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余小姐已决 ...
-
余小姐已决定改变战术,攻心不成就用武力强占。她擅自选了个日子,连三媒六聘都省了,只叫家中绣工赶制嫁衣和大红的喜庆被褥。宾客也省了,难道叫大家围观新郎倌是怎么被硬拉着拜堂的?
霜儿不理解小姐为何出此下策,她们余家在这一带有财有势,连官府都让三分。小姐这么能干,干嘛要委屈自己嫁个来路不明的小白脸?何况以余家的身份地位,小姐的婚事应当大操大办,轰动四邻八乡才对。
“你还太小,不明白男人们都想要什么。能干?能干有什么用,不如有张俏脸。稻谷麦子有用吧,那些文人墨客有几个留意过?满园子的花花草草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用,可偏偏数千年被人歌咏不尽。”余小姐难得流露几分惆怅,青春不多了,她已快二十三,终身大事还没着落,能不急吗?原来伺候过她的几个年纪大些的丫鬟都已嫁人了,新来的姑娘越来越比她小得多,霜儿今年才十六,真是好时光。
她有些羡慕地望着霜儿,吹弹可破的嫩肤,水汪汪的眼睛天真伶俐。而她的好时光不会回来了,如果爹娘还在世该多好,她也能无忧无虑,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早出嫁。可惜父母早逝,几位穷酸的远房叔伯想瓜分她家家产的恶劣行径,逼着她拿钱四处去打点衙门里的人,也逼着她迅速成长,变成一棵大树,庇荫着家里所有人。
她再也做不了一朵娇滴滴的小花,等着意中人来怜香惜玉,她所能做的就是牢牢抓住眼前的一切,只要是她想要的。“高兴点,霜儿,你家小姐我终于能出嫁了!”
然而她们还是高兴的太早,不过五日后,一大群官兵涌至余府,将偌大的宅邸围了个水泄不通。小镇居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都躲在自家楼上,伸长脖子望着这边议论纷纷。
一位黑甲黑衣身量高大的将领大踏步走进余府,立在院里不怒自威。余小姐得到通报,快步赶来想问个究竟,却被几个兵团团困住,什么消息都没得到。接着数队小兵跑步前进,将府里搜了个底朝天,很快就有人跑到那将领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那将领手一挥,令来报者带路,十多位亲兵跟随在后,一行人匆匆进了梁枫所住的小院。
梁枫早已看见院子里那些把守在他门口的兵士,是敌是友却不分明。他静静地坐在窗下,耐心地等候命运的裁决。
那将领终于进来了,二话没说,单膝跪下,一拱手声如洪钟:“殿下,请恕末将接驾来迟。自从前月与殿下在阴山脚下走散,末将四处苦苦打听殿下的下落。昨日手下才寻到镇上一位大夫处,得知殿下受伤后被人救起,来到余府养伤。末将立刻率兵赶来,幸好殿下安然无恙,不然末将人头不保。”
“莫将军请起!”梁枫不动声色,待莫将军起身侍立,方缓缓说道:“来了就好。”
莫将军一脸痛心疾首:“殿下受苦了,末将这就让人抬顶轿子来。”
梁枫坐着红色丝绒软轿被四个精兵抬到了余小姐面前,莫将军在旁介绍道:“余小姐,你可知这轿子里坐的是谁?”余小姐茫茫然摇了摇头,莫将军冷笑一声接着道:“见了四皇子殿下,还不快跪下磕头。”
四皇子?!余小姐以为自己耳朵有问题,一定是听错了。虽然她早看出梁枫不似普通人,但她只猜到落难公子之类戏台上常有的戏码,绝不敢猜他是皇子。她扑通一声跪下,身后的家仆婢女都跟着跪下来,院子里黑压压只见人头。
“民女有眼无珠,不识殿下真龙之神。往日多有怠慢疏忽,还望殿下恕罪。”即便余小姐见过许多大世面,仍然被这阵仗吓得胆战心惊。想想看昨日她还派霜儿去逼他试穿新郎倌的衣裳,闹得彼此颇不愉快。今日忽然他就成了皇子,生杀予夺大权在手。他会不会砍下她的头来报仇?一定会!完了,这辈子还没嫁人就要身首异处,太悲剧了,什么破命啊!
余小姐这边心潮起伏,差点掉下泪来。那边轿子里只见一只手轻轻撩开轿帘,梁枫端坐其中。神态平和,并不像要杀人的模样,反而很温和地问道:“余小姐,你近前来。我想问问你那位白姑娘家在何处,好去那登门道谢。”
“白姑娘么?”余小姐不敢迟疑,膝行前进两步恭恭敬敬地答道:“回殿下,白姑娘家出了事,她在马大夫处照顾殿下期间,山中起了天火,将她两位哥哥都烧死了,家也烧没了。前些日子她从山里回来,道从此无牵无挂了,要去云游四方。又常听人说起扬州城多么繁华,便想先去扬州看看。民女拿了二十两银子给她做盘缠,她便离开了这里。”
扬州,梁枫突觉一阵心痛。是了,那日两人闲聊,他为她描绘了多少扬州的风光和轶事。“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他们比赛着背那些与扬州有关的诗词,输了的罚茶三杯。马大夫那的茶真难喝,那间屋子也简陋得要命,可他为什么一直在怀念?
他不敢流露任何情绪,莫将军并不是最信任的人。多年的深宫生涯教会他一点,千万别让人知道你最在乎的是什么。因为总有一天,那会成为你的软肋,被人拿来要挟。
“原来如此。多谢小姐收留之恩,莫将军你替我先垫五百两银子赏给余小姐。”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淡如清风。余小姐想起前几日两人谈到白嫣,他眼里的深情明明那么多,为何今日却仿若素昧平生般无动于衷?
五百两!万一四皇子忘了还他怎么办?一向节俭惯了的莫将军很心疼又很无奈,只得吩咐手下去拿银子来。余小姐双手捧着接过,再三磕头谢恩。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她家大门,一路上扬起无数灰尘。待尘埃落定,人影远去,余小姐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叮嘱管家查看各处房间,点检财物,看看有什么损失没有。夜里独自坐在闺房里思来想去,还是在那些备选的青年中挑一个顺眼的嫁了吧。毕竟嫁衣都快做好了,今年再不嫁,明年那式样只怕又要过时了。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白嫣抱着个小包袱,倚在一艘客船栏杆边,望着天空发呆。忆起那日回到山中,眼前焦黑的一幕惊得她跌坐在地。出了什么事?她的家园已成灰烬,两位哥哥无影无踪。往日的欢声笑语被风吹到耳边,凉飕飕地仿佛在说:“万般皆尘土,世事尽虚空。别执着别留恋,走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做不到,腿软得站不起来。又是一场雷劫,那些妖做错了什么?如果说白琅杀了两头白虎犯下罪孽,熊大和熊二呢?他们连菜叶上的青虫都不舍得捏死,为何上天依然不愿放过?做妖怎么就那么难,再过多少年就会轮到自己呢?
无数的疑问在心中盘旋,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抱着熊大和熊二还会回来的幻想,她耐心地等待着。一点点动静都引得她翘首张望,直到最后,理智慢慢占了上风。
又剩下她独自一个,命运总在轮回,可她还是哭不出来。心似乎裂了一道缝,有些痛。双眼干涩,目光呆滞,她像傻子般茫茫然走回了余小姐家,将一切都告诉了她,除了把雷劫说成天火。余小姐劝慰的话毫无作用,她也没有心情去看梁枫。
睡了一夜后,早起她突然灵光一闪:去云游四方罢,离开这个伤心地,也许她能装作从未经历过这些事。余小姐听说她要走,暗暗欢喜,立马拿了二十两银子,又安排人雇了辆马车,送她到青州坐船南下。
客船人多,鱼龙混杂。她一介孤身弱女子,只得小心翼翼地用纱巾包住头脸,躲在角落里,期盼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还是有人盯上了她,故意接近她,摸摸蹭蹭,挤挤挨挨,试图占她便宜。那一刻,她忽然后悔起来,真不该独自出门的。如今身在船上,无处可去,只得硬着头皮熬下去。
今夜月色皎洁,客舱里,大家聚在一块饮酒作乐。吆五喝六,行令划拳,好不热闹。她偷偷溜出来,想寻个清净。但这世上何曾真有什么清净之地,正在她凝神望月时,一个黑影从背后猛地抱住了她。
一股辛辣的酒气直冲她的脖颈,她吓得尖叫起来,拼命挣扎着想躲开。那黑影力气很大,她竟不能挣脱分毫。
天哪,今夜莫非要清白不保?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为何要遭此不幸?老天爷你就不开眼的吗?快救救我吧!白嫣在心底绝望地祈祷着。这时,船突然“咔嚓”一声,猛地向右舷倾斜,接着又陡然倒向左侧。白嫣和那黑影立脚不稳,双双摔倒在地。黑影松开了手,她骨碌碌地滚向船边,“扑通”从两根栏杆的空隙中滑落水里。
江水翻腾不已,她不会泅水,随着浪头一会沉下去,一会浮上来。几个浪头打过,她已晕了过去,最后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大得吓人惨白的月亮。
等她醒来时,月光明晃晃的,亮如白昼。甫一睁开眼她看见的是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刚毅坚定,又善良温润,就像从前的白琅。她晃了晃头,以为这是幻觉。
那幻象却实实在在地开口说话了:“姑娘醒了?感觉如何?”
“白琅?”她以为自己说出了声,其实只在喉间咕噜了一下。难道真的是他?老天安排他来救她了?总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总会在她身旁,为她付出一切,哪怕她曾辜负了他。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心上的那道裂缝似乎越来越大了,难受得很。
两个婢女上前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一个扶她坐起,一个双手捧着药碗。太苦了,这味道令人想吐,她努力吞咽下去,眉头皱得老高。
看她这难受样,对面立着的男子不禁莞尔,转头吩咐婢女拿几块糖过来。甜甜的冰糖一入口,白嫣就觉得好多了。她打量了一番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小的卧室之中,室内布置得很简单,除了实用的家具,别无装饰。而刚才她错认的那位青年也只不过与白琅有几分相似而已,一阵莫名的失落划过心尖。
在床尾站了很久的这位男子大约二十多岁,英挺的面容,深邃的双目。穿着一袭天青便服,脚踏皂底厚靴,背着手,含着笑。见白嫣朝他看过来,便主动开口:“姑娘落了水,是这船上的水手将你救了上来。姑娘可有同行之人?我可派人为你去报个平安。”
同行之人?他们都离开了,只有她,还在这世间飘零。“多谢公子好意。父母双亡,只剩下我一个,本打算坐船去扬州投奔舅舅。谁知今夜江上突然起了风浪,一时立足不稳跌落水中,幸亏公子搭救。这份恩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有来生做牛做马再来报答公子。”
这套话她是从话本子里学来的,说的时候仿佛在背书,毫无诚意。因为她本不指望谁来救,活太久好累,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死掉呢?何况现在她的银子也弄丢了,往后怎么办?
不过似乎还得再说些场面话:“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小女子回去供个长生牌位,天天烧香,保佑恩公长命百岁,富贵绵延。”书上那些人都是这么说的,她没记错吧,为什么这位听了就笑得合不拢嘴呢?有什么好欢喜的?
“别再叫恩公了,在下姓闻,名屺。牌位也不必做,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姑娘先休息,待天明再做打算。”闻屺颇觉有趣,这姑娘模样生得标致,说话怎那么奇怪。用着戏台上唱戏才会有的腔调,一口一个恩公,还长生牌位呢,好像他是个七老八十的白胡子老头似的。
他忍住笑退出了房间,两名婢女随后吹熄了灯烛,在隔间榻上歇下。白嫣独自躺在黑暗的阴影里,盯着床前满地霜华,愁上心头:明日,该何去何从?身无分文,走投无路。要不干脆赖住这位恩公,老一套,认他做兄长,管他是好人坏人,总比颠沛流离任人欺侮要强。这般打定了主意,她才放心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梦里起初是白琅在山头迎风而立,神色萧索,洁白的衣袂翻飞如雪雕展翅。她想上去找他,却被余小姐拖住,啰啰嗦嗦讲些废话。好不容易摆脱余小姐,一转眼,白琅不见了。她四处寻找,又遇上了白琳,依旧是恶狠狠的目光,全不似往日温情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她好像只会说这一句,却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想也许这样会让白琳高兴罢,可惜没用,白琳的目光一直追逐着她,那份怨恨渐渐变大,变得像天上的明月一样又圆又大,无处不在凝视着她的双眼。逃不开,永远逃不开。她负了白琅,欠下了很多很多……
“砰!”江面上又起了风,没关好的木窗噼啪作响,惊醒了白嫣。她爬起来,关好木窗。这时一个婢女进来请了早安,转身出去打了水进来,伺候她梳洗。
过了一会,另一个婢女进来传话:“闻将军请姑娘去前厅。”
闻将军啊,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想不到还是位武将,白嫣一边瞎想一边跟着婢女往前走。这艘官船挺大,她从后舱走了大约百来步才来到前厅。
前厅顾名思义正在船首位置,四面轩窗大开,凉风习习。闻将军拿着本书也不知是真看还是装样,一见白嫣进来就放下书站起。两人客客气气行过礼,分宾主坐下。白嫣想开口,被闻屺抢了先:“姑娘今日身体怎样?”
“挺好的,多谢将军关心。”白嫣心不在焉地答道。她正一门心思琢磨着怎样开口求人,直截了当会不会吓着他?
倒还是闻屺又先开口了:“姑娘如今作何打算呢?”
“唉!”白嫣故作愁眉苦脸状,先长叹一声再进入正题:“小女子昨夜辗转难眠,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盘缠弄丢了,扬州也去不成了,以后可怎么办?”
“盘缠倒不是问题,在下这里也有一些薄银,姑娘尽管拿去。只是扬州离此千里迢迢,姑娘孤身一人前往,未免不妥。姑娘若信得过在下,不如先随此船到京都,等打听到可靠的人去往扬州,再将你托付于他同去。姑娘看这般安排可好?”
“好!多谢将军,小女子感激不尽。”白嫣没想到他会为她安排得这么细致,一时有些感动。
“在下还不知姑娘芳名,姑娘可愿相告?”
“哦,小女子姓白名嫣,姹紫嫣红的嫣。”
“哦,白嫣姑娘。”闻屺点点头,不再说话。两人初相识,彼此并不了解,气氛颇为尴尬。最后还是白嫣鼓足勇气打破了僵局:“闻将军,白嫣有一事相求。若将军不嫌冒昧,我,我想认将军做大哥,这样结伴同行,也免得他人说闲话。”
“对,对,白姑娘所言极是,是我欠考虑了,以后你便叫我大哥就是。”闻屺有些窘,脸微红了一下。他起初叫她同行,丝毫未想到姑娘家的名声。只因他一向在边疆为将,那里民风彪悍,姑娘家抛头露面喝酒划拳都是常事,所以对这些小节并不在意。现在被白嫣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如今回到中原,一举一动还得遵从礼法才是。
这么容易的,白嫣简直乐开了花。为了联络感情,她决定再和他套套近乎:“大哥这是从哪里去京都的?”
原来闻屺此次是从嘉峪关回京都述职,并等待朝廷的重新任命。当然他还有另一个任务,不便说与白嫣听,就捡无关紧要的说了说。
他随意问了问白嫣的家世,白嫣不愿细说,只说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其他皆不曾透露,闻屺亦未再追问。之后白嫣略坐了坐,便告辞回房。
这艘官船比白嫣原先坐的那客船不知好上多少倍,她头一回体会到了旅行的乐趣。两岸枫叶如火一般红,间或几株银杏叶片金黄,悠悠飘落在水面,随波逐流。天色蔚蓝,秋高气爽,白云倒影在江上。几只鸥鹭低低掠过船舷,又高高飞起,欢快地鸣叫着,消失在天际。
她渐渐忘了熊大与熊二,毕竟活得太久,经历的生离死别太多,不没心没肺只会痛苦难当。向前看罢,她常这样劝慰自己,或许熊大他们已转世为人,再不必受那雷击之苦。
船平平安安走了好几日这日在一处繁华城镇边靠了岸。还没泊船前,闻屺就派人来邀请白嫣一块上岸逛逛。坐了十来天船,白嫣正怀念陆地风光呢,听了传话立刻就梳妆打扮起来。船上没有什么女眷的衣裳,只有几套婢女穿过的旧衣,偏偏她一穿上合身不过。凝脂娇肤,蛾眉螓首,身段婀娜曼妙,气质依旧出尘如仙子。
闻屺在船舷边背着手等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着白嫣,并无多话但只抿唇微微一笑。那秋日金晖正映在他侧颜上,这般美好犹如往昔重现。白嫣心猛地跳了跳,想起前几夜的梦。
两三片枫叶静静地落在她脚边,藕荷色纱裙被风吹起,两人相对凝视竟忘了所有。闻屺自从那日在前厅与她谈话后,一直未曾与她相见。可这几天不知为何只要闲下来就会想起白嫣,明明是新知,却仿若相识多年。
方才白嫣走过来,回眸刹那,好似有把匕首突然插进心房。他一时痛得说不出话来,勉强笑笑便怔在那里,望着她移不开目光。
两个婢女,四五名亲随,都安分守己地跟在后面,只等他俩看够了才移动大驾。
这座城镇算是繁华的,大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吆喝买卖的声音此起彼伏。闻屺先带白嫣去买衣裳,他耐心地坐在外头,原以为要等上个把时辰,谁知一壶茶才喝了三杯,就见白嫣从后堂挑帘而出,后面跟着的两名婢女各抱了个包袱。
他很诧异:“就挑好了?”
白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也不懂什么式样花色,买些简单能穿的就行。”闻屺叫手下付了帐,又打发婢女和亲随分头去采买些日常用品,买好之后直接送回船上。
他俩沿着街道慢慢走,虽没有多少可聊的,但未避免冷场,都努力找话题。白嫣在山里生活多年,从未逛过这么大的集市,见了什么都新奇。闻屺看她如此兴致盎然,以为姑娘家都喜欢买买买。一见她拿起样玩意儿仔细瞧,便问老板什么价,说着就要掏钱袋。
老板满心欢喜伸出手正要接钱,那边钱袋却被按下了。白嫣有些嗔怪:“大哥,我就看看不想买的。”好吧,就看看,一路走一路不知看了多少老板的白眼,结果呢,始终两手空空。闻屺对女子的心思越发疑惑了,既然不打算买,为何要看个不休?但白嫣理直气壮地告诉他:“这就是逛街的乐趣,既不费钱,又观赏了无数东西,有何不好?”
“是不费钱,可是浪费光阴啊!”闻屺愤慨不已。
“这些光阴不浪费,大哥要用它来做什么要紧事呢?”白嫣斜睨了他一眼,见他答不出,胜利地笑了:“既没什么要紧事,那光阴只要消磨得开心就不是浪费了,对吧?难道今日你不开心吗?”
好像,的确,挺开心的,闻屺迅速回顾了这一生,发现自己除了每天熟读兵书,操练士兵,排兵布阵,巡防边境,其他什么都没做过。戎马倥偬,岁月如水,他早已忘记这世上还有快乐一事。
前面有一座很巍峨高大的酒楼,迎风飘动的旗幡上写着三个斗大的字“鼎旺楼”。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对视一眼,达成了默契。闻屺在前领路,白嫣跟在后头一块上了楼。
楼上雅间客满,只有靠窗还有一桌空着。他们便坐下点了酒菜,一边看着窗外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一边等着上菜。街对面有个小贩和顾客吵了起来,白嫣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评论几句。闻屺也瞟了几眼,并无多大兴趣,反而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白嫣身上。她粲然而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一双明眸婉转如秋水流波,直淌入他心怀。但不知为何,只要看见她,他便似柔肠百结,被无数伤悲摧残,眼里忍不住泪落。
白嫣毫无察觉,正瞧得起劲。突然听见一声大喝:“小心!”她猛回头才发现桌旁多了几个手持刀剑的壮汉。闻屺纵身一跃跳至她身前,拔出佩剑便与那些人打斗起来。
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默不作声,只以眼色互相示意。他们大约是害怕官府的人会赶来,求胜心切,一刀狠过一刀。闻屺武功不弱,但好汉难敌四拳,加之要顾忌白嫣的安危,不免有些施展不开,渐渐落了下风。
眼见局势对己方不利,白嫣心急如焚。可想到自己并无武功,帮不上任何忙,只得缩在一角,尽量不给闻屺添麻烦。这时那些人也留意到闻屺不顾自身安危,一心只想护着身后的那位姑娘,便使了个眼色 ,改变战略,专派两人进攻白嫣。
这下闻屺更是有些手忙脚乱,应接不暇,眨眼间身上划过几道伤痕。情急之下他猛然发力,挽了一圈剑花,暂时逼退了那些人,抱住白嫣从窗口跳了下去。
那些人岂肯放过他们,一个个相继跃下,追了上去,两方在路中间又缠斗在一起。围观的人都躲得远远的瞧热闹,突然远处一阵喧闹,有人大声嚷嚷:“官府的人来了,快让开!”闻屺心中大喜,正打算擒住个活口,以便待会审问来历,只见几道寒光分别从四面袭来。他奋力格挡过两刀,第三剑堪堪直指他胸口。他欲来个旱地拔葱避开,又恐那剑会伤到身后的白嫣。稍作犹豫,剑已到面前,他知在劫难逃,心一横准备硬生生接下这一剑。
谁知剑并未刺入他心房,一个柔软的身躯挡在了他身前。他低头一看明晃晃的剑插在白嫣腹中,鲜血喷涌而出。此时官府的人恰恰赶到,那些刺客早已逃散至无影无踪。
那些鲜血飞溅在他和她的脸上,衣衫上,画出一朵朵硕大的花儿,炫目刺心。白嫣努力扬起头,贴在他耳边低语:“白琅,我不欠你了。从前是我不好,对不起…….”
闻屺像傻子一样抱着白嫣一动不动,盯着透过他手指渗出的鲜血,脑中迷迷瞪瞪地。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抱过一个垂死的姑娘,那姑娘说了什么?不,不,为什么他不记得了?可是那种心碎的感觉又回来了,撕裂得他痛不欲生,无法呼吸。
官府的人并不关心他想什么,他们有条不紊地办事。白嫣被人抬到医馆,闻屺寸步不离跟在后头,直到女大夫将他轰了出去。
日头慢慢西移,他的几个亲随打听到这事,都来到医馆陪着他。暮霭沉沉天渐黑,屋子里点起灯来,纸窗上映出忙碌的人影。终于房门打开了,女大夫满面疲惫走了出来,对闻屺说:“你进去看看她吧。”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腿哆嗦了一下,旁边的亲随眼疾手快赶紧搀住他。他们心中都在纳罕,将军沙场征战多年,什么生死没有经历过,何曾见过他这般虚弱无力?
屋子里烛影摇晃,床上淡黄色的帷幔静静低垂。他一步步挪过去,艰难地掀开纱帐,噙满泪水的眼视线模糊,他以为这最后一面是生离死别。
脸朝里躺着的白嫣察觉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一见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就笑了:“别哭,我没死呢。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因未到伤心处。”他轻声接了下句,白嫣没再吭声,微闭双目,幽幽叹了口气。闻屺想起白嫣在他耳边说过的话:“白琅对不起。”白郎?是她的情郎么?她是把他当成了他才舍命相救的吧。他的心中酸溜溜地泛起醋意,直到他跪在床边,将脸埋在她掌心里,那温柔暖意安抚了一切:有什么关系,她还活着,这就够了。