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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在她看来不过梦一场,在有些人看来却并非如此。皇帝对这数月的欢愉始终念念不忘,金銮殿上,他常神游天外,不知大臣们在说些什么,处理朝政也懒怠了许多。太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听说都是因为皇帝思念梨妃所致,便派人四处寻觅与白嫣面貌相似的美人。皇帝倒也不拒绝,召来见了却无情无绪地将人又打发走了。次数多了,反倒发脾气嚷道:“这些女子哪一点像朕的梨妃?你们这些办事的,只怕是随便在大街上拉一个丑八怪来敷衍朕的吧。”
      这可真是冤枉了那帮臣子,每一个美人那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不能说是丑八怪呀,这些话传到那些美人耳朵里,谁受得了?不过皇上言语是刻薄了点,人倒不坏,尽管没看上她们,却都赔了些嫁妆将她们一一许配给了那些没有家室的青年官员。
      这桩事到最后几乎是皆大欢喜,完美结局。负责选美的得了份好差事,美人们嫁了如意郎君,单身汉们平白娶上了美人。只有皇帝,仍旧住在梨妃的流霜殿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又过了十年。这十年皇帝年年都要兴师动众去祭奠梨妃娘娘,而应妃的坟茔前却冷冷清清。应妃的儿子渐渐长大,当年的事他也略有耳闻,为怕惹父皇生气,每次他都偷偷摸摸地去拜祭母亲。
      这一年年头不顺,南方闹水灾,北方闹蝗灾,不光粮食歉收,还得从各地粮库里拨粮赈灾,官员们都忙得焦头烂额。太后生辰将至,为了省钱决定不办。这时有人提出不如请些大师来诵经作法,一则可为太后祈福,二则可为国运祝祷。
      这事定下后,大家便商议请哪些大师。几位得势的大臣都有自己要推荐的高人,都想借机讨得皇上欢心,一顿胡吹乱捧,只把自己荐的人描画得和神仙一般灵验。皇帝听得云里雾里,也没了主张,便令通通都叫上吧,神仙不怕多,总有一个是管用的就行。
      最后高僧请来五位,另有天师三位。这些人齐聚金銮殿,高僧们只管念经,与世无争。三位天师却互相不服气,都说自己道行深。皇帝听他们自夸得天花乱坠,也来了兴趣,便令他们比试比试。
      比什么好呢?还得皇帝亲自出题啊。皇帝想来想去命人拿来白嫣遗下的一件首饰,叫他们推算此物的主人。
      结果有两位说此物原主早已身亡,只有那位王天师坚持说此物主人现在海外某仙山。大臣们议论纷纷,都道王天师怕是《长恨歌》读得太多,还以为自己是“临邛道士鸿都客”么,想用海外仙山来安慰皇帝。
      王天师被嘲讽得鼻子都气歪了,直嚷嚷不信我便让你们看个究竟。说着就在金阶下盘腿而坐,念咒良久后,一柄拂尘轻挥,只见殿上忽然浮起大片云雾,仔细看隐约有座极大的岛屿。及至云散雾开,岛上的山峰渐渐显露真容。各种高大的树木覆盖山峦,一条石阶盘旋而上,直达山顶处。
      山巅宫殿林立,白衣弟子来来往往,有练剑的,有打坐冥想的,有诵经咒画符的。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努力将那些人一一辨别,突然他失控地大叫起来:“白嫣!”
      一位白衣美人站在一棵巨大的凤凰木下,正与人相谈甚欢。风吹起她的长发缭乱,与她说话的那位男子出神地凝望着她的笑颜,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够了!”皇帝的醋坛子顿时打翻了一地,满殿的大臣都嗅出了酸味。闻屺已知此事终将败露,低着头在心底盘算着:皇帝难道会派天师将白嫣抓回来?必须得想个办法阻止。
      “王天师不过是用幻象来迷惑皇上。梨妃娘娘早已辞世多年,众人亲眼见娘娘入殓安葬,又何来海外仙山一说?还请陛下明察!”他勇敢地跨出队列,准备做最后一搏,反正有没有用且说着吧。
      皇帝听了闻屺的话,狐疑地看向王天师。虽然他也希望白嫣没死,可他的确亲见她在自己怀里断了气啊,莫非她还会死而复生?
      王天师急得面红耳赤,这欺君之罪谁担得起?他掐指一算,忙躬身上奏道:“陛下,这位娘娘真的没死,现躺在棺木里的不过是个靠枕!皇上若不信,可开棺验看!”
      开棺?!底下的大臣们炸开了锅,金銮殿内一片嗡嗡之声。闻屺铁青着脸,继续努力抗争:“古人皆云入土为安,现今天师无凭无据就说要开棺,倘或惊动亡灵无法超脱,化身厉鬼永堕地狱怎么办?天师担得起这个责吗?所以万万不可开棺啊,陛下!”
      “这位大人,贫道修炼了三百八十年,些许微末法术怎骗得过我的眼?那位娘娘不过弄了个障眼法欺瞒众人。陛下,贫道愿以龙虎山几百人的性命担保,那棺椁里不是真的娘娘。”
      两方争执不下,都等着皇帝做决定。皇帝咬着牙根呲呲半天,终于吐出两个字:“开棺!”无论如何,他都要知道白嫣是死是活。
      皇帝谕旨一下,金口玉言。闻屺的心立刻沉了下来,不再做徒劳的挣扎,默默地退回队列中。
      王天师择了个黄道吉日,皇帝率了亲信官员,摆了御驾,浩浩荡荡开往梨妃陵墓所在地。几位高僧穿着红色袈裟,托着木鱼,跟在后头一路念经。王天师焚香祝告,七七八八鼓捣半天,只待时辰一到,便要开棺。
      大家都屏神凝息,伸长脖子望向前方。只见棺椁被八位道士从墓道里恭恭敬敬地抬出来,稳稳地放在一块黄绫上。起钉掀盖,果然露出了一个人形大靠枕。王天师万分得意又不敢张扬,小心翼翼地趋向前去对着皇帝跪下禀道:“陛下请看,贫道所言句句是实。”
      皇帝脸色比锅底还黑,气急败坏地一挥手:“起驾,回宫!”临走又想起什么,命王天师随他车辇一块回去。
      这边手下七手八脚将棺椁又装好,送回陵墓里。皇帝没下旨,大家也不知道该拿这靠枕怎么办,只得依原样收拾好,虽然觉得安葬一个靠枕似乎有些怪怪的。
      皇帝一进御书房就召来王天师,商议该如何把白嫣抓回来。王天师道:“那处仙山有数千年历史,岛上仙人云集,硬闯必定失败。于今之计只有想个法子将娘娘骗到京都来,贫道才好下手施法困住她。”
      皇帝思谋了半日,开口道:“先将闻侯父子关入天牢,以欺君之罪定秋后处斩。再将告示贴满全国,消息传出去,白嫣一定会来救她这位大哥。但只那处仙山远在海外,消息不知能否在秋天之前传到?”
      “陛下不必担心,贫道虽去不了那仙山,但可作法托梦将这消息传给娘娘。” 王天师倒是鬼主意多,皇帝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照计划进行,天衣无缝,完美无缺。闻屺和闻濂被关在天牢里的甲字号房里,一晃就是一个月。闻濂板着张臭脸,对他爹说话的态度极其恶劣。他自小被他娘骄纵惯了,一直过着锦衣玉食,要风得风的公子哥生活,几时受过这等苦。凤宁公主被皇帝软禁在府内,哪里都不准去。闻濂天天盼着他娘来救他出去,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晚天黑后,牢房里没有一丝光,唯有外面狱卒守卫的地方点着盏昏暗的灯。天气热,蚊虫跳蚤纷纷出动,甚至老鼠也来凑热闹。闻屺端坐在木板床上,运气练功,任凭蚊叮虫咬,纹丝不动。闻濂牢骚满腹,抱怨连连。闻屺听不下去了,开口说道:“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如今咱们身处逆境,正是锤炼意志,去掉你身上娇骄二气的好时机。怨声载道并不能改变现状,不如养精蓄锐,静待转折。”
      闻濂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多说。室内一片悄然,唯有鼠噬之声不断。
      闻屺见儿子如此不受教,长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继续闭目打坐。“刺啦”,那只啃土坷垃啃得正欢的老鼠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动了,“嗖”地一下就消失在墙角。一个温柔亲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哥。”
      他猛地睁开眼,看清对面来人,立即压低声音吼道:“你怎么来了?快走!”
      白嫣心疼地看着他胡子拉碴,双眼凹陷憔悴消瘦的面庞,脚步向前挪动了一步:“大哥,是我连累了你。这牢本该我来坐的,与你们何干?等我上奏皇帝,他一定会将你们放了。”
      “白嫣,你太天真了。欺君之罪,株连九族。你便来了也是白白牺牲,皇帝不会放过我们。趁着还没人发现,赶紧离开这,回你的海外仙山去,再勿踏进中原半步。”闻屺急得头上冒汗,恨不能将白嫣推出牢房去。
      “没事的,大哥。你知道我会隐身,想走随时都可以,不必如此紧张。我赶了一个月的路,好不容易来到都城,你便叫我匆匆回转,太不近人情了。”她有些不高兴,又是十年不见,难道就不能叙叙旧吗?这么急着赶她走,真狠心。她不知道闻屺心如刀割,满腔深情不能流露半分。这间牢房皇帝必派人暗中监视,就等白嫣来自投罗网。那位王天师法力高强,一定有十足的把握不让她轻易隐身溜走。可是这么多事,三言两语怎么说得清,等到说清了,只怕皇帝都亲自赶来了。
      他越着急,白嫣越不肯走。她怎忍心看着闻屺父子为她丧命,从前她曾欠下白琅的,如今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闻濂冷眼旁观了半天,忽然凉凉地说了一句:“爹,咱们干嘛非要为这妖女丢掉性命?”闻屺气得张口结舌还未答话,他又补了一句:“您老愿意,我可不愿意!”
      这时候外面走道的暗影里转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来,背着手一言不发立在木栅旁,几位太监打着灯笼弓着身子在旁伺候。身后还有位着阴阳八卦图道袍的老者,将拂尘一挥,白嫣顿时觉得身子僵住了,动弹不得。
      皇帝面沉如水,一声不吭。王天师又一挥拂尘,凭空变出张抬椅。白嫣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已被移到抬椅上,然后一块大盖头罩下,将她上半身都裹得严严实实。几个太监抬起椅子就准备走,皇帝也转身待要离去。
      闻屺急得扑到木栅前,大叫了一声:“皇上!”皇帝顿了顿脚,没有回头。他跪了下去泪流满面苦苦哀求道:“陛下,还望看在当年罪臣辅佐皇上登基有功的份上,饶恕臣妹。小妹实属无知,才铸下大错,都怪往日罪臣教导无方。臣虽万死不足抵罪,纵车裂分尸亦不为过。只求陛下开恩,莫要降罪于臣妹,陛下!!”说完全身伏地,磕头如捣蒜,那“咚咚”的撞击声听得白嫣心都要碎了。
      她想说别这样,不值得为她低声下气,都怪她犯傻,得罪了皇帝,连累了他。他曾是驰骋大漠的将军,千军万马前豪气干云,指挥若定,从没怕过什么。为何如今变成这样?在公主面前唯唯诺诺,在皇帝面前卑微至极。何必呢?她不怕死,死后投胎便可重新来过。她正想要一颗血肉生成的心,有七情六欲,会爱会流泪,不再辜负于人。
      皇帝无动于衷地走了,带走了白嫣。闻屺趴在地上,无声地哭泣着,身体觳觫颤抖不止。他想白嫣这回一定逃不过,皇帝会用什么酷刑来报复她的欺骗和伤害?他还是皇子时就深爱着她,几十年的痴情错付,他能不对她恨之入骨?
      怎么办?身陷囹圄,英雄无用武之地,可就算能出去又怎样?他是个懦夫,不断地退让,就连儿子都瞧不起他。他敢造反吗?他敢去救她吗?他突然开始深深地厌恶并痛恨自己的无能。
      然而皇帝并不像他想的那样迫不及待地处死白嫣,他把她丢在冷宫里不闻不问。闻屺父子被放了出来,官复原职。所有人都不明白皇帝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家都在静观其变。
      至于白嫣,被王天师封住了法术,一对玉镯套在她双腕上。除了皇帝能接近她,能取下玉镯,谁也无法做到。
      白嫣倒是半点也不烦恼,自从打听到闻屺父子已被释放之后,她便高枕无忧了。每日里送什么来就吃什么,没事便绣花弹琴看书,乏了便在院子里转悠,给花草松松土,浇浇水,瞎修剪一番。从前这冷宫有些破败寂寥,自她住进来便热闹了。她总能想出些主意把屋子装饰得精致美观,最重要的是,她想要什么,随便提一句,改天就有人给她送过来。
      别的妃子又开始在背后议论,说这死而复生的梨妃哪里是打入冷宫,吃穿用度比她们都好。只除了皇帝从来不去她那儿,可是皇帝也没上她们这来啊。说来说去,她们这还不如冷宫呢!
      舒服惬意的日子总是过得挺快,一转眼冬天就来了。这天早起看见下大雪,白嫣高兴地在院子里又叫又笑,和宫女们堆雪人,滚雪球,忙得不亦乐乎。她在那四季如春的海外仙山早就待得腻味了,差不多二十年没见着雪花纷纷扬扬,今日乍见不免过于激动了些。
      午后雪下得小了,但院子里,屋檐上,远山,早被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白嫣觉得这等冰天雪地最适合的当然是围炉吃火锅,掷骰行令饮酒一样都不能少。她把这念头跟身边人随口提了一句,没多久一只炭火小铜炉送进了东偏殿。上面架了口锅,锅里冬虫夏草配羊骨头煮得香气四溢。白嫣得了禀报,兴冲冲跑进去看。只见几张方桌上摆满了各式水果点心,切好的各种野味,还有虾蟹海参鱼丸,菌菇鹌鹑蛋,甚至还有绿油油的几碟小菜。
      白嫣欢喜不尽,直叫:“妙极,难为你们这数九寒天的还能弄到这些。待会大家都多喝几杯,驱驱寒气。”冬天黑得早,刚申时室内便已昏昧不明。小宫女点上灯烛,白嫣斜靠在炕上。闻着面前火锅的扑鼻香味,翻着本前朝野史录,捡了几颗果子细细吃着,不由心生感慨:这冷宫生涯赛过神仙岁月啊,想从前在那仙山上,吃的都是些清汤寡水,时不时还得辟谷。唉,人生若是连吃都省了,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火锅弄好了,酒也放进温酒器里了。“万事俱备,还等什么?来,大家都坐下,开动!”白嫣兴致勃勃地招呼那七八个宫女太监。她素日里对大家和气有礼,从不讲究尊卑。大家也不与她见外,纷纷各自找好椅子,毫不客气地斟酒掷色子,热热闹闹地吃上了。
      酒过三巡,大伙儿脸都红扑扑的,尤其是白嫣,醉眼迷蒙,面色酡红,看着格外娇艳,犹如一支春睡海棠。有位宫女粗通音律,她弹起竖琴,白嫣便跟着她唱起来:“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声音有些慵懒,还有些伤感,她凝神幽幽唱罢,众人还不及奉承叫好。突然门帘被人掀开,几位陌生的太监宫女毫不客气地拥进屋来,一边嘴里嚷着:“皇帝陛下驾到!”屋子里的人唬地齐刷刷跪了下去。只有白嫣还在炕上托腮遐想,被这一顿嚷惊醒过来,急得低头满地找鞋。
      方才人多挤挤挨挨地坐着,她的鞋早不知被划拉到哪个墙角去了,没等她瞧见鞋影子,皇帝已经迈进门槛来。白嫣光着脚慌忙准备下地磕头,皇帝眼尖,立刻阻止道:“罢了,不必下来了。”
      白嫣坐在炕沿上垂着两只脚颇为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收回脚,跪在炕上给皇帝请了安。皇帝也不在意,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道:“给朕拿副碗筷。”有眼色的太监喏了一声便飞快地跑了出去,不多时端了皇帝御用的碗筷杯盏来。屋里的人也将残局收拾干净,重新上了酒菜瓜果点心。
      白嫣拈着酒杯倚在靠枕上,默不作声地瞧着眼前那片忙碌,冷不丁好像想起什么:“陛下怎么进来的?我记得叮嘱他们把院门闩好的,难道他们只顾着吃喝就忘了?”
      皇帝脱了鞋也盘腿坐上炕:“门闩得挺牢的,不过朕自有朕的办法。”他才不会告诉她,太监在外面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气得他直想叫人拿斧子劈开,后来还是个灵活的小太监从墙头爬进来才把门打开。哼,真是不像话,这一桌美酒佳肴还是他亲自吩咐人安排的,居然不等他来就开席了。皇帝的面子和尊严呢?太受伤了!
      “陛下想来就该早点传旨,也好让大伙儿齐齐在雪地里多跪一阵,免得我这又落个大不敬的罪名。”白嫣见他脸色难看,猜出了他的心思。
      “呵呵,你这大不敬的罪名多了去了,还差这一条?”皇帝倒是直言不讳。瞧着那些人都布置妥当了,他又说:“你们都下去吧,留两个在外面伺候着就行。”
      来者不善啊,白嫣心说:看来今儿来是要算总账了。算就算吧,是祸终究躲不过。“陛下兴师问罪有点迟了,我在这冷宫里等了小半年,就等着您发落。”
      “方才那歌唱得不错。”皇帝忽然转了话头:“‘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也不知道你这魂梦是和谁同的?能否告知一下?”
      “不过一支小曲,陛下想太多了。”
      “对,朕总是想得太多,不像某些人,从不为他人着想,自私,冷酷,无情。”
      好么,杠上了,说什么都不对,白嫣望天叹口气,索性装聋作哑。但皇帝还不肯罢休:“你知道朕为何不杀你,要把你留在宫中吗?”
      “不知道。”白嫣其实心里有过许多揣测,但是不敢随意吐露,所以故作天真无知状。皇帝端起酒杯仰脖一气喝下,放下杯子冷冷说道:“朕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人心难测,切莫自作多情。”
      “陛下所言极是。”白嫣继续装傻,“但不知陛下打算把这前车之鉴留多久呢?”
      “留到朕百年之后还要将她陪葬!”
      “陪,陪葬!”白嫣装不下去了,跳起来嚷道:“陛下,你你你……太不厚道了。明知我死不了,要把我一个人关在陵墓里千年万年的。啊!不行,我会发疯的。”她真的急了,转身就想跑,被皇帝一把拉住,摁在怀里阴测测地抚着她的秀发说:“跑什么?你不是喜欢装死吗?朕就让你装个够。”
      好狠啊,白嫣打了个哆嗦,眼珠子一转,换了张妩媚的笑脸:“陛下,别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啊,恩将仇报会天打雷劈的。我知道自己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开恩放过我吧。”
      “当年,你还记得当年么?朕倒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就为了这个当年,痴痴等了二十年。结果却发现某人是个大骗子!你不愿留在朕身边,为何不明说,非要耍心眼弄诡计伤人心。”
      “我说了呀,陛下根本不听。”白嫣弱弱地辩解了一句。
      “朕当然不会听,留在朕身边有何不好?跑到外面餐风沐雨,吃苦受累有什么好?朕待你一心一意,什么都依你,这宫中哪个妃子曾这般受宠过?”皇帝难得地情绪激动起来。白嫣怕触怒于他,不敢抬头望他的双眼,伸手拨着左腕的玉镯,一声不吭。
      “怎么不说话了?”皇帝低头看看枕在他腿上的白嫣,放缓了语气。白嫣见他不那么生气了,才慢悠悠说道:“不管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你想让我陪葬,那我就陪着吧,永远陪着,这你该满意了吧?”这会子她连陛下都不叫了,干脆直称你。反正已经落在他手里,肯定没好事,要杀要剐顺便!
      “你是个傻子!”皇帝心情复杂,他并不真想要她陪葬,他只想要她爱他,可她怎么就是做不到呢?世间最捉摸不透的就是个情字,多情的偏偏喜欢无情的,专情的总是遇上滥情的。想凑齐两情相悦,忠贞不渝的一对人儿,简直千古难求。
      梁山伯与祝英台若是没殉情,保不齐哪一天梁山伯就会移情别恋。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不是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吗?最美的爱情故事都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因为这眷属总有一日会成怨偶,反目为仇。
      偏殿里灯烛昏黄温暖,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夜色凉如寒冰。皇帝一杯杯喝着,酒入愁肠 ,敲着碗沿也唱起曲来。白嫣轻声相和,唱到会心处两人相视一笑,仿若回到二十年前初相遇。那时丽阳高照,秋意正浓,树树黄叶翩飞,满园菊花灿烂,与今夜的清冷恰成鲜明对比,怎不令人顿起悲凉之感。
      皇帝唱完,声音低沉:“白嫣,你是不是喜欢闻屺?”
      白嫣听出他的伤心落寞,坐直身子很认真地回答:“陛下还记得当年我曾提过自己的身世吗?”皇帝很疑惑地点点头,盯着她等她说下去。
      “当年我初见闻屺,便觉他与白琅容貌有九分相似,总觉得他就是白琅的转世。那一世我辜负白琅许多,这一世,闻屺又于我有恩。”
      “所以你想以身相许来报恩?”皇帝不悦。
      “不,怎会?”白嫣笑着摇摇头,“我不过希望能看着他一世安康,尽享天年,所以每隔几年便下山来探望他。我害他前世不得善终,可不想再坑他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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