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不负卿》懒大花花

2、高僧

　　夜风冰凉，吹过空寂的山洞口，陆丰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他想起她谈及故人时眼中的光彩……原来她千年的执着苦修，是为了一个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里的人。

　　这一夜，山林不再宁静。
　　一道白影在林间疯狂穿梭，如疾风闪电。阿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拼命地奔跑，冲上一座山巅，又跃下深谷，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追上那段早已流逝的时光。
　　经历千年的寂寞，千锤百炼，即便是在黑暗的深渊里她仍旧积极乐观地修炼着……若非如此，它早该死了，死一百次，不会活到现在。

　　可她的执着换回来了什么？根本不可能有结果，她无法忍受，绝不接受！
　　她红肿着眼，狂奔之处，锋锐的妖力不受控制地外泄，所过之处皆是白芒飞散，划破草木树叶，不断有虫鸟的惨叫声起……她不惜代价一定要找到他！

　　就这样，狂奔了三天三夜，燃烧着妖力直到最后一丝气力耗尽，她才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空中颓然坠落，重重摔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意识模糊前，她隐约感到身体在变化，四肢缩短，皮毛生出……维持的人形，终于在极度的悲痛与虚耗中溃散。
　　她变回了一只白狐，蜷缩在草丛里，沉沉昏睡过去。

　　在梦里，没有千年的离别，没有残酷的真相。
　　她又回到了那座总有钟声回响的院落，阳光暖融融的。那个人坐在廊下抚琴，修长的手指拨过琴弦，流淌出她熟悉的曲调。他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笑容温暖依旧。

　　她欢快地跑过去，跃上他的膝头，将脑袋偎进他带着淡淡檀香味的掌心。
　　他轻轻抚摸着她雪白的长毛，低声唤她：“阿宁。”
　　梦那么美，美得她宁愿永不醒来。

　　“咚——咚——咚——”

　　佛寺的金钟沉沉敲响，一声声悠远绵长，穿透晨雾，直抵心底。
　　阿宁从昏睡中苏醒，发现自己正蜷在一个柔软的布枕上。她仍是一只白狐的模样，大概是变成原型的她被一个路过的小和尚给捡了回来。

　　环顾四周，是间简朴却洁净的僧房。
　　钟声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那么熟悉，熟悉得让她的心脏猛地抽紧。
　　这钟声似曾相识……对啊，就是这个钟声！原来梦是真的！

　　阿宁激动得浑身颤抖，连瞳孔都在微微收缩。是他，他一定就在这里！上天终究是厚待她的！
　　她顾不上恢复人形，白狐纵身一跃，轻盈落地，便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佛山寺内，正举行新任住持的即位大典。
　　所有弟子身着海青，肃立于大殿前的广场上，双掌合十，神情庄严。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之上。台后，正是那座在晨光中金光熠熠的宝塔。

　　一只小白狐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队伍末尾。有年轻僧人注意到了这不速之客，可在这般庄重神圣的时刻，谁也不敢出声惊扰，只得眼睁睁看着那抹雪白的身影，灵巧地穿梭在僧侣的袍角之间。

　　阿宁仰起头，铜铃般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向高台。
　　台上，那位身披赤金袈裟的新任住持，正接过象征传承的衣钵。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逸出尘，眼中沉淀着超越岁月的睿智与平和。法号虚玄，佛山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方丈。

　　不知怎么的，这塔这钟声……似乎唤醒了阿宁沉睡千年的心，当她看见台上身作袈裟的虚玄大师时，一种强烈到近乎疼痛的直觉，汹涌地冲刷着她的灵识——是他！尽管时过境迁，可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不会错！
　　她呆呆地望着高台上那个清冷如月，又温润如玉的身影。
　　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辉光，庄重，慈悲，而又疏离。那双眼眸明亮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却又空无一物。其浑身散发出通透与宁静，无欲无求，心如止水，宛如一尊真正有了生命的玉佛。
　　在阿宁的眼里，他正如佛一般的高高在上，糅合着谦和仁爱之心，天地间所有的光，仿佛都汇聚到了他一人身上，她只看得见他。

　　典礼结束后，伶俐的阿宁悄悄寻到了虚玄大师的禅房。她进不了讲经的佛堂，便躲在此处等候。许是心神激荡后又骤然放松，她蜷在禅房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不觉竟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入夜。禅房内的灯光线温暖。
　　阿宁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便听见轻微的翻页声。她悄悄探出头，只见虚玄大师正坐在窗边的案前，就着灯火，安静地阅读经卷。清绝的侧颜在光影下，更显轮廓分明。

　　“吱……”她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虚玄翻页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循声望去。见是一只通体雪白、眼睛湿漉漉的小狐狸从床榻下钻了出来，正歪着头，怯生生又好奇地望着他。
　　他目光掠过一丝淡淡讶异，放下手中经卷，起身走了过去，带着些许探究，微微屈身。
　　阿宁仰头见他走近……视线扫过那光洁的头顶，沉静的眼眸，周身那让她灵魂都为之悸动的气息……对，对，就是他！
　　她激动得心狂跳，却强忍着没有扑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尾巴尖儿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晃。

　　虚玄看着这灵性十足的小狐，脸上缓缓绽开笑容。那笑容如春风化雪，瞬间驱散了他眉眼间那份不染红尘的疏离。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小白狐抱了起来。

　　落入怀抱的瞬间，阿宁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温暖，踏实，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仿佛漂泊了千年的孤舟，终于回到了港湾。她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臂弯里，贪婪地汲取着这暌违已久的温度。

　　虚玄抱着她，走回座榻边坐下，一手轻轻抚过她背上柔软顺滑的长毛。他的手指修长洁净，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阿宁舒服得几乎要发出咕噜声，觉得全身暖洋洋轻飘飘的，心跳却越来越快，莫名的燥热感从心底升起。

　　阿宁在他怀里蹭了蹭，心里盘算着若是此刻变回人形，或是开口说话，必定会吓着他，他会以为自己是个心怀叵测的妖物？
　　她不敢冒险，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她贪恋至极，生怕一丝不慎便将其打碎。于是，她更加温顺地蜷缩着，任由他怜爱地抚摸，鼻尖萦绕着禅房内淡淡的焚香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机灵可爱，倒像是能识人心。”虚玄换了个姿势，让她能正面与自己对视，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仿佛真在赞赏她的灵性。

　　他是在夸她吗？阿宁心中雀跃，忍不住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努力做出更加懵懂乖巧的模样，耳朵微微耷拉下来，试图博取他更多的好感。
　　阿宁显得无比乖巧温顺，虚玄疲惫了一天，在见到她萌宠的模样后，忍不住再次笑了，想来这小狐狸是佛山某位香客的宠物吧。

　　“好了，天色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去了，回到你主人身边去。”虚玄抱着小白狐，走到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将小白狐放在门外。
　　夜风带着寒意瞬间灌入。他将小白狐放在门外的青石地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没等阿宁反应过来，那扇门已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她与他，隔在了两个世界。
　　阿宁呆立在冰冷的石阶上，愣愣地望着紧闭的房门。他要赶她走？可她哪里也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守在门外。
　　寒风阵阵，吹得她雪白的毛发微微翻卷。她瑟缩了下，随即调动起体内残存的些许灵力，寒意被驱散，身体不再觉得冷。

　　翌日清晨，虚玄推开禅房门扉，一眼便瞧见了蜷在门口青石板上的那团雪白。
　　小狐狸将自己团得紧紧的，长尾盖住了鼻尖，露在外面的绒毛被晨露沾得微湿。
　　虚玄心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怜惜，这小狐狸，竟在此处守了一夜么？
　　他屈身蹲下，伸手轻轻触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冰凉得让他心头一紧。山中晨寒露重，她这般毫无防护地待在外面……

　　虚玄小心翼翼地将那冰凉柔软的一团抱入怀中，转身回房，将她轻轻放在自己尚有余温的床褥上，又拉过一角薄被，仔细盖在她身上。
　　被褥的暖意与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阿宁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刚睁眼，便对上虚玄那双清澈而含着些许责备的眼眸。
　　“昨夜还道你机灵，怎么这般傻气？”他声音悦耳如玉，“不知寻个避风处御寒么？”
　　“吱吱吱。”阿宁在他掌心蹭了蹭，发出细微的呜咽。只要在他身边，冰天雪地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