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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锁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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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芒乍现,磅礴的妖力不再压抑,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悍然冲撞着周遭的法阵与攻击!
她甚至没有刻意施展什么法术,只是那狂暴外溢的灵力冲击,便已将最近的几名诛妖师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手中法器咔嚓碎裂!
士兵们结成战阵,悍不畏死地冲上,却在触及那层白色光晕时,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纷纷被弹开,阵型大乱。
阿宁眼中银光流转,八尾如狂龙舞动,每一次扫击都带起罡风阵阵,飞沙走石。
她并未主动追击杀戮,但仅仅是被她外放的力量波及,便有数十兵士筋断骨折,哀嚎倒地。
那些先前还气势汹汹的诛妖师们,此刻脸上只剩下骇然恐惧。他们终于切身体会到,眼前这只狐妖体内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那足以撼动整座山的千年修为,并未全力施为,若是她有心屠杀,恐怕在场之人早已尸横遍野。
“住手,阿宁!” 一声清越而急切的呼唤,穿透了混乱的战场。
虚玄疾步而来,僧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他径直挡在了阿宁与惊惶的众人之间。
阿宁周身狂暴的白芒猛地一滞,脸上因愤怒而浮现的淡青色经络尚未完全消退,眼眸中的戾气却在触及虚玄身影的瞬间,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急促地喘息着,努力平复体内翻腾的妖力,目光紧紧锁在虚玄身上,仿佛他是这混乱天地间唯一的信赖。
“虚玄住持!你还要庇护这妖孽吗?”国师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此妖凶性毕露,杀伤官兵,正是那制造瘟疫、祸乱天下的元凶!今日不除,后患无穷!你我今日联手诛灭这八尾妖狐,你便功过相抵,本座不再追究你佛庙过错。”
十字阵里的阿宁闻言脸上立刻又现暴戾的青筋,凶恶地盯着那国师,眼中有了杀意。
“不是她!”虚玄站了出来,面向国师与惶然的众人,“我愿以性命担保,能驱散瘟疫,不是我的药草有用,而是阿宁姑娘心怀慈悲,献出她百毒不侵的灵血,融于井中,方救得万千生灵!她非但不是散布瘟疫之妖,反而是拯救黎民于水火的恩人!”
虚玄德高望重,曾两拒皇帝亲授的国师之位,在民间与朝野皆有极高声望。他此刻以性命为誓,话语分量极重,不少士兵与僧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动摇与思索之色。
国师的脸色却更加阴沉,虚玄的声望,正是他心中一根无法拔除的刺。他处心积虑才爬上的位置,不过是对方不屑一顾之物。此刻虚玄越是维护这妖狐,他便越是要将其置于死地!
“妖言惑众!”国师厉声反驳,“狐妖最善蛊惑人心!即便偶有伪善之举,又岂能掩盖其妖类本性?妖,便是妖!为祸苍生是其天性,今日不除,他日必酿大祸!虚玄,你身为佛门住持,却与妖为伍,为其张目,莫不是也被这妖狐的美色所迷,失了心智?”
这话语恶毒,直指虚玄的清誉与修行。虚玄却神色不变,只是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冷却下去。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高举过头。
那是一面金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其上龙纹环绕,一个御笔亲书的“免”字,灼灼耀目。
“国师大人!贫僧有圣上亲赐的金牌,见此令牌如见圣上!”虚玄拿出了皇帝因治愈瘟疫而赏赐给他的金牌,“今以此牌,恳请陛下恩典,赦免阿宁姑娘方才被迫自卫之举,免其一死。不可单以‘妖类’之名,屠戮有功之灵。”
阿宁心中的愤怒和杀气烟消云散,只要他是信她的,护她的,别人怎样都无所谓,与她何干?她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看向虚玄。
国师瞳孔骤缩,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可以质疑虚玄,可以煽动众人,却绝不敢公然违逆皇帝的金牌御令。那是欺君之罪!
“既然是陛下恩典……”国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的寒意,“本座……自当遵从。”
他猛地一挥袖,下令撤去法阵,收敛兵马。离去前,那阴冷的目光在虚玄与阿宁身上狠狠剜过,显然并未死心。
危机暂解,但寺中气氛已然不同。众僧看向阿宁的目光,充满了惊惧疑虑。
“阿宁。”虚玄走到她面前,深知护不住她,“你走吧。离开佛山,离开人世纷扰,回到你修行之地,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阿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倔强的摇头:“我不走。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离开佛山寺,绝不离开你。”
“你……”虚玄喉头滚动,眼中掠过痛色,“如今世人皆知你是妖,你若执意留下,按寺规……唯有将你囚入镇妖金塔之中。塔内有历代高僧加持的降魔法阵,专为镇压邪魔,一旦入内,妖力会被逐渐消磨,永失自由。你……何苦如此?”
“阿宁不走。”阿宁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他,眼中没有半分对囚禁的恐惧,反而亮着奇异的光彩,“只要能留在有你的地方,金塔也好,囚牢也罢,我都不在乎。”
“你……怎会如此傻!”虚玄心头大震,声音几乎颤抖。
“阿宁宁死不走,甘愿囚于金塔。”她的声音轻而坚定,如同立誓。
虚玄唏嘘长叹一声,双手合十闭上了眼,这只狐狸真是执着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阿弥陀佛。”
终究,他还是亲自领路,带着阿宁与十几名奉命行事的僧人,走向那座巍峨肃穆的镇妖金塔。
塔门开启,一股带有净化与压制力量的气息扑面而来。塔底供奉着怒目金刚与罗汉塑像,威严肃杀。他们沿着盘旋的石阶向上,每一层都有佛经符文隐隐发光。阿宁安静地跟着,她能感觉到,越往上,那种针对妖气的压抑感就越强,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直至塔顶最高一层,此处空间开阔,中央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鎏金佛像,宝相庄严,慈悲中带着无上威严。
佛光笼罩整个空间,带着强大的净化之力。
虚玄与僧众恭敬地向佛像行礼。阿宁看了看,也依样学样,朝着佛像屈身一拜,姿态竟有几分乖巧。
按规矩,需以刻有经文的精钢铁链锁住妖物手脚,以防其挣脱。虚玄却挥退了准备上前的小和尚们。
“你们先下去吧。”
僧人们依言退下。沉重的塔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塔顶就剩下一人一狐,与那尊沉默的佛像。
阿宁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甚至还欢喜地转了个圈,裙摆与狐尾轻轻扬起:“以后我就住这儿了?其实……也还不错嘛。”
她看向窗外的天空与远山,目光澄澈。
虚玄神色凝重,望着她天真满足的模样,心中疼惜更甚。
“阿弥陀佛。将你囚于此地,只是权宜之计。”他正色道,语气沉重,“我会寻得时机,放你离开。”
“我说过,我不走啊。”阿宁歪着头深深看着虚玄。
虚玄避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沉:“你若不走……会死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毅然转身,亲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塔门,走了出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随即是落锁的沉重撞击声——咔嚓。
最后的光线随着门缝的消失而被切断。
阿宁独自站在塔顶中央,佛光如无形的潮水般包裹着她,带着灼热的净化之力,不断侵蚀着她的妖力与身体。
先前激战与情绪波动带来的疲惫,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她腿一软,筋疲力尽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适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刺着她的皮肤与魂魄。这感觉确实难受。
但她只是缓缓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那尊金佛慈悲垂眸的面容,脸上却是无所谓的淡然。
这点难受,比起那千年独自面对雷劫,在孤寂深渊里挣扎修炼的岁月,又算得了什么呢?
至少,她还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还能听到从他诵经的声音。
……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登上了佛山,正是诛妖师陆丰。
他眼底满是急切与担忧,径直求见住持虚玄。知客僧通报后,虚玄在禅房接见了他。
“施主,称有要事见我?” 禅房中虚玄请陆丰落座。
“是,我是为阿宁而来!” 陆丰眉宇间笼着沉郁。
听到这个名字,虚玄眼眸微沉,随即恢复自然,抬眸看向陆丰:“阿宁姑娘……施主认识她?”
陆丰深吸一口气,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从他在山中遇险被阿宁所救,得知她修炼千年是为报恩寻人;到后来瘟疫横行,他与阿宁联手追踪诛杀那真正散播疫毒的六尾狐妖;再到阿宁欣喜若狂地告诉他,她已在佛山寺找到了她要找的那个人……
“大师。”陆丰话语清晰而笃定,“那场涂炭生灵的瘟疫,源头是堕入邪道的六尾狐妖,与阿宁姑娘毫无干系。相反,是她,明知危险仍挺身而出,与我一同铲除了祸根。也是她,不惜自损修为,以灵血救活了山下万千百姓。她从未害人,反而救人于危难。”
禅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禅香袅袅。
陆丰的每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虚玄这些日子以来筑起的心防上。
原来,她并非是他眼中那只懵懂小狐,她有着千年的执着,有着为报恩情不惜一切的决心。她甘愿被囚于镇妖金塔,忍受佛光煎熬也不肯离去,并非愚蠢或偏执,而是因为她深信不疑,他就是她寻觅了千年要报答的那个恩人。
真是只傻狐狸!
虚玄闭上了眼睛,掩饰这一刻眼中最汹涌的情绪。
他想起她初现人形时,倒入他怀中的苍白与柔软;想起她冲他欢笑的纯粹快乐;想起她蜷在塔顶,仰望着佛像时,眼中那近乎虔诚的满足安宁。
她将他视为千年执念的归宿,视为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