十寿宴。
　　卫楹一脸严肃地把贤云殿的贺礼查了一遍，确认准确无误后，才叫人封好。东方越安坐在贤云殿阶梯般的书柜上，一脸讨好地看着卫楹。
　　“出发。”卫楹却没搭理东方越安。
　　东方越安自觉地跟在卫楹身后。
　　“你的里仁篇十遍抄好了？”卫楹问道。
　　“嗯。已经交给先生了。”东方越安乖乖答道。
　　“以后还去学苑吗？”
　　“去的。”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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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后一袭素色宫装，依然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端庄婉约地坐在首座。先帝有十一个皇子，七个公主，除去十一皇子因病早逝，已经全部聚集于此。这次寿宴只有洛桦各个藩王和其妻女，算得上是名符其实的家宴。
　　其用意嘛……自然不言而喻。
　　只不过……
　　卫楹看着大口吃汤包的东方越安，头疼地捂住额头。
　　“你也想吃？”东方越安举起一个汤包。
　　“不。谢了。”卫楹看着东方越安吃得不亦乐乎的模样，深觉自己多事，索性也敞开肚皮大口吃肉。
　　“皇宫里其他的一般，不过碳烤羊排是真的好吃。”看卫楹纠结不已的不知道该选烤鱼还是羊排，东方越安就经验老道的提醒道。
　　“真的？”卫楹咬了羊排一口。
　　“好吃吧？”东方越安笑眯眯的问道。
　　“唔。好吃……”卫楹含糊不清地说道。
　　“以后你跟着我的话，天天都能吃到，”东方越安认真地扒住卫楹的胳膊道，“这样是不是很好？”
　　“很好啊。”卫楹下意识点点头，但是还是觉得哪里似乎怪怪的。
　　哪里不对？
　　卫楹又啃了羊排一口。
　　“对了，你知道十一皇叔吗……”卫楹含糊的咬着羊排，忽然想起了什么，就随口问道。
　　这个因病早逝的十一皇子当真是在民间传了许多故事，有一则便是十一皇子有着先帝说自己有了心仪之人，先帝听了后，觉得自己一直无欲无求的儿子终于也有了七情六欲，不禁大喜，连问是何人。而十一皇子就当真是一本正经地告诉先帝说，那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
　　七岁，不难想到这个词对先帝来说是一个怎么样的打击。
　　卫楹乍听这个故事就深觉对自己胃口，便就记了下来，一直还要嚷着让桑雪告诉他全部，只是可惜这毕竟是皇家旧事，由不得人多说。
　　今天说这个其实也不宜，只是卫楹忽然便记起，索性也就随口一问。
　　果不其然的，东方越安蹙眉想了许久，才慢慢摇了摇头。
　　卫楹唔了声后，就继续埋头咬羊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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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奶奶生辰快乐，寿比南山！他娘的！”
　　“……”
　　原本还面带和善微笑的皇太后听了东方越安的贺词后，这时已经彻底石化在座位上，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东方越安：“你、你说什么？”
　　东方禹本来还和燕王笑着聊天，闻言，两人亦是呆若木鸡的僵在一处，久久不动。正一手拿着羊腿，准备偷偷摸摸吃的北婳直接吓得把羊腿都扔在地上，被呛得连连咳嗽。
　　东方琦目光一凝，身子在蒲团上晃了晃，险些一头栽进面前的鱼汤里。
　　卫楹干脆一头栽在案牍上，心想现在装死还来不来得及？
　　他就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东方越安这祖宗怎么可能放过他？
　　“东方越安！”刚回过神的东方禹厉声喝道。
　　“怎么了？”东方越安不明何故，一边问道，他还一边看向东方琦，不是这方法绝对管用的吗？不是只要说话带亲连故就显得很有男子气概的吗？
　　东方琦看见东方越安的目光，着实有了种找个坑把自己给埋了的冲动。他用手捂着脸，心里哀嚎道，祖宗啊祖宗，不是那样的啊！
　　“你给我去锦云殿跪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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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娘亲就告诉自己，不要随便吃人家的东西，因为吃人嘴软。卫楹看着锦云殿的香烛，又看着哭丧着脸跪在那里的东方越安，心中升起了一种古人诚不欺我的念头，我不过是吃了一口羊排，就得整夜跪在这祭宗拜祖，幸好我没吃了整个羊排，不然……想着，卫楹有些绝望的扶额叹息。也好再跪祀堂对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打小儿他可就没少被罚在祀堂抄孝经过，不过自从他去了洛南学院后，就当真是再没被罚过，如今……这也算是不忘本心了吧。
　　卫楹望着幽幽烛火，很是自欺欺人的想。
　　“阿楹，我是不是干了一件很蠢的事？”东方越安的小脸上也仿佛刻着绝望二字。
　　“反正聪明不到哪去。”卫楹实诚地答道。
　　“那我在太后寿宴上这么说，是不是很不好？”东方越安垂下头，手指头在地上滑来滑去。
　　“唔。应该吧。”卫楹点点头。当然是很不好的。但是当卫楹偷瞄见东方越安疑似要哭的神色后，还是果断得决定合上嘴巴。
　　“那我给太后抄一百遍平安符吧。在寿宴上惹事，这不是在咒太后奶奶吗？不知道一百遍平安符管不管用。”东方越安更加沮丧了。
　　“平安符可是很长的。”卫楹随口道，他当是很熟悉洛桦祈福时用的契文的，所以他可以很肯定的说，再没有什么比《平安符》还要天杀的得东西了。全篇足足八万七千六百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是拗口繁杂的古体，那才真是说多了都是泪。何况东方越安抄里仁的时候就已经大有要去上吊之势了，如果抄比十遍里仁加在一起还要长的一百篇平安符，那岂不是……
　　“一百遍平安符也抵不来太后奶奶的寿宴啊。”东方越安苦恼的说道。
　　“你不恨那个燕王世子吗？”卫楹若有所思地问道，“不是他害你这样的吗？”
　　“可是这是我自己选的，不管好坏，都怨不得别人。”东方越安用手指划过地面，摇了摇头。
　　自己选的吗……
　　卫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
　　东方越安便一直半跪在地上，工工整整地抄写着《平安符》。而卫楹就这么默默地看了黄纸上清秀稚嫩的字行整整一夜。
　　直到天明时分，两人被赦才走出锦云殿。
　　饶是卫楹修炼多年，也禁不住暗叹腿脚酸软，可是东方乐安虽是走路时摇摇晃晃，却始终未置一词。
　　而在四天之后，卫楹便将工工整整地九篇《平安符》递了上去。多年后的卫楹曾经想过，那回当算是他第一回把东方越安当作是平等的来看，而非是凭着谣传判断他是个傻子，也把他当作一个傻子似的来哄骗。
　　也不知道那些在东方越安身上找到慰藉的纨绔子弟究竟是如何作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