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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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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雀跃起来,将自己如何在佛山寺听到钟声,如何遇见虚玄大师,如何被他收留,这半年来平静而快乐的点点滴滴,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告诉了陆丰。
阿宁言语间的幸福与满足,满溢而出。
陆丰静静听着,初始的惊讶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沉寂。
他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感受到那份失而复得的欢喜,所有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能说出口……再打碎她眼中如此明亮的光?
如果她相信那就是她要找的人,这样能让她感到幸福,哪怕只是她自欺欺人的幻梦……他又何必去做那个残忍戳穿。
陆丰微微动了动嘴角上扬:“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阿宁沉浸在喜悦里,并未察觉陆丰笑容背后的复杂。她只觉得分享了自己的快乐,而这快乐也得到了朋友的认可。
“我该回去了,他还在山下忙着救人,我得去帮他。”
陆丰心中明了,只是拱手道:“保重,阿宁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阿宁冲他挥挥手,转身便化作一道白光,朝着山下瘟疫蔓延的村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陆丰独自站在原处,深深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见已奔赴她认定的归宿,心中忽生落寞。
不过是两面之缘,却是刻骨铭心……他收起法器,整了整衣袍,也转身踏上了自己斩妖除魔的路途。
当阿宁回到那座被瘟疫阴影吞噬得彻底的小村庄时,不见他总是忙碌的谪仙身影。
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虚玄大师竟然也感染上了瘟疫!
她循着气息,飞奔至村子边缘一间孤零零的竹屋。推门而入的瞬间,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中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而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正无声无息地躺在硬板床上。
虚玄面色苍白如纸地躺在床榻上,性命有危,这瘟疫根本是凡人无法救治的,他吩咐弟子将他隔离在竹屋。
“吱吱吱!”小白狐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猛地扑到床沿,又急切地跃上他毫无温度的胸口,用小脑袋慌乱地蹭着他的下巴。
触感惊醒了他,虚玄掀起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胸前那团雪白上。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涌起激烈的抗拒。
“你来了?咳咳咳。”虚玄声音嘶哑破碎,这一个多月来,他不惧瘟疫而奋斗在最前线,终究是累垮了,又染上了病,“别靠近我,快走,离我远点!”
他想抬手推开她,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能虚弱地动了动手指。
阿宁拼命摇头,小小的爪子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
“听话……”虚玄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自知大限将至,这瘟疫如附骨之疽,耗尽了他所有医术与心力,依旧回天乏术。这些日子,他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生命在眼前枯萎,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以后……不能念经给你听了,我想……其实你也不喜欢听吧。” 他喘了口气,只牵动了干裂的唇,渗出点点血丝。
她喜欢!喜欢他诵经时低沉平和的声音,喜欢他抚琴时专注宁静的侧脸,喜欢有他在的每一个晨昏!那是她千年孤寂岁月后,唯一真切握住的温暖与光!
她张口牙齿轻轻咬住他脖子,虚玄吃痛,闷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一股奇异的暖流伴随着轻微的眩晕感流进全身。紧接着,无边的黑暗而迅速地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阿宁松开口,看着他失去知觉后依旧紧锁的眉头,伸出舌头,轻轻舔去他脖处渗出的血珠。
她活了太久太久,千年的光阴,全是混沌冰冷的无尽修炼。
直到遇见他,这半年多的相伴,才让她真正品尝到“活着”的滋味。
没有他的世间,对她而言,不过是又一个千年孤寂,她已无法容忍承受。
耗费元神,逆天改命,自断一尾,能救虚玄,能救所有被瘟疫缠身的人。她其实没有那么伟大,心中所念,唯他一人而已。
确认他已昏迷,小白狐周身泛起柔和却坚定的白光。光芒流转中,纤细的少女身形逐渐显现。
阿宁趴在他身上,指尖颤抖却无比珍重地抚过他消瘦的面颊。
他的呼吸微弱,让她心尖都在发颤。她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印上他冰凉干涸的唇瓣。
与此同时,她体内沉寂千年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瞳孔彻底转化为璀璨的银白色,银色光华自她周身迸发,越来越盛,将昏暗的竹屋映照得如同白昼。
“啊——”阿宁的脸上闪过无比痛苦之色。而她的那双狐狸眼,发出的银色光芒更加明亮。
九条巨大蓬松的狐尾虚影轰然显现,仿佛九道接天连地的磅礴光柱。这光华之中,却蕴含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阿宁眼眶血红,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呼。血泪决堤般涌出,与额角沁出的冷汗混合,滑过她因剧痛而扭曲的绝美脸庞。
神魂被生生撕裂,本源之力在飞速流逝,而那与她性命相连的九尾之一,正在从最根源处断裂、剥离!
身体的每寸血肉,每缕魂魄,都仿佛被投入了炼狱之火反复撕扯。可比这肉身之苦更清晰的,是她心中那份不可动摇的意念。
她不能再回到没有他的孤独里,宁可魂飞魄散,承受这逆天反噬,也绝不放手!
剧痛达到了顶点,银光骤然爆发到极致,随即又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阿宁身体一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无力地跌入虚玄依旧昏迷的怀中。她最后的意识,是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冰凉的身体,将脸颊深深埋入他的颈窝,仿佛要汲取最后一点安心的气息。
然后,她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这么一整夜,她亲密无间地抱着他……身上幻化出的衣裙也消失不见了。
天光微熹,穿透竹屋的缝隙,洒在床榻上交叠的两人身上。
虚玄缓缓睁开眼,病痛的折磨已消散,感受到怀中不同寻常的温热。肌白如玉少女正蜷缩在他怀中,不着衣物沉沉昏睡着。
她面容清丽绝伦,长睫如蝶翼般垂下,脸色苍白得无多少血色,一只手臂还紧紧环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轻浅而均匀。
虚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起来,如此亲密相拥陌生少女,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慌攫住了他。
他试图起身,却四肢酸软无力,竟连推开她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虚玄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姑娘,醒醒……”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怀中的少女睫毛颤动了几下。
阿宁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带着初醒的迷蒙和水光,眸子清澈见底,又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
“你醒了。”她的嗓音依旧悦耳。
“姑娘……你是何人?” 虚玄的声音干涩,脑中一片混乱。
“我是那只小白狐啊。”阿宁嘴角撑起一抹微笑,面色泛白,“我叫阿宁。”
她是小白狐?虚玄愕然极了,他记得晕迷之前的确是小白狐咬伤了他,后来他睡着了,醒来便是这赤身少女落入怀抱。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冲撞,可眼下的情形却让他无暇细思。
“姑娘,你先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虚玄忙问,这少女柔软的身体贴着他,这种感觉陌生而怪异,他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我,我起不来……”阿宁的身体难受痛苦得厉害,她自断一尾,伤口还未愈合,只要一动就痛得撕心裂肺。
凝视着她眼中隐忍的痛楚,虚玄心中因戒律而产生的排斥,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担忧取代。
“你受伤了?”他感觉到,她的气息微弱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