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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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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是修炼了千年的狐妖,容颜清丽若山间初绽的桃花,声音似风拂银铃般清脆。
千载光阴流转,她饮晨风清露,吞月华朝阳,在无数个独对星空的夜晚熬过蚀骨的孤寂,终于褪尽兽形,修得了人形。
林间的她,像个真正的少女般轻盈欢脱,与雀鸟嬉戏,同山花共舞,那双澄澈的眼眸里还映着初生般的纯真,未曾沾染世俗的善恶,不曾领略人情的冷暖。
她修炼一途锲而不舍,历经九九雷劫,魂魄几欲被劈散,筋骨几乎被焚尽,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她站在姹紫嫣红的花海中,看着掌心的纹路,眸光忽然颤动……
记忆的薄雾缓缓散去,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面容已不分明,唯独那抹笑容温暖如春阳。
他从猎人的箭矢下将她小心捧起,带回那个总有钟声回荡的地方。
对了,是钟声。阿宁阖目凝思,往昔片段翩然浮现,她会听到钟鸣声,会看到一座高耸的金塔。
那是她命里最明媚的时光,他抚琴,她便静静伏在案边,尾尖随着音律而轻轻摆动;他诵经,她就蜷在蒲团旁,在檀香袅袅里安然入梦。
朝沐晨曦,暮送晚霞,天地间的天籁便是他们共享的乐章。
千年光阴仿佛一瞬间倒流,记忆苏醒中阿宁模糊了双眼,耳畔隐约响起那声温柔的呼唤,那只温暖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过她雪白的长毛时,会唤它:“阿宁。”
阿宁……原来这是他赠她的名。千年辗转,不曾遗忘。
有一天,它决心离开了他,来到这座深山苦心修炼。人和狐是永远不能在一起的,唯有她修炼成人,才能更好地陪在他的身边。
它想变成人,一生一世照顾他。
这一念,便是千年的锲而不舍。
那些零零断断的回忆在脑海中不断飞逝,阿宁流泪满面,是时候了,该去寻他了。
……
山道上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阿宁飞身靠近,见一只体型壮硕的黑熊正疯狂攻击一位手持冷剑的年轻男子。那黑熊乃是修炼百年的熊怪,凶悍异常。男子虽持剑奋力抵挡,但明显已是强弩之末,动作显得愈发吃力。
“砰!”一声闷响。黑熊猛地一掌拍出,男子闪避不及,被重重击飞出去,脊背狠狠撞在古树干上,顿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眼看黑熊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
阿宁飞身上去,白光乍寒,九条雪白的狐尾如屏风般展开严严实实地挡在了男子身前。阿宁纤细的身影立在凶悍的黑熊面前,神色平静。
“嗷嗷嗷——”黑熊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别多管闲事,他是捉妖人!今日你救了他,来日他必会杀了我们!连你也不会放过!”
活了一千年的阿宁,早已通晓世间百兽之语。她闻言,只是轻轻回头,看了一眼倚在树下面色苍白的捉妖人。
那捉妖人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心头猛然一颤。这少女的眸子太过清澈,清澈得像山涧最干净的泉水。那张纯真的面孔,仿佛是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山林精灵。
他不知道眼前这狐妖是否能听懂人言,喘息着开口:“我……并非见妖就杀,这黑熊为修炼邪术,残害了山下数十条无辜性命……”
阿宁微微咬了咬唇,想起千年的那个人,不就是毫不犹豫地救下一只素不相识的小狐?若是他在,也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阿宁决定救这个身受重伤的捉妖人,身后九条长尾倏然绽放出更加耀眼的白芒,那光芒凛冽如冰,锐利似剑。
黑熊见状,眼中凶光大盛扑了上来,誓要将这碍事的狐妖与那捉妖人一同撕碎。
然而交手时,黑熊便骇然发觉自己根本不是狐狸的对手!
阿宁尚未全力以赴,黑熊已左支右绌。它那引以为傲的蛮力与庞大的身躯,在阿宁灵动如风、变幻莫测的身影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可笑。每一次凶狠的扑击,都只能徒劳地撕裂空气;每一次狂暴的挥爪,都仅仅卷起几片落叶。
那九条看似柔软的狐尾,此刻却化作了世间最锋利的武器。白影闪过,寒光点点,每一次轻描淡写的挥扫,都在黑熊厚实的皮毛上留下深刻的血痕。
不过片刻,黑熊已是遍体鳞伤,鲜血淋漓,最终力竭倒地,瞪着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女。它万万没想到,这只看似柔弱的小狐狸,竟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你走吧。”阿宁赤足轻轻落地,“我只为救人,不取你性命。”
被废了修为的黑熊发出一声不甘又后怕的低嚎,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逃入了深山密林之中。
阿宁这才转过身,走向靠坐在树下气息微弱的捉妖人。
“好了。”她轻声说,声音如山泉叮咚,“你安全了。”
捉妖人英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在下陆丰,多谢姑娘相救。来这儿是山下的村民所托,诛杀为祸的蟒蛇精与黑熊怪,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陆丰先是杀了蟒蛇精,被蟒蛇精咬伤了,身上中了毒,所以再对付黑熊怪时有心无力。
“我叫阿宁。”她缓缓道,在他身前蹲下。
修炼千年的她,早已百毒不侵。此刻细细打量,只见这名叫陆丰的捉妖人,印堂隐隐发黑,唇色紫中透乌,肩臂处除了明显的撕裂伤,更有毒气蔓延的痕迹。
阿宁伸出左手,右手指尖莹光一闪,轻轻划过掌心,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渗出的鲜红的血。
“喝了我的血,你就没事了。” 她将手递到陆丰唇边。
陆丰愕然地望着阿宁……喝了她的血?这素昧平生狐妖,不仅从熊口下救了他,如今竟还要用她自己的血……来为他解毒?
在他眼里这惊世骇俗的举动,于她而言,真的只是山间拂过的一缕微风,林中摘下的一枚野果那般,寻常得不值一提。
……
阿宁将陆丰带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中养伤。他伤势本不算重,只是中毒颇深,服下阿宁的血后,体内的毒素便迅速消解。
再经一夜静养调息,明日陆丰便能起身活动,恢复法力。
夜里,阿宁独坐在洞口,仰望着漫天星辰。月色清冷,星光点点,映在她澄澈的眼眸中,却化不开那层深藏的迷茫与执念。
她在想千年已逝,山川易色,她该去何处寻他?
“你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陆丰的声音。他已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片深邃的夜空。
“我有个朋友,我要找到他!”阿宁的目光迷惘,语气却是坚决的。
“什么朋友?你朋友是人还是兽?” 陆丰侧目看她。
“是个人。”阿宁垂下眼,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只是……已经一千年没见过面了。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陆丰顿时身体猛然颤动,愕然后话几乎脱口而出:“一千年?那他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那他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啊!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猝不及防地劈进阿宁脑子里,刹那间,她整个人僵在那里,面如死灰,一动不动。
那双总是含着光亮的眼睛,此刻空茫一片,仿佛所有的星辰都在她眼底熄灭了。
“阿宁……”陆丰意识到自己失言,心中涌起一阵慌乱与歉疚,“我……”
“他,不在了?” 阿宁喃喃地重复,像是听不懂这话中含义,“不可能啊,我还好好活着,他怎么会死呢?”
陆丰张了张口,想解释凡人的寿数不过百年,这世上能活过千年的,除了灵龟神木,或许就只有她这样的精怪。
可他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点碎裂的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满心的不忍。
阿宁眼中噙着泪水,不,不可能,她苦心要寻觅的人怎么能死呢?如果那个他已经不在人世,那她修炼千年又有什么意义?
年复一年,她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就是为了与他相遇啊!阿宁的心被戳痛得歇斯底里,她缓缓回过神来,无奈悲伤地望着陆丰:“不!我不信,他一定活着!”
“他一定还在,等着我去找他!”阿宁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眼中带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随即身体高高一跃,向前而冲,,已如一道白光掠出洞口,瞬间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阿宁!——”陆丰眨眼间,她已消失不见,他不可能追得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