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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寝殿里帘幕低垂,馨香绕梁,四周一片静谧,白嫣睡得特别沉,几天的疲劳一扫而光。她不知道有人坐在床边望了她好久,又和衣而卧抱住她不肯松手。直到她翻身翻不动,艰难地睁开眼一下瞥见身侧有人,立刻惊醒过来,腾地坐起,缩到床尾去,警惕地盯着那人。
      身旁那人也被惊动,起身半倚在床头,见她吓成这样,不由扬起嘴角坏笑着说:“白嫣,你认不出我了?”
      白嫣见他叫得出自己的名字,想必是旧识,略略松了口气,仔细瞧了瞧对方,迟疑着说:“是皇上吗?”对方不做声,她心下顿时了然。顾不得许多,慌忙光着脚跳下床,跪下磕头,一边嘴里还说着:“民女睡得太沉,不知陛下驾临,未能迎接,请陛下恕罪。”
      她这一跳不要紧,连带皇帝也跟着跳下来,一把抱起她回到床上,紧紧地搂住不愿撒手,嘴里还嗔怪道:“是不是傻?有什么好跪的。” 说完捧起她脸又问:“你真认不出我了?十年不见,看来我都成老朽了,而你,还是旧时模样。”
      白嫣与他贴得这么近,终于依稀想起一些往事,伸手抚弄他的唇须笑道:“是梁枫梁公子么?十年前翩翩少年,玉面王孙,现今成了皇上。如此威严尊贵,与从前大不同,叫我怎么认得出!”
      听了这话,梁枫眼圈泛红,哽咽着说:“你好狠的心,抛下我一走了之。我派人一直在找你,谁知你去了海外。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日日夜夜都在想,想你这些年在哪里,在做什么。十年于你不过一瞬,于我却是那么漫长……我这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从没见过他这般伤感,白嫣突然觉得很过意不去。她轻轻挣开身子,坐直后将别后情形大致讲述了一番。听说她回到闻屺府上已有十多日,梁枫忿忿道:”那帮废物,光拿钱不干活。我让他们时刻关注闻府,可你回来这么久,居然没有人知道,要他们何用!”
      “为何要特别关注闻府?”白嫣不解。
      “我猜你若回来定会去找闻屺。”梁枫倒也不隐瞒。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窗外斜阳,突然说:“天已向晚,我该回去了。”她刚想伸脚下床穿鞋,又被梁枫抱住:“回到哪去?今日既已进了宫,我便不许你再离开。”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而是异常严肃认真。
      白嫣没有动,任他抱着,良久才仰头望着他温柔地说:“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你也该知道,留我在宫里,终有一日会惹人非议,难道你想我被人叫做妖女吗?”她不敢说今日殿上那一出《长恨歌》还不够警醒皇帝吗?她可不想落得那样下场。
      “何况我这颗心是玉石做的,你非要留个无情无心的人在身边做什么?后宫佳丽如云,总有合你心意的。别再为难自己,好吗?”她像哄孩子似的轻拍着他的后背,“让我走吧。”
      “不!”他亦真如被宠坏的孩童般固执,“无论别人说什么,无论你怎么想,我通通不在乎,我就不许你离开半步。”
      “你留不住我的,我会法术啊,你忘了?”白嫣简直又好气又好笑,这哪里是皇帝啊,分明是街头无赖。
      “有法术又如何,你若不留下,我便杀了闻屺。”这一句赤裸裸的威胁从梁枫嘴里吐露,惊得白嫣惶恐地不敢直视眼前这个陌生人。明明他们从前亲密无间,不分尊卑,现下他竟拿出帝王的气势来逼迫她。这还是她认识的梁枫吗?还是人从来都有两面性,只是她太天真?
      对付这么执拗的人,硬碰硬显然不行。他是皇帝啊,一向呼风唤雨,得心应手,想要什么得不到?偏偏只有白嫣不买他的帐,这反让他着迷,何况两人识于他落难之际,他对她的依恋之情更非比寻常。
      白嫣自然不想害死闻屺,她一犹豫,对方就看出来了,冷笑着说:“你果然心里只有闻屺,被我猜中了。你十年不归,一回来就直接去找他,只怕连问都不曾问起我罢。他有什么好?比我还老几岁!”
      “你,我还比你老一百多岁呢,有什么好,你非得留住我?”白嫣觉得他一眨眼又变得这么幼稚,与方才那恶狠狠嚷着要杀人的样截然不同,真是莫名其妙。“我心里谁也没有,但只闻屺救过我,我若陷他于死地,那不真成了千古罪人?再说我没问起你也很正常啊,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腆着脸去打听个不相干的男子吧。”虽然这个姑娘很老了,但毕竟还是姑娘嘛。白嫣在心里呵呵了两声,自嘲了一番。
      梁枫将信将疑,但见白嫣不再执意要走,也就放了心。白嫣看他脸色稍霁,便说:“我饿了,皇上能不能开恩赏民女口饭吃?”
      梁枫这才松了手,走到外间对宫女吩咐了几句。那边立刻下令传膳,御膳房等了很久的,这会子流水般就把一碟碟各式菜肴呈了上来。
      白嫣坐在那张大桌子前,目瞪口呆地望着桌上那几十道菜,不知该从何处下箸。皇帝也太奢侈了,他一个人吃得完吗?这么大的排场把她唬住了,她不敢乱动,只照着皇帝举止行事。他夹哪个菜,她就跟着夹一筷子。吃了一会儿后,连梁枫都瞧出来了:“看来你我的口味越发相似了,还真是一家人。”
      什么一家人,白嫣老脸一红,连菜都不夹了,但埋头吃饭而已。“想吃什么自个夹就是,不必拘礼。若日日在我面前这般不自在,只怕会变饿死鬼。”他似在取笑她,语气却极尽温柔。而白嫣,不知怎地,听他说日日二字,便有些难过。她于他并无情愫,甚至这十年中也少有想起他,她没想过他会对自己牵肠挂肚,念念不忘。

      现在如何是好呢?白嫣生平第一次举棋不定,走,皇帝真会杀了闻屺吗?他可是他亲姐夫。不过帝王向来无情,别说姐夫了,亲兄弟都能杀啊。好像还有杀自己亲爹的皇帝,不记得是哪位了。不走,绝对不行。几百年来自由惯了,这皇宫于她就像个巨大的牢笼,她可不愿待。这样多的规矩,每天只能看见院里的一方小天地,她会闷死的。
      她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都说了出来,梁枫呆望着她的小嘴一张一合,眸中神色变化不定。直至她说完,扬起绯红的小脸万分期待地等着他开恩放人。他却一言未发,张臂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脸上唇上颈间亲个不停,不管不顾。
      白嫣吓得拼命挣扎,他蛮横地双手钳住她,一把抱起,两人同时倒在床上。危急关头,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小指一弹,只见宫殿退去,天地顿时变得白茫茫。他们突然置身于一片花海中。无数的梨花铺成软床,围成帐幕,飞舞,飘扬,轻柔如梦。
      梁枫怔住了,不知不觉松开了手,等他回过神来,再看身下的白嫣,此刻媚眼如丝,满面春色。他情动得无法自持,将唇紧紧贴在她胸口处,只觉血涌上头,一阵窒息。衣衫一件件落下,洁白的肌肤与花瓣融为一体。纤纤玉指拨弄着他的长发,他仿佛听见她在说:“结发为夫妻,恩爱永不移。”那笑容,那温柔,那美貌都刻骨铭心,令他永生难忘。
      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真正的白嫣早已抽身离开,隐了身形悄悄溜到外殿,拣了张贵妃榻,盘腿坐了好久。
      她不知这样对不对,“欺君之罪”,想到这个词,她忍不住无声地笑了,无奈又心酸。天明似乎还早,皇帝的兴致高昂,一时半会消停不了。她给自己设了个屏障,免得值夜的宫女或太监不小心碰到她,然后躺下安心睡觉。
      天还未亮,宫里已有人在走动,惊醒的白嫣立刻爬起来,又悄悄溜回内殿,看看皇帝还未醒,赶紧脱鞋解了外衣上床,现出身形,装作一直熟睡在旁的模样。
      身侧的人动了动,一只胳膊伸了过来,无意识地紧紧抱住她。她不敢动,暗暗祈祷皇帝大清早不要又来了兴致,难道要学唐玄宗,“从此君王不早朝”?
      幸而梁枫还不是个昏君,到了时辰不用人催,他便醒了,探身过来亲了亲白嫣,眼里流露出的万千柔情,这辈子从来没人见过。他以为她还在熟睡,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外间,梳洗更衣,吩咐说若白姑娘未醒来,谁也不许去打扰她。
      白嫣等他一走,翻了个身,终于踏踏实实地一觉睡到天大亮。她现在已经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打算先混过这段日子再说,没准皇帝新鲜劲儿一过,就放了她呢。
      可是她没有等来这一天,反而被皇帝册封为梨妃。这个封号太奇怪,以至于其他妃嫔私下里议论了好一阵,纷纷猜测莫非新妃子特别爱吃梨?受封后,她被打扮得富丽堂皇,顶着满头翠翘金钿,先去拜见太后,再去给各宫娘娘请安,累得脖颈酸疼。
      指定给她的流霜殿离皇帝的寝宫最近,但皇帝好像忘了自己还有个寝殿,夜夜宿在流霜殿。这样每晚白嫣都得施法,场景变幻无穷,皇帝倒是心满意足了,她却心力交瘁,不得不学那些贤德的妃子劝皇帝:“各位娘娘日夜都在盼着陛下临幸,也该雨露均沾才对。”
      太后这一两个月每天都得接待告状的妃子,心里也有些厌烦,派人召来皇帝,拿出母仪天下的气派,好好地教训了一番儿子,令他每夜必须轮换着去各位娘娘处。那些妃嫔大多出身高贵,家里的父兄皆是国之重臣,得罪不得。听了太后的训示,皇帝嘴里满口答应着,到了夜里去别的妃子那里敷衍了事地看了一眼,一溜烟又跑回来,依旧赖在流霜殿。把白嫣给气得,直想拿把笤帚将他赶出去。
      朝堂上大臣们也开始不满了,整日有人上奏,一会儿把皇帝比作周幽王,一会儿又说他有唐玄宗之遗风。皇帝气得在御书房大骂:“朕即位来一向勤勤恳恳,忧国忧民。每日处理朝政,批阅奏章,丝毫不敢懈怠,怎么就成你们口中的昏君了?难道朕夜里和谁睡觉也要受你们约束?”
      这帮自诩忠臣的家伙,不过是为谋私利而已,谁知道他们暗地里收了那些妃嫔们多少好处,皇帝恨恨地想。
      白嫣无端就成了褒姒和妲己的化身,她觉得自己冤枉透了,难道她愿意这样?也不知闻屺听到这些传言作何感想,他会伤心还是生气呢?白嫣莫名地想到这些。院子里的一池荷花如同十年前的夏日那般,莲叶婷婷,花苞含羞,可是他们再也回不到十年前。
      她坐在池塘边的绿柳下,清晨微风凉爽,吹动鬓边碎发。有什么东西钻进心底,搅动五脏六腑,痛彻心扉。她与他从未说过半句亲密之言,究竟为何要挂念他?但凡看见他,便觉上百年来穿越而过的,都是道不明的悲伤。她那颗玉石心,流不出泪来,亦不会动情,可现在发生了什么?是因为年深日久玉石在血肉包裹中渐渐软化了吗?
      想那些没用的干嘛,她苦笑着摇摇头,不如好好琢磨一下怎样摆脱目前的困境罢。
      机会来得很容易,有一天,皇帝从前最宠爱的应妃派人送了件礼物来:一对浸过剧毒的翡翠镯子,晶莹剔透,在暗处发出绿莹莹的光。白嫣这十年法术可没白学,她一眼瞧出镯子不对劲,便不曾伸手去拿,只笑吟吟地打发宫女取了些银两赏给送礼的公公。回头又叫人送了一对碧玉簪子给应妃,来而不往非礼也,但她的簪子可没毒。
      等到她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她望着那对静静躺在金丝楠木匣子里的翡翠镯子,想了好久。她没想到自己才进宫数月就如此招人嫉恨,那些可怜的女人,被关在这寂寞的深宫内,除了皇帝一个男人,谁也见不着。每日里什么正经事没有,大约尽琢磨着如何争宠,如何生个皇子,如何让自己儿子成为太子,最后登基继承大统,她则尊为太后,从此安安稳稳,再不用提心吊胆,日夜担忧。
      白嫣叹了口气,为那些妃嫔,也为古往今来所有的女子。一辈子爱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心里除了丈夫便是儿子。这世间一切于她们似乎都无关,犹如井底之蛙,丈夫便是她头顶唯一的一片天,何其狭隘又何其可悲。
      好吧,不管别人怎样,反正她是绝对不愿那样活着的,白嫣暗暗下了决心。
      自这日起她偷偷缝了一个大靠枕,将它变作自己的模样,戴上翡翠镯子,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再也没起来。而她本人则隐身在旁,时刻观察动静。别的都还好,唯独用膳不方便,总得乘人不备偷些吃的。因着娘娘病了,这殿里最近很有些忙乱,倒也没人注意到那些吃食有没有少。
      见“她”日渐憔悴消瘦得不成人形,皇帝心急如焚。御医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她”的病却始终没有起色。
      十五日后,白嫣终是熬得不耐烦了,决定早点让“她”死掉,自己也好脱身。那一夜真是一幕悲剧,皇帝抱着“她”放声大哭,捶胸顿足,悲痛欲绝。昏暗的纱帐里,“她”凄凄惨惨,悲悲戚戚地向他告别,直道:“是臣妾福薄,皇上不必挂念,若伤了龙体可如何是好。臣妾去后,尽早葬了,入土为安,也免得臣妾变成孤魂野鬼。”
      她说这番话,自然是希望皇上千万别把那遗体用什么防腐的东西保存起来,早早入了棺椁,她就不用再那么辛苦维持法术了。可是在皇帝耳朵里听来,分明是永不能再相见的意思,如何能不伤心呢?最后他哭得连白嫣都看不下去了,觉得自己好狠心。为免一冲动现出身形,她只好躲出去四处游荡。
      皇宫挺大,她也不敢乱走,选了东南方一路走下去,居然就到了应妃所住的宫殿。这里可是欢天喜地得很,听说白嫣就要死了,想到往日的恩宠都会回来,应妃简直要举杯相庆了。多亏旁边的亲信太监提醒她要低调行事,她才没有赶到白嫣宫中去看热闹,顺带猫哭耗子一番。等她安静下来后,那太监又给她出主意:该如何安慰皇上,怎样说话才能讨皇上欢心。白嫣躲在暗处略听了一回,实在受不了那种种虚伪做派,赶紧溜走了。
      她又走回自己寝殿,手一挥让那假人断了气。皇帝发现怀里的人儿已经香消玉殒,心痛得几乎昏厥。一旁侍立的宫女太监慌得一窝蜂拥上来,几名御医本来都站在外间,被帷幕隔开,胆战心惊地唯恐被皇上怪罪。现在一听娘娘崩了,皇上晕厥了,顿觉脖子上凉飕飕的,似乎钢刀已经架上了。
      太监们将御医们推了进来,几人战战兢兢地分工合作,有给皇上拿嗅药掐人中的,有去察看娘娘是否气绝的,好一通忙碌。白嫣嫌吵,走到殿外看荷塘月色,颇感百无聊赖。
      第二日,白嫣本以为该入殓了,谁知皇帝醒来后,越想越不对头,明明白嫣是不死之身,怎地进宫才几个月就莫名死了,没道理,必有蹊跷。
      他召来懂验尸的御医,要求他三日内查出娘娘死因。那御医经验丰富,仔细验看后很快就发现,娘娘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有剧毒,忙跟皇上汇报邀功。皇帝将白嫣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叫到一处讯问,一问就问出这镯子的来处。夜里他悄悄来到应妃宫中,应妃满心欢喜,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喜滋滋地打算和皇上重续往日深情。谁知皇上铁青着脸,拿出那金丝楠木匣子丢在她面前,她心中一惊,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应妃还想着皇上会念旧情,扑过来抱着他大腿哭得梨花带雨:“皇上,是臣妾一时糊涂。可是这也怪皇上,从前对臣妾百般宠爱,突然之间,来了那个梨妃,皇上就再也不来这宫里。皇上知道臣妾心里有多难过吗?每天痴痴地望着宫门外那条小路,就盼着能看皇上一眼。臣妾知道错了,任由皇上责罚,可是彦儿还小,他还需要娘亲啊,皇上!”
      听到应妃提到他们的儿子,皇上终于开了口:“彦儿有你这样狠毒的娘能学出什么好样来?你放心,朕会把他交给太后亲自教养,绝不会委屈了他。你若还为他着想,便速速自我了断,尚可留个好名声。”
      “从前的情意,皇上你都忘了么?”应妃仍不死心。
      “从前?”皇上冷笑一声,索性实话实说断了她的痴念:“从前,朕不过看你父兄襄主有功。从前,朕觉得你与梨妃容貌有几分相似。现如今你害死了她,竟还妄想朕留你性命,真是笑话!”
      应妃听了这话,跌坐在地,半晌无语,心寒如冰。皇上甩开她自顾走到主位上坐着,不耐烦地问:“你还等什么?”
      她终于决绝地站起身来,幽幽说道:“果然帝王无情,翻脸堪比翻书。你放心,我这就去,不会让你久等。”说完满怀怨恨地扫了皇上一眼,拖着脚一步步走进内间。只听一阵响动过后,里面便寂静无声。过了约一炷香,皇上让尤俊进去查看。
      此时应妃挂在梁下晃晃悠悠,一缕香魂早已远去。尤俊暗自叹息了一番,指挥手下的小太监将她放下,搁在床上,然后出去禀告皇帝。
      皇上几日内连死了两位妃子,丧事办的格外盛大。白嫣本对应妃的死心有不忍,但想到留个这么狠毒的女人在宫中,将来还不知道谁会遭殃呢,她这样也算除害了,才觉释然。
      那大靠枕终于入了棺椁,白嫣不必再待在宫中维持幻术,这天下午就隐身离开皇宫。到了外面僻静处,她又变作一个书生,边走边问路,顺便在最好的酒楼大吃了一顿。如今她可学乖了,知道没钱寸步难行的道理,早早就将些金银收拾妥当带在身边。
      等寻到闻屺府上的时候,已是天黑,她隐了身乘着有人出入之际溜进了府内。凭着记忆走到了闻屺书房外,望着烛火跳动,人影绰绰,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来干嘛呢?“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两人只能相望不能相近。可是现在她又要离开了,这一走在他有生之年只怕再也不会见面,不郑重告别,又怎能放下?
      夜深了,四下里再无人走动,伺候闻屺的家仆也被他打发去睡了。耿耿星河万里清辉,月光下,只见闻屺独自步出房门,立在阶前仰着头不知在望什么。白嫣现了身形,从花丛暗影中走出来,静悄悄站在他对面唤了一声:“大哥。”
      这一声莺啼婉转,轻柔无比却似一道惊雷震得闻屺浑身一抖,他垂下眼眸见白嫣竟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只楞了一瞬,便快步向前走到她面前,不容分说将她揽入怀中,俯首贴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道:“我就知道你没死,你是仙女啊,怎么会死?”
      白嫣忍不住笑了:“我不是仙女,我是女鬼呢,你不怕?”
      “不,无论你是仙是妖还是鬼…….”他顿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止不住往下落,嗓子里像被棉花堵住,怎么也说不出,说不出那个爱字。
      他不想说自她进宫后,他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公主门前转悠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公主召他进去,他将来意一说,公主冷笑不止:“皇家的事几时轮到你管了?你算个什么东西!白嫣已被册封为梨妃,皇上恩宠正盛。你是她大哥,可不跟着沾光么,还有何不满!下去!”
      他逼视着公主双眼寒光凛凛,她却毫无惧色。两人对望良久,他再未发一言,起身拂袖而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公主在心底不屑地哼了一声:纵算他闻屺英雄盖世,又怎样,心爱的女人他永远别想得到!
      他也没说得知她的死讯后,他在书房里徘徊良久,但觉五内俱焚,烈烈灼心。想着生无可恋,死无可怖,为何不一死了之?闻濂放学归来,见他喝得酩酊大醉,歪在榻上吐得一塌糊涂,心底忽然起了许多鄙视:怎会摊上这么个没出息的爹!他一向与母亲相亲些,和父亲淡漠疏离,不过三五日被父亲叫到书房里考察下学问。而母亲对父亲呼来喝去的态度都落在他眼里,因此更瞧不起父亲了。
      幸而他还不曾死,否则如何能再见到白嫣?月色如玉,映照着她的双眸盈盈秋水般摄人心魂,使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投入进去。
      墙角的树影斑驳,“呱呱”的老鸦突然飞了出来。他猛地一激灵,清醒地意识到她与他之间隔着的何止千山万水,更有道道铜墙铁壁,他不愿也不能为了一己私念害了白嫣。
      他领着她进了书房,房里的灯烛早已被风吹灭,他没再点灯,宁愿与她在寂静皎洁的月色里一块坐着。白嫣将数月来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仔细聆听着。直到东方既白,灰青色的天边泛起红霞,院子里开始有人声响起,两人才如梦方醒。白嫣慌慌忙忙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闻屺一把攥紧她手腕问:“去哪里?”
      “回海外,师父那。”她怯怯地答道,“今生今世只怕再也见不着,大哥,保重。”
      他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家仆的脚步声,白嫣一闪便消失无影。他的手里空了,眼里亦空了。家仆进门来,看见老爷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吓一跳。小心翼翼地向他请安,他仿若未闻,泥雕木塑般一动不动。
      白嫣隐身出了闻府,依旧变成书生模样,赶到车马市里雇了辆马车,迎着朝霞出城去。上了官道,一路黄埃漫漫,她回头望望都城,这数月来发生的事情犹如黄粱一梦。如今梦醒了,她依旧是那个无根无蒂,漂浮不定的孤女。这一世究竟还有多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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