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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这一夜他们 ...

  •   这一夜他们都喝醉了,随意地倒在炕上蒙头大睡。白嫣醒来时,天已大亮。皇帝不见踪影,屋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的醉只是一场梦,除了那头痛欲裂的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一个小宫女在屋里守了一夜,看见白嫣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四处张望,赶紧上前献殷勤:“娘娘,陛下上朝去了,临走时特地吩咐奴婢们不可吵醒您。”
      白嫣“哦”了一声,那宫女又接着说:“娘娘,今日奴婢给您好好妆扮妆扮,陛下今夜一定还会再来的。”
      这宫女,灵泛过头了,白嫣皱了皱眉没吭声。下了炕正打算找鞋,宫女早已跪下,手里拿着一只鞋,动作麻利又轻巧地帮她穿上。白嫣心想,昨夜之前还没这么照顾地细致入微,今早这是怎么了,把我当残疾人士来爱护了?看来还是皇帝面子大,他一来,蓬荜生辉,连带自己也跟着沾光。
      “你叫什么名字?”白嫣从铜镜里看着宫女在身后忙碌着,突然问了一句。
      宫女以为娘娘赏识她的能力,忙不迭答道:“回娘娘,奴婢叫莲碧,莲花的莲,碧玉的碧。”
      “莲碧?‘接天莲叶无穷碧,’好名字!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莲碧刚要作答,忽然往日伺候白嫣的两个大宫女栖云和倚云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跪下请罪:“娘娘,奴婢们昨夜喝醉了,不小心睡过了头,还望娘娘恕罪。”
      白嫣也不大在意,笑了笑说:“起来吧,是我叫你们喝的,怎会怪罪?”
      两人起身后,栖云看见莲碧在给白嫣梳头,一把夺过篦子道:“这有我们呢,你赶紧去提水打扫院子。”莲碧头一低,怯怯地应了声,提着裙子一溜烟跑了。栖云和倚云对视了一眼,同时撇了撇嘴,两人心里都道:一个粗使奴婢也想往上爬呢,不看看自己够不够斤两!
      白嫣自是不知道她俩的心理活动,反正谁给她梳头不是梳呢,只不过今日殿里的太监宫女似乎都比从前殷勤了许多。比如栖云此刻便是如此,精心地给她梳了个八宝髻,又拿出许多贵重首饰,在她头上身上一个劲地比划,挑选着最合适的给她戴上,一边嘴里还叽叽喳喳说了不停:“娘娘看这桃花妆可好?今夜皇上见了一定喜欢。”
      好像大家都笃定皇帝今夜一定会大驾光临啊,白嫣突然有些害怕夜幕降临。昨夜皇帝喝醉了,相安无事,今夜若是又来,还能躲得过?是不是应该设计再灌醉他?
      这一夜雪停了,皇帝没有来,第三夜依旧没来,第四,第五……冷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又恢复了常态,做事懒洋洋的,给白嫣梳头漫不经心地扯痛了她好几次。白嫣倒是舒了一口气,继续过她那优哉游哉的神仙日子。
      皇帝没来有很多原因,这大半年来,国内局势不好,天灾人祸频仍。国外形势也不好,西北狼烟再起。他经常忙得衣不解带,通宵达旦处理政事。好不容易春节将至,各种内忧外患都消停了不少,他想去看白嫣,却又不知见了面该如何相处。这样一拖再拖,很快又到了一年春暖花开时。
      白嫣在深宫中对国家大事知之甚少,她那一方小天地总是丽日和煦,草长莺飞,蜂蝶缭乱。她不知道高墙之外,早已山河破碎,兵荒马乱。当初被皇帝放逐的几个兄弟,趁着西北边境告急,纷纷起兵。一时之间,朝堂上各地加急军报如雪片般飞来。
      闻屺带兵出征,虽打了不少胜仗,却终究独木难支,其中一支叛军趁着他忙于西北战事时攻入了都城。皇帝带着后宫嫔妃出逃,回首那一城的冲天火光,触目惊心。不由想到幸而太后早已病逝数年,无须再受此罪。
      夜色深沉,白嫣坐在马车里,颠簸摇晃昏昏欲睡。遥忆十一年前,她在皇帝面前表演的那一出《长恨歌》,似乎兆头就不好,如今一切竟都成了真。“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接下来该不会“六军不发无奈何,婉转蛾眉马前死。”吧?她可不想做这替罪羊。
      第四日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太行山中。一轮红日在茫茫云海中若隐若现,陡峭的崖壁耸立在峰顶。正是暮春时节,漫山遍野的落叶松亭亭玉立,挺拔秀美。风过处松涛起伏,一碧万顷。
      白嫣悄悄掀开小窗上的紫纱帘子,支着颐目不转睛地欣赏着那迷人山色,深深陶醉在无穷的绿意中,完全忘了自己是因为逃难才来到这里。
      几匹马从她面前飞驰而过,扬起尘土弥漫,呛得白嫣咳嗽连连。她扫兴地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假寐。
      夜里他们在一处气势宏大的寺庙里暂住下来,车子进寺门的时候,白嫣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高高的三重飞檐,皆用金黄琉璃盖瓦,寺门上悬着三个大字“明台寺”。
      众人安顿好之后,已是三更。偌大的后院静悄悄地鸦雀无声,栖云和倚云两个收拾妥当,指派了莲碧值夜,便自寻了处干净之地和衣而卧。莲碧立在白嫣床尾,守着灯烛打着瞌睡,头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地差些摔倒。猛地惊醒过来,睁眼却见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定睛细看竟是皇帝御驾亲临,立时慌得跪了下去。
      皇帝神情黯然,双眉紧皱,面颊清瘦,一副劳顿萎靡的模样。他只挥了挥手,莲碧便懂了,乖巧地起身上前替他更衣。
      待莲碧伺候他洗净头面,又打水来为他洗脚。一双小手灵活绵软,按捏得恰到好处。皇帝坐在床沿闭目养神,眉头渐渐展开,只觉浑身舒坦通透,不由夸了一句:“好手法!你叫什么名字?”
      莲碧红着脸羞答答轻声回道:“奴婢叫莲碧,‘接天莲叶无穷碧’那个莲碧。”她话音未落,皇帝身后睡着的那个人突然动了动。皇帝没顾上听完莲碧的话,扭身望向床里,正对上白嫣一双黑漆漆的瞳子,含着笑意还带些促狭。
      “吵醒你了?”皇帝压低嗓音关切道。
      白嫣摇了摇头,柔声说:“没。你怎么突然来了?”
      皇帝将脚略抬起,莲碧知趣地赶紧拿帕子为他擦干,他顺势便倒在白嫣身边,伸手搂住了她。
      白嫣身子轻轻抖了一下,想躲又不敢动弹。皇帝察觉到,松了手冷笑道:“你怕什么?朕又不会对你怎么样。”白嫣没吭声,心想多说多错,少说为妙。
      皇帝今夜有些心灰意冷,二十多年手足相残一直没有消停过,只怪先皇太能生儿子。他心存仁慈,不愿对兄弟们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可最后他的善意换来的却是养虎为患,反遭其噬。
      “白嫣,你是不是觉得朕很无能?文韬武略,一概不精,但只生在帝王家,侥幸坐了数十年皇位。如今落得这般田地,真是无颜去见母后。”他想起小时候母后最常说的便是:“你要争气,要样样出色,要时时让你父皇看到你有多优秀。”然而他做不到,论文比不过三哥,论武逊于六弟,论才情他很平庸,论谋略他毫无胜算。
      他唯一比兄弟们强的就是有个野心勃勃的母妃,她将女儿们分别嫁给几个簪缨世家,为她的独子拉拢了庞大的后援。果然,在争夺皇位的战役中,她打赢了,成功坐上太后的位置。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笑到最后的人,兜兜转转,起起伏伏,他竟败溃至此。太后若泉下有知,怕会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尖大骂不休吧。
      “胜败乃兵家常事,皇上莫太灰心。”白嫣见他情绪低落,努力找些话语来安慰他。
      皇帝默默地听着,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面上,合眼似睡非睡,白嫣住了口,正打算也跟着入睡。皇帝突然仿似惊醒过来一般,睁眼看了看她腕上的镯子,冷不丁说了一句:“这两个镯子该砸碎了才是,不然若朕再不能护你,你何以自保?”
      “好啊好啊,陛下今夜甚是英明,来,快砸开它们!”
      许是白嫣表现得过于兴奋,皇帝脸立马耷拉下来,白嫣没看见他脸色,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可是拿什么东西来砸比较好呢?那牛鼻子老道没告诉陛下解锁的咒语吗?”
      “哼!”小心眼的皇帝抚着白嫣的脸,凑到她耳边假装恶狠狠地说:“就有咒语朕也不告诉你,这镯子朕也不砸了,气死你!”
      “不气不气。”白嫣笑眯眯地扭头望着他,“不砸就不砸,说好了要陪你一辈子的,半路脱逃那可是背信弃义。”
      皇帝眼圈蓦然红了:“你真打算一直陪着朕?从前你不是总想逃走的吗?”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白嫣没敢说,现在皇帝落了难,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抛下他。她怕他知道,自己只是同情他,怕他骄傲的自尊心无法承受她的怜悯。等他收拾河山,重登金銮殿时再离开吧,白嫣在心中长叹一声,无奈地安慰自己。

      然而天不遂人愿,旬日后,形势愈发恶劣。太行山下已被叛军重重围困,他们在山中孤立无援,守军只有数千人。从山头往远处的山下看,只见太阳照在那些盔甲上,闪烁如金鳞游动,密密麻麻的丛林都阻挡不住那刺眼的光芒。
      行宫之内哀声一片,大家都已预感到大难临头。有两位胆小的娘娘悄悄选择了悬梁自尽,皇帝闻报后一拳砸碎了面前的条案。来报信的太监唬得三魂去了两魂,还剩的那一魂倒也还知道爬起来急急去宣召御医。
      白嫣见着皇帝的手被白绫包裹,什么也没问。她虽修道十几年,却不通术数,不知如何演算天命。如今皇帝能否安然度过此劫,她并不清楚。但只活了上百年,见惯了兴衰存亡,她比常人更多一份淡定。
      皇帝夜夜来她房中,不为别的,就只为睡在她身边觉得心安。她的言行举止一如既往,与她谈笑间纵是天大的烦恼都化作乌有。二十多年前他曾是落难公子,与她惺惺相惜。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又成了落难皇帝。她待他的方式仿佛回到从前,笑语盈盈,体贴入微。他不明白,为何荣华富贵时邀她共享,她却逃之夭夭。非要等他虎落平阳狼狈不堪时,她才肯陪着他。
      有时他愤愤然地想到,她只不过同情他怜悯他。有时他又欣欣然宽慰自己,若真无情,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人既还在,情便在。
      又过了两日,山下的叛军开始大举进攻。一时间,山上山下旌旗挥舞,刀剑铿锵,呐喊声不绝于耳。后妃与宫女们抖抖索索,挤在一处,害怕得不敢抬头。
      连白嫣都有些不镇定了,她不时溜出去打探军情。敌我双方力量悬殊,眼看己方渐落下风,皇帝抿唇蹙眉,背着手站在一处高台上,面色严峻。倒下的兵士越来越多,叛军已攻上半山腰,逼近山顶。
      白嫣不敢上前打扰皇帝,默默地躲在一旁陪着他。时过午后,山腰的叛军忽然纷纷溃散,四处奔逃。另一支盔甲服饰明显不同的军队杀了上来。白嫣正在疑惑间,只见一名小队长飞奔而至,跪在高台前大声禀报:“启禀陛下,闻侯已率大军前来救驾!”
      “好!”一向稳重的皇帝脱口而出大喝了一声好,听得这个喜讯,周围人的焦虑顿时都缓解了,文官们交头接耳如释重负。白嫣知道是闻屺率军杀到,不禁又喜又忧,喜的是这回也许能与他见上一面,忧的是刀枪无眼,他能否安然无恙?
      天色黑透,她早已回房歇息,前方的军情皆是栖云去打听的。那些侍卫见到漂亮的大姑娘,谈性便大发,将闻侯如何英勇无敌,所向披靡,叛军如何丢盔弃甲,抱头鼠窜,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通。栖云返来,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转告白嫣,两眼冒星光说道:“娘娘的兄长如今救驾有功,待御驾归都城,娘娘定能脱离冷宫,重获皇上恩宠。”
      这,这真教人啼笑皆非,白嫣无语望天,转念又想:也难怪,后宫之中除了争宠还能有什么大事可做?自己算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种人吧,她不过比那些把一生埋葬在深宫的女子,多了阅历,多了可挥霍的青春,还多了更多选择的余地,有什么资格嘲笑她们害怕红颜易老,恩宠不再呢?

      一个月后,御驾浩浩荡荡又开拔,这次有大军护送,大家皆神情放松,有说有笑地一路走着。白嫣有心想见见闻屺,挑着门帘子一直偷偷向外张望。没多久果然被她等到了,只见闻屺从前面大踏步往这边走过来,后面跟着两个副将,三人面色凝重,大约是刚和皇帝商量过军机大事。
      那寒光凛凛的金甲穿在他身上毫无臃肿感,多年习武令他的体格保持得与二十岁时一般无二。只除了面上多了几分成熟威武,眼眸中少了几分锐气。
      “大哥!”白嫣欢喜不尽将门帘一把掀开,兴冲冲探出头叫住闻屺。
      闻屺听到这声呼唤,大吃一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边,见白嫣一如从前那样梨涡浅笑,眉目顾盼生辉,那颗冷硬多时的心顿时融化,嘴角不由上扬,亦笑如和煦春风。
      马车并未停下,载着白嫣徐徐向前而行。两人皆回眸互望,初夏的阳光投下斑驳的树影,车轮辚辚声中,渐行渐远渐伤怀,留下满地愁绪无从诉说。
      宫殿被毁损的面目全非,想必那些叛军被赶出京城前,实在舍不得丢下各种珠宝玉器,便将能带走的都卷裹了,带不走的则肆意毁坏。
      修复宫殿的工程持续了好几个月,直到八月中秋前才全部完工。各位嫔妃纷纷搬回了自己原来的住处,只除了白嫣。
      这次白嫣没有再回冷宫,她被安排在了流霜殿。其实她倒还挺怀念原来住惯了的冷宫,可惜跟着她的太监宫女们不这样想。大家离开了冷宫,都有一种扬眉吐气重振雄风的感觉,别的宫里的太监宫女见了他们都得陪着小心,只因大家深知如今谁才是最得宠的娘娘。
      满宫喜气洋洋之时,只有白嫣一个人焦虑不安,得宠这事正是她最害怕的。这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害怕看暮色笼罩庭院。但黑夜如期而至,栖云倚云殷勤地为她沐浴梳妆打扮。屋内四角点着的红烛,一滴滴蜡油顺着金盘蜿蜒。昏黄的烛光映着铜镜里那张风华绝代的脸,眉尖微蹙,心事重重。
      身后正在往她发间插孔雀钗的栖云一眼瞧见她的愁容,却误会了她的烦恼,笑吟吟开口安慰道:“娘娘不必担忧,今夜陛下定会来的。”
      就怕他来啊,怎么办?白嫣长叹一口气,尚未来得及回答,只听院子门口一声声传令:“皇帝陛下回宫了,快快接驾!”
      皇帝大步流星走进殿内,面带喜色,连皇袍上的九条龙似乎都精神昂扬了许多。白嫣盛装跪在地上,微微俯首,嘴里三呼万岁,声音却有些颤抖。不过皇帝并没注意到,上前将她轻轻搀起,满含深情地望着她:“梨妃越来越美了。”
      这目光,这语气,实在不是好兆头,白嫣抬头仰视他,努力挤出一个苦笑算作回应。皇帝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转头将怒气发泄在了宫女们身上:“怎么回事?为何娘娘不高兴?是不是你们没伺候好?”
      宫女太监们一听这话,齐刷刷地立刻跪倒一片:“奴婢们知罪了,还望陛下与娘娘宽恕。”啧啧,这也行?白嫣扫视一圈,看见大家都战战兢兢不敢乱动,心想:皇权真是个好东西,难怪世人趋之若鹜。这些宫女太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皇帝不高兴就是他们的错,做奴婢的自然还要兼职做替罪羊的。
      现在她再不打起精神来,怎么对得起这些朝夕相处的人?于是白嫣将笑容绽放到最美的尺度,用甜腻腻的声音说道:“陛下,是臣妾怨你来得太迟,不干他们的事。”
      宫女太监们都暗暗舒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恪尽职守,装聋作哑。
      香薰得恰到好处,不甜不腻,袅袅轻烟弥漫。皇帝拖着白嫣的纤纤玉手,双双坐在了凤床边沿上。气氛如此微妙,白嫣却煞风景地挣开那双温热的手,缓缓跪了下去:“陛下,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开恩成全。”
      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冰冰硬邦邦:“你若是敢说个走字,朕便灭了闻侯九族。”
      “这,陛下,闻侯救驾有功,您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说灭九族就灭九族啊?也不怕史官给您大大书上‘昏君’二字?”
      “呵呵,朕不怕做昏君,你可以放胆试试。”皇帝面上似乎毫无波澜,低头把玩着右手的扳指,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垂下的眼睫掩盖了他眼中的茫然和焦虑,不,他当然不怕做昏君,他只怕身边连一个永远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称孤道寡,从来意味着高处不胜寒。那些屡屡背叛他的兄弟们,还有朝中与之相勾结的大臣。他何曾亏待过哪一位,他一心想要实行仁政,结果呢?终究那一场场杀戮无可避免。
      白嫣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的扳指,手不知不觉放在他的双膝上。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微微跳动,投下丝丝缕缕的温柔。皇帝抬头淡淡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面庞:“白嫣,能一直看着你这样真好,就好像时光从来没有流逝过。可你为什么就总想离开呢?非要让朕恨你不可吗?”
      他的语调突然变了,嘴角沁出一丝血痕,一手抵住心口,断断续续地说道:“有,有毒,是,是你,你,白嫣……”什么毒?白嫣慌得跳起来扶住皇帝的身子:“陛下怎么了?哪儿有毒?我去唤太医来。”
      她不顾一切放声大叫起来:“快来人!快来人传太医!”
      皇帝倒在了床上,他瞪着眼珠子竭力望向白嫣,却无能为力:“我,我不信,你会,会害我,可,可,为什么……”他的脸色开始泛青,嘴唇哆嗦着再说不出话。白嫣的手被他紧紧攥住,欲哭无泪:“太医就来了,你一定要坚持住,没事的,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
      可是她眼看着他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四周的罗帐暗影重叠,晦暗不明。那只紧攥住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那个说要她一直陪着的人带着对她的猜忌和痛恨离去。
      身后的人群惊慌失措,乱成一团。白嫣什么也没听到,她只觉得心空了,世界一片荒芜,仿若不存在。
      太医好像来了,跟在谁的后面。有人大声宣布了什么事,似乎与她有关。她被拖了出去,丢在一个黑屋子里。门关上时,将所有生机都隔绝在外。一钩残月孤凄凄挂在半空,从高高的木头窗棱望出去,星光黯淡,月色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白嫣浑浑噩噩地似睡似醒。有太多事她不能接受,皇帝自进殿后,半粒水米未进,毒从何来?而且毒性发作如此之快,不像是在外头事先被人下了毒,只有可能是在流霜殿内中的毒。但自己在仙山中习过药理,是何种毒竟令她亦不曾察觉?她又为何不曾中毒?
      这种种疑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还没等她想明白,宫中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梁枫唯一的子嗣,亦即十年前被赐死的应妃留下的儿子,登基即位后第一条诏令便是宣布梨妃为毒死先皇的罪魁祸首,她宫中的奴婢公公作为从犯,一律判为凌迟处死。这其中少了一个莲碧,却没有人注意到她偏偏在事发后便消失无影。
      圣旨一下,梨妃犯谋逆之死罪,绝无可恕之情。判决满门抄斩,株连九族,闻侯一家除公主外概不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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