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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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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缓慢平稳地向京都驶去,日复一日,闻屺陪着白嫣养伤。白嫣的心是玉石所塑,她不懂得多情滋味,他来或不来,于她并无悲喜之别。她亦深知他不是白琅,她最近常常在梦里见到的不是他,她满怀歉疚的对象也不是他,所以他们终究有一日会擦肩而过,俩俩相忘。
可是闻屺却不行,他的梦里都是她,仿佛是前世,满山坡的杏花林里总有人在唤“白郎”。他寻着声追去,便见到煦日春风里,一排高高挂起的衣衫被吹得飘飘摇摇。在那白色的衣衫下,有位姑娘,秀发随风舞,笑容明媚赛过春光。她伸出雪白如嫩藕的胳膊向他招手,突然一道闪电劈下,他俩之间的地面哗啦啦崩塌,巨大的鸿沟隔开了他和她。
他总在这时惊醒,一身冷汗涔涔,再难入睡。
他们到达京都时已是初冬,十数匹马,几乘暖轿将一行人送入闻家在都城的府邸。他幼年失怙,母亲因生他难产而死,十岁时父亲战死边疆,是叔父将他抚养成人。因此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领着白嫣去拜见叔父叔母,并将她的情况略略介绍了一番。
叔父年纪大概五十岁左右,面白须短,与闻屺面貌相近,只是苍老些,脸上颇有些沟壑。叔母性格内向,消瘦寡言,身体似乎不太好,坐了一会便要先离去。白嫣随着她一块去了后院,几个丫鬟收拾好房间安排她住下。
她们走后,闻屺也打算告退,叔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屺儿,你对叔父说实话,这姑娘究竟什么来路?你此次回来是要与凤宁公主大婚的,若被人知道你带了个姑娘回来,这欺君罪名咱们可担当不起。”闻屺在叔父面前一向恭敬:“侄儿不敢撒谎,她的确是侄儿在江上救起来的。因着路上同行不便,所以认作兄妹,并无其他。”
“既如此,你便该将她送还于她的家人,怎好带到京都来。”叔父责备之意很明显。
“可白姑娘如今无依无靠,侄儿不能丢下她不管。待打听到她舅父确切下落,我定安排人送她去扬州。”
叔父叹了口气,“屺儿,我知你自幼失去双亲,与这姑娘同病相怜,因此舍不得抛不下她。但人言可畏,万一被公主知道这事,那时可就百口莫辩。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让我认她做义女,绝了是非。”
事情就这么定了,白嫣安安心心在闻府里住了下来。至于她的扬州舅父,本就是子虚乌有,到哪里打听去?
一晃半年过去,闻屺封了禁军右卫大将军,他与凤宁公主的婚期日益临近。公主金枝玉叶,娇生惯养,历朝以来驸马都不好做。但公主看中了他,他又绝不能推辞,就算心中诸多不情愿,亦不敢表露。而且为怕牵连白嫣,他也不能和她太过亲近,因此两人虽同住一府中,并不经常见面说话。只有年节日时,在叔父处遥遥看上一眼。
闲得无聊又寂寞的白嫣养了两只小白兔,一只叫小嫦,一只叫小桂。小桂背上一撮灰毛,性子急爱乱窜。小嫦是个小美人,温顺可爱,通体雪白。春天来时,繁花似锦,碧草如茵。她常常抱着它们去花园里,随意玩耍。
这天小桂又乱跑,一眨眼蹿入灌木丛中消失不见。白嫣坐在草地上,被春日暖阳晒得懒洋洋的,一动不想动。她知小桂不会跑远定能自己回来,懒得去寻它,只对窝在她怀里的小嫦说:“你看小桂又调皮了,哪天被人炖来吃掉都不知道。小嫦可不要学它,要乖哦。”小嫦拱了拱背,张嘴打了个哈欠,似乎在说:“放心。”白嫣便笑了,手指轻轻抚着它,仰头望望湛蓝的天空,心情无比舒畅。
可是小桂迟迟不归,等了一炷香功夫,白嫣坐不住了,别是真的让人炖来吃了吧?她抱起小嫦赶紧去找。
闻屺今日恰在花园里接待了一位贵客,两人神神秘秘地商量着什么。为怕隔墙有耳,他们特地选在园中的一处高阁里。这里地势高四周空旷,若有人来,一眼便能看见。不过人虽然接近不了,一只小兔却轻手轻脚溜了上来。这桌上水果丰盛,还有美酒飘香,极具诱惑。
那贵客正端杯自饮,突然被只灰背兔子一下跳出来,惊得险些将酒泼了。闻屺忙伸手捏住那兔子脖颈抱在怀里连声道歉。那贵客笑道:“不妨事,是我胆小了些,让将军见笑了。”
闻屺是不苟言笑的性子,忙认真回道:“殿下说哪里话,这种情形便是久经沙场的人遇上也是会吃惊不小的。”
那贵客知他是故作宽慰之语,但只笑笑转了话题道:“这兔子颇可爱,是谁养的?莫非闻将军还有这闲心?”
“是小妹养着好玩的,臣哪有这番雅兴。”
远处有人在唤小桂,闻屺怀里的兔子动来动去想要挣脱开来,被人按住放肆不得。闻屺起身道:“小妹寻来了,臣这就将兔子送还于她。”
“呵呵,闻将军,你我相识多年,我怎么从未听说你有个妹妹?记得你叔父也只生得一个儿子罢。”那贵客捏着酒杯盯着闻屺不放。闻屺只觉额头上要冒汗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实不相瞒,这是臣叔父新认的义女,故臣称呼她为小妹。”
说话间,楼梯上脚步声响起,有人上了楼。两人齐齐将目光转向楼梯口,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美貌女子,身着绛色罗裙,月白上衣,一头乌发挽成两个螺髻,手上抱着只雪白如玉的兔子,婷婷娉娉,巧笑倩兮望向闻屺道:“大哥,这小桂成了精了,竟会自个寻到你这来。”
闻屺尚未回答,一旁那贵客啪嗒将酒杯掉落在地,大吃一惊道:“白嫣?怎么是你?你怎会在此?”
白嫣转头定睛细看,亦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笑吟吟道:“原来是梁公子呢,这么巧。”
“小妹,这是四殿下,不可称呼梁公子。”闻屺肃起面孔指点她。他猜两人早已相识,但梁枫一定从未吐露真实身份。
“四殿下。”白嫣乖巧地低头屈身行了个礼,梁枫激动万分,迈步上前就去扶她起身:“不必拘礼,以后还是叫我梁公子罢。自上次一别总有半年多了,你为何不与我告辞就偷偷走掉?”
“嗯……”白嫣迟疑了,望望闻屺,觉得他面色有些难看。再看梁枫一脸的热切急迫,她又不能不答:“家中出了些事,心情不好。当时只想一走了之,并未考虑其他。”
梁枫顾不得礼仪捉着她袖子不放,硬拉她在桌旁坐下,两人边喝酒边聊着别后情形。聊到白嫣在船上遇险,梁枫顿足说:“你就不该独自乱走,当初来找我,与我一同来京都又哪里会有这些事。”
白嫣撅嘴反驳道:“我哪知道你走得了啊,还以为你要被余小姐捆上一辈子呢。”说着自个忍俊不禁笑起来。梁枫故作生气:“你还好意思说呢,不是你把我卖给那个什么余小姐的吧,快交代得了多少银两。”
“二十两银子,再没多了。余小姐不肯多出,大约是觉得梁公子就只值这么多。”白嫣与梁枫嘻嘻哈哈笑作一团,从前那段天真无邪的时光好像一下就回来了。梁枫觉得自己只有在白嫣面前才能这么放松,这么快乐。她不是尘世中人,没有野心没有坏主意,她不会害他,这是他唯一真正相信的人。他喜欢她唤他梁公子,没有皇室的身份束缚,没有那些肮脏的政治斗争和手足相残,他多希望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梁公子。
闻屺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一只手轻抚着小桂,偶尔扯着嘴角勉强笑笑应应景。他从没见白嫣笑得这么无拘无束,她一直在他面前都保持着距离。而梁枫就更不用说了,四皇子一向心思缜密,多疑稳重,不苟言笑。今日这两人都仿佛换了副面孔,闻屺有些嫉妒,又有些伤感,自己在这里似乎很多余啊。
自这日后,梁枫几乎天天来找闻屺。两人商量完正事,便打发丫鬟去请白嫣来作陪。三人在一处说说笑笑,吟诗作画,浑不觉光阴飞逝。
眼看池塘菡萏香消翠叶残,夏日已至尾声,闻屺与公主大婚之期将近。专为公主建的驸马府落成后,闻屺每日忙着采买各种物什,布置新居,待在叔父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数。凤宁公主是梁枫同母的亲姐姐,两人最为亲近,梁枫自然也要帮着筹办婚事。
因此近来三人相聚的很少,白嫣常常独自待在卧房内避暑,想起闻屺即将做新郎,便觉心上难过,也不知是为什么。明明她与他,还不如与梁枫那般亲密无间,可她只把梁枫当成兄弟,却对口口声声唤作大哥的闻屺另眼相看。
八月十四一早,梁枫抽了个空特来看望她,且送了好些糕点水果。多是域外进贡的奇珍异果,白嫣见都没见过,一边尝一边直赞好吃。梁枫瞧她吃得开心也跟着一块吃起来,吃掉几盒后,白嫣拿帕子擦过手,忽然很认真地对梁枫说:“梁公子,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帮忙?”
梁枫放下点心望着她,半开玩笑半真心:“但凭吩咐,便是叫我上天摘星辰也行的。”
“星辰我倒不想要它,我只想要五十两银子。”白嫣很坦然。
“为何?”梁枫觉着有些古怪,但转念一想或者姑娘家有些不方便说的事呢,便又笑道:“不说也无妨的,我这就叫人送银子过来。”
白嫣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再回身时神情落落寡欢:“我不想在这闻府待着了,打算筹些盘缠去扬州。”闻屺成婚后再不会回这府里住着了,她觉得自己和一群陌生人住一起实在没有意思。“你也知道我的身份,长久下去,别人定会以为我是妖怪。”
屋外麻雀的叫声突然变得很刺耳,梁枫的心沉到了谷底:“我不许你走,你若不愿在闻府待着,就去我家吧。有我在,谁敢说你闲话?”
“不,我想去扬州。”白嫣固执得很,梁枫的家是皇宫内苑,她很清楚那里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她看见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低下头去瞧着鞋尖:好像沾了点灰呢,是不是该拍打拍打?“人生总有离别时,不必太在意。”她琢磨了好一会才冒出这一句,觉得也还不错。
但是对梁枫似乎并不奏效,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异样:“你答应过陪我一辈子的,怎能说话不算数?”
“哪有?是你记错了罢?”她分明记得自己没有承诺过,可他这么言之凿凿的模样,害得她对自己的记性起了怀疑:莫非真是活太久,说过的话太多,弄糊涂了?
“反正要银子没有。”这赖皮的口气倒好像谁会要他命似的。白嫣偷偷撇了撇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十月初十,凤宁公主大婚,其时从皇宫到驸马府的路上皆铺红毯,用彩布设屏障。百官毕至,贺礼堆满后院,记账的几个人忙得四脚朝天。宴席连摆了四天,第一天皇亲国戚,第二天朝中重臣,第三天五品以下,第四天亲朋好友。园子里锣鼓喧天,戏台上从早唱到晚。
白嫣只在第一天闻屺打扮停当准备去接亲时,与他远远打了个照面。大红的喜服,颤巍巍的帽翅,衬得他英姿勃发。被热闹的人群簇拥着,眼神却很空洞落寞。
闻屺成婚后半月有余,白嫣和叔母一块去驸马府拜见凤宁公主。公主生得端庄大气,皮肤白皙,脸颊略方鼻子小巧,一双丹凤眼颇为凌厉,与梁枫不太相像。她身着凤冠霞帔端坐在主位上,长长的裙幅如同孔雀开屏般拖在身后。
叔母领着白嫣叩拜后,公主即赐座于她们。两人在公主左手边坐下,婢女奉上茶来。大家客客气气地闲叙家常。起初公主大夸白嫣貌美,及至听说是闻屺叔父新收的义女,便有些不以为然。她似不经意间问起白嫣是如何认得这个义父的,白嫣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将与闻屺相识的经过说了,公主的脸便拉长了。
七年前公主在一次特为选驸马而举办的御宴上相中了闻屺,虽则他满心的不情愿,亦不敢违抗圣意。(做驸马是件苦差事,娶了公主回家,得依旧按君臣之礼待之,不可有半分逾越。亦不可纳妾或狎妓,否则就是对皇室的大不敬,是死罪。)
彼时他十八,她十五,青春正好,本定于两年后喜结连理。谁知边境告急,外族大举进攻,屠戮千里,一时十数座城池失守,将帅告缺。闻屺自愿请为前锋,跟从范直老将军奔赴前线救急。
公主万般不舍,在父皇面前苦苦哀求。奈何皇帝深知江山重要,不肯通融。这一去就是六年多,公主眼看着韶华流逝,伤春悲秋,做了好些诗词。终于盼得边境平定,皇上召回了闻屺。
然而她期待了多年的洞房花烛夜,并不美满。闻将军似乎性子很清冷,逢着人生四大幸事之一,他居然喝得稀里糊涂,倒在床上什么也没做就鼾声大起。第二日很晚才醒来,态度恭谨地告了罪,不一会又称要应酬便匆匆出门。
第二夜没回,说有客要陪。
第三夜没回,依然陪客,酩酊大醉。
第四夜没回,陪客饮酒至天明。
第五夜无客可陪,闻屺挨到三更后才来,见公主仍未入睡,迟疑半晌并不敢走。两人双双躺在鸳鸯帐里,公主不顾羞涩下了指令,试了两次居然都失败。公主本想改掉一贯的骄纵,做个贤妻良母,谁知才过了五夜就成了闺中怨妇。她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还得装成琴瑟和鸣的样子。
对于闻屺的表现,公主不仅不满而且还很怀疑。及至今日见了白嫣,她忽然福至心灵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不由地暗怀嫉恨。可是众人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反而更加装得和蔼亲切。白嫣以前从没见过什么公主,这回头一次见着了,出来后直对叔母夸赞公主居然如此平易近人,全不似民间传说那般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叔母久经世事,对白嫣的天真无话可说,唯有笑笑点头附和而已。
这一晚闻屺依旧深夜回来,见公主打扮得无比娇媚,温柔体贴,一副全无怨言的贤妻状。与他轻声谈笑,仿佛无意中提到今日叔母来访,提到他那倾国倾城的义妹。她说这般美貌怎可辜负,应向父皇推荐才是。说这话时她盯着闻屺的样子,让他想起了笑里藏刀这个成语。
夫妻俩心照不宣脱衣登榻,今夜公主总算遂了心愿。
第二日,闻屺出门公干,公主派人召来白嫣,对她关怀备至,问她吃得可习惯,住得可舒心,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白嫣毫无防备,将自己想去扬州的想法全盘托出。
几日后,公主暗中打发人从闻府里接她出来,送她上了一辆漂亮舒适的马车,车里有盘缠,换洗衣物等等,随行的还有两名婢女和四名家仆。白嫣写了封信,只说要投奔亲友。叫人送到闻屺叔父处,从此消失在众人的生活里。
梁枫不知这是他姐姐的安排,到处派人去寻白嫣,皆无下落。
闻屺猜到是公主所为,心如刀绞亦无能为力。夫妻二人自此形同陌路,除了几句早安与饭否再无多话。十月后,公主产下一子,取名闻濂。
又五年,皇帝突然驾崩。太子一向刻薄下人,暴虐成性,将入金銮殿,遭宦官绞杀。群龙无首,皇子们在朝中各方势力支持下争夺皇位。京都一片混乱,血流成河。
约七月余,国事稍定,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闻屺因辅佐皇帝有功,官至一品,封为安平侯,兼掌兵部,驸马府改称安平侯府。侯爷为官清正严明,勤于政务,声誉极高。但只禀性淡漠不近人情,与朝中同僚少有私交,下属们皆怕他。
自此天下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三年后,都城百废俱兴,欣欣向荣,又变得繁华热闹起来。一度实行过的宵禁被解除了,每逢正月十五元宵灯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无数花灯绽放光华,亮如白昼。夜空中烟花灿烂,似无数流星划过。
这一年都城里杨柳如碧丝,沿着十里河堤叠成一幅美景。桃花,梨花,梧桐花,开满大道两旁。家家园子里玉兰飘香,山茶花争妍。
三月三日天气新,今日京都的人们几乎空巷而出,骑马乘轿,呼朋引伴,携酒冶游。那些有名的大园子里,前来踏青赏花的游人如织。河上画舫首尾相继,挤挤挨挨,简直不能移动半分。
日午,清净的街道上,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安平侯府门前停下。一位年约十六七岁,模样清秀,书生打扮的少年下了车,手上提着个小小包袱,付了马车钱后,便立在府门口张望。守门家丁正在门房里打瞌睡,昨夜和媳妇为了孩子的事闹了一场,后半夜才勉强入眠,这时乘着里外没人正好补觉。
门环被人叩响,起初犹犹豫豫声音轻而慢,家丁魂游梦境没听见。渐渐声音大了起来,急促而响亮,那家丁惊醒后,睡眼惺忪地去开小门看看是谁。
见家丁探头出来,那少年笑微微走向他:“大伯,这里不是驸马府了吗?”
“驸马?哦哦,闻驸马如今已是侯爷了,还在这住着呢。姑娘,你很面熟啊,是是……?哎,不好意思啊,这一下子想不起了。”家丁是闻家的家生子,一直伺候闻屺,后来也随他来到了驸马府。老人家有些年纪了,嘴碎常招媳妇骂,心眼倒不坏的。
那少年更笑得欢畅:“大伯怎么看出我是位姑娘的?真好眼力。我是闻将…..,哦,是闻侯爷的义妹呢,您不记得我了吧?”
“对了,”家丁一拍脑袋,“原来是白姑娘。”只是你怎么看上去还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呢?这可是过了十年了。他在心底暗自嘀咕。
“侯爷和公主都不在家,姑娘你先进来去花厅等着吧。”老家丁说着将门打开,将白嫣让了进去。
两个时辰过去了,白嫣等得几乎不耐烦,这里她从前只来过两三次,对府里的人都不太熟。又不敢在园子里乱逛,怕公主知道后会怪罪。只在花厅外的石桌边坐着,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蜂飞蝶舞,无边春色迎风招展。
落日余晖铺的漫天云霞,云霞下素衣少年扑在桌上睡得正香。粉红花瓣,嫩黄娇蕊,一片片慢悠悠落在她身上。有人从庭前走来,立在花树旁呆呆地瞧着这一幕。
白嫣觉察到身旁有人,从梦中陡然惊醒,抬起头眯着眼四处张望,便看见树下有个中年男子,一身浅色暗纹春衫,负手而立。依然是那个最熟悉的姿态,却沧桑了许多。闻屺的面上长了短须,与他叔父越发像了。起初白嫣压根认不出他来,愣了许久,方站起身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大哥。”
“小妹,”他苦笑了,“十年不见,你都不认识我了。”十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光阴虚度,白了少年头。
“是啊,十年了。大哥看着更威武了,挺好的。”物是人非的情形,白嫣早已习惯,为怕闻屺伤感,便特地说些好听的话让他开心。
他当然知道这是安慰,一笑了之。复又认真端详白嫣:“倒是小妹,半点没变,真好。”可他不问这是为什么,只是那语气,在平静里透着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