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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人花落 雾霾浓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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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年轻而分明。眼神中似有若无的嘲弄叫她恐惧。她一早知道,所以放手放得很痛快。成年人世界里的稳重早就成了她最好的伪装。她笑笑,捡了一支烟来点。眼眶里似是有泪。拨通电话给许静,懒洋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一颗漂浮游荡的心突然可以落地。
“小爱,又想他了,嗯?”
“没有,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滚蛋!不是因为那个死人,你半夜会打给我聊!这都多久了,10年了。我知道他伤害你很深,那个时候你又脆弱。但你也不能一直不走出来啊。”许静狠狠地抓了一把头发,头痛死了。
“我知道,我……”
“我什么我,你给我好好去相亲。成不成功无所谓,找点事儿做。有事没事就不会想起那个死人。”
“恩,我会的,许老大息怒息怒。我就是做噩梦了,半夜吓醒。”她吸一口烟,双目涌出泪水,被那长发完全掩住。
“好,那我先睡了,你也快去睡觉。”
“嗯,别担心我了。”
爱丽不由得想起元旦晚会上,许老大风风火火地撞过来。伏在她耳边:“小爱,还不上去给周哥哥唱一首。一支歌下去,保证他爱上你。哈哈哈哈。”明明是耳畔私语,并无第三者听到。她却慌到双手紧攥,一阵阵地发虚汗。音乐响起的时候,她唱一首《迷魂记》。“别叫我太感激你,药水色太精美。别要我吃出滋味,愉快到知觉麻痹……”爱丽的眼珠不停地转,只是不能落定方向。那人在炫目的灯光下分外挺拔,就像春日里第一缕照进来的阳光。只是许静得意洋洋的样子有点碍眼。不知是谁带头吹起了口哨,同学们都起哄要她再唱一首。她却像一只鹌鹑,缩在土里不肯出来。
结束之后,夜色已然浓稠如墨。不知许静过去说了些什么,只见她回过身来吐吐舌头,就跑得不见人影了。雾霾浓烈,大约是电灯电量不足,青白的灯光氤氲。他站在路边,当下倒看不真切了。爱丽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拨开这屏障,靠近他。心中陡然起伏。等他笑着答话,那起伏蔓延至全身心。她知道她爱他。
隔天早上,收拾停当,爱丽去上班。经过校门口,收发室的李大叔拦住她。“小陈,这里有你的快递。都放了好几天了,快拿走吧。”“哎,麻烦您了。”她伸手接过,进了办公室。“陈老师好!”“老师好!”她笑笑点头。坐在座位上,开始批改卷子。对面的刘老师已经去上课,她不自觉抽出那个快递,拆开来看。窗外阳光热烈,她却感到一阵刺骨寒意。抄起那个皮夹,快步走了。“秦老师,我家里有事,出去一会。”“小陈你出去啊?早上没有课的?”“恩,我下午前两节。”“行。”
出了门,她叫一辆车去了7中。那人果不其然,站在奶茶店门口。她定定神,带上职业化的冷静,向他走去。“周正,不知道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小爱,好久不见。”“有话请快点说,我下午还有课。”周正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她才注意到他嘴边一圈青色的胡茬,两只眼睛红得吓人。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
“你怎么了?”“我爸走了,前天的事。”“周伯伯身体那么好,怎么会……”他一向好风度,如今却形同枯槁。“我知道你会来的,小爱,我只有你了。”“周正,还是先处理好周伯伯的后事吧。我会去送他最后一程。”她紧紧捏住衣角,不想再去听。他一直这样,想来就来,说走就走。自私又自我。她心中竟是有一股浓烈的恨意。手机屏幕亮了亮,她接起电话。“老大,中午我在外面吃,周正来找我了。”“你让他接电话。”“不用了,周伯伯刚去世,事情我会处理好。”“你让他接!”
周正接过手机,许静的声音稳稳地传来。“周正,周伯的事我听说了,我和小爱会一起去。至于你,一个快结婚的人了,来找前女友真的好吗?我劝你别再痴心妄想。陈爱丽不是傻子,我许静更不是。你和她早就没可能了,趁我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给我滚!”
他挂掉电话,拿回那只皮夹,开着车走了。她望着那辆落荒而逃的悍马,随手把字条丢进了垃圾桶。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小爱,老地方见。”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她却想再不相见。回头看,“百年育人”的校训已经同她差不多高了。探出一只手,她细致地抚摸着。记得教师资格证刚取回来的时候,她办实习手续。市里的学校申请填了许多,只避开 7中。这里有爸爸、有周正,却独独容不下一个她。爱丽下定决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日早上,爱丽洗漱好,挑一件黑色连身裤来穿,头发挽成整齐的髻。她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拿起气垫草草扑几下,气色才有好转。
“爱丽,吃了早饭再去罢。”
“姑姑,小静已经在等我了。我先去,您和姑父吃好再走。”
“爱丽,你姑姑早就做好了,带着吃,啊。”
“姑父,那我先走了。”
走到许静身边,她讲电话正是投入,一手接过三明治,一手开车门。嘴里还正骂骂咧咧。爱丽不住地想:世界大概就是为了许老大这种魔头设计的。难怪她成了恒远最年轻的总监,还分到了期权。S市的龙头企业果然眼光毒辣。
“小爱,现在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给那些装修公司吩咐地清清楚楚,钱也高于市场地付给他们。叫他们用最好的材料,还是给我以次充好。这次小恒总去抽查,足足骂够了我4个小时,那些刚来的在一边旁听。我TM倒了八辈子血霉。”
爱丽递水给她,扶着后背给她顺气。“行了,我的大小姐。现在的世道,哪里有忠心耿耿的员工。装修这块本来油水丰厚,这次又请了总经理的亲戚来做外包。这烫手山芋谁都不好接。”
许静气得像只小螃蟹,平时在公司有苦说不出,此时只是张牙舞爪地倒苦水。“小爱,也不知这弋总怎么搞得,找个黑锅给我背。这不成心跟我过不去吗?”爱丽回她一句“忍忍吧,下次能躲就躲。”
S市素有“火炉”之称,现在正是高热,进到墓园却有一股寒意。仪式已经开始,众人都前去致意。爱丽放下花,才得空细细端详那墓碑。上面赫然写着:慈父周天奇之墓,孝子周正,儿媳刘美然立。她倒吸一口冷气,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婚礼还没举行,就要以周太太的身份自居。她不是没有自尊,不会恬不知耻地贴上去。她捏了捏许静的手,想要离开。许静放下墨镜,一张精巧的脸酷酷地冷着,跟周正道别。刘美然却声泪俱下:“多谢你们来看爸,他要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一双小小的珍珠耳环衬得她肤色如玉,与他正是一对璧人。许静越过了他们,带着她径直走了。
阳光热烈,爱丽的心里仿佛装着一只鼓,咚咚作响。
“小爱,我说你怎么总穿这几件啊?陈叔叔就不给你买衣服啊?”
“小爱,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这手套是刚刚买的,你看上面的小兔子多像你。”
“小爱,我也喜欢你。”
声音温暖,却散在风中。仿佛是一把散掉的骨灰,风一吹,就毁尸灭迹了。她瑟缩着,觉得自己好冷,现在只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